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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通鉴论

卷四 汉昭帝

〖一〗

〖二〗

策者曰:“夷狄相攻,中国之利。”呜呼!安所得亡国之言而称之邪!孱君、懦将、痿痺之谋臣,所用以恣般乐怠傲而冀天幸者也。楚不灭庸、夔、群舒,不敢问鼎;吴不取州来、破越、胜楚,不敢争盟;冒顿不灭东胡,不敢犯汉;女直不灭辽,蒙古不灭金,不敢亡宋。夷狄非能猝彊者也,其猝彊者,则又其将衰而无容惧者也。刘渊之鸷,不再世而即绝;元昊之凶,有宁夏而不敢踰环庆之塞,惟其骤起也。若夫若爝火在积薪之下,日吞其俦类,浸以荧荧,而中国不知。如或知之,覆以自慰曰:此吾之利也。乃地浸广,人浸众,战数胜,胆已张,遂一发而不可遏。火蕴于积薪之下,燄既腾上,焦头灿额而无所施救矣。赵充国藉藉称夙将,而曰:“乌桓数犯塞,匈奴击之,于汉便。”此宋人借金灭辽、借元灭金之祸本也。充国之不以此误汉,其余几矣!霍光听范明友追匈奴便击乌桓,匈奴县是恐,不能复出兵,韪矣哉!〖三〗

人与人相于,信义而已矣;信义之施,人与人之相于而已矣;未闻以信义施之虎狼与蠭虿也。楚固祝融氏之苗裔,而周先王所封建者也。宋襄公奉信义以与楚盟,秉信义以与楚战,兵败身伤而为中国羞。于楚且然,况其与狄为徒,而螫嘬及人者乎!

楼兰王陽事汉而阴为匈奴间,傅介子奉诏以责而服罪。夷狄不知有耻,何惜于一服,未几而匈奴之使在其国矣。信其服而推诚以待之,必受其诈;疑其不服而兴大师以讨之,既劳师绝域以疲中国,且挟匈奴以相抗,兵挫于坚城之下,殆犹夫宋公之自衄于泓也。傅介子诱其主而斩之,以夺其魄,而寒匈奴之胆,讵不伟哉!故曰:夷狄者,歼之不为不仁,夺之不为不义,诱之不为不信。何也?信义者,人与人相于之道,非以施之非人者也。

〖四〗

严延年劾奏霍光擅废立无人臣礼,其言甚危,其义甚正,若有敢死之气而不畏彊御。或曰:光行权,而延年守天下之大经,为万世防。延年安得此不虞之誉哉!其后霍氏鸩皇后,谋大逆,以视光所行为何如,延年何以噤不复呜邪?光之必有所顾忌而不怨延年,宣帝有畏于霍氏,必心利延年之说而不责延年,延年皆虑之熟矣。犯天下之至险而固非险也,则乘之以沽直作威,而庸人遂敬惮之。既熟虑诛戮之不加,而抑为庸人之所敬惮,延年之计得矣。前乎上官桀之乱,后乎霍禹之逆,使延年一讦其奸,而刀锯且加乎身,固延年所弗敢问也。矫诡之士,每翘君与大臣危疑不自信之过,言之无讳以立名,而早计不逢其祸,此所谓“言辟而辨,行伪而坚”者也。有所击必有所避,观其避以知其击,君子岂为其所罔哉?

【一】

金日磾本是投降汉朝的匈奴人,却能成为朝廷重臣,靠的是德行与威信的感召力。汉武帝临终前留下遗诏,封金日磾、霍光、上官桀三人为列侯,金日磾拒绝受封,霍光也因此不敢接受。直到金日磾病重将死,朝廷才强行把印绶加封给他。如果金日磾不死,霍光尚且会忌惮他,更何况上官桀呢?后来上官桀谋反,正是因为金日磾已死,霍光才被他蒙蔽。霍光的妻子女儿骄横放纵,最终发展到杀害皇后、图谋造反以致全家覆灭,正是因为缺乏金日磾那样的稳重之人来约束。霍光的结局,从他接受封侯那一刻就已经显露端倪了。金日磾死后,霍光得意扬扬,急于接受封侯,早已中了上官桀的圈套,被他利用。贪图一时的荣华富贵,十年后却导致家族覆灭,这真是“烈火灼心”,很少有不灭亡的。霍光的过错,不仅仅是他“不学无术”的问题;当人内心贪图利益时,奸佞小人、骄横妻儿自然就会趁虚而入。像金日磾那样的人,又哪里是靠什么学问和特殊手段呢?

【二】

有些谋士常说:“让夷狄之间互相攻打,这对中原有利。”唉!这种亡国之论怎么能被推崇呢?这分明是懦弱君主、无能将领、萎靡谋臣用来纵情享乐、懈怠政事、寄希望于天降好运的借口。楚国如果不吞并庸国、夔国、群舒等国,就不敢问鼎中原;吴国如果不占领州来、击败越国、战胜楚国,就不敢争夺盟主地位;冒顿单于如果不灭掉东胡,就不敢进犯汉朝;女真如果不灭掉辽国,蒙古如果不灭掉金国,就不敢灭亡宋朝。夷狄并非能突然强大起来的;那些突然强大的,往往是即将衰败而不值得惧怕的。比如刘渊虽凶悍,不到两代就灭亡了;元昊虽然凶暴,占据宁夏却不敢越过环庆的边塞,正因为他们崛起太急。真正的危险就像暗火压在柴堆之下,每天吞食周围的同类,渐渐蔓延燃烧,而中原还浑然不觉。即使有人察觉了,反而自我安慰说:“这对我朝有利。”于是夷狄地盘越来越大,人口越来越多,屡战屡胜,胆气日渐膨胀,最终一发不可收拾。火在柴堆下酝酿已久,一旦火焰腾空,那时烧焦了头面也无法施救了。赵充国号称老将,却说:“乌桓屡次侵犯边塞,匈奴攻击乌桓,对我朝有利。”这正是宋朝借金灭辽、借元灭金的祸根啊!赵充国没有因此误了汉朝,已是万幸!霍光听从范明友的建议,趁匈奴追击乌桓时加以攻击,匈奴因此恐惧而不敢再出兵,这才是正确的做法!

【三】

人与人交往,讲的是信义;信义的施行,只限于人与人之间;没听说把信义用在虎狼、毒虫身上的。楚国本是祝融氏的后裔,也是周朝先王分封的诸侯国。宋襄公却奉守信义与楚国结盟,又奉守信义与楚国作战,结果兵败受伤,成为中原的耻辱。对待楚国尚且如此,何况对那些与夷狄同流合污、肆意残害他人的家伙呢!

楼兰王表面上臣服汉朝,暗地里却给匈奴当耳目。傅介子奉诏去责问,楼兰王认罪。但夷狄不知羞耻,一次认罪算什么呢?没过多久,匈奴的使者又出现在楼兰国内了。如果相信他们认罪而推心置腹地对待,必定会被欺骗;如果怀疑他们不服而兴师动众去讨伐,既劳师远征、消耗中原国力,又会让他们勾结匈奴来对抗,最终在坚城之下受挫,那就像宋襄公在泓水之战中自取败亡一样。傅介子诱杀楼兰王,震慑了他们的魂魄,也让匈奴胆寒,难道不伟大吗?所以说:对待夷狄,消灭他们不算不仁,夺取他们不算不义,诱杀他们不算不信。为什么呢?因为信义是人与人相处的准则,不是用来对待非人之物的。

【四】

严延年弹劾霍光擅自废立皇帝、有失臣子之礼,言辞很激烈,道理很严正,看起来有一股不怕死的勇气和不畏权贵的气概。有人说:霍光是行权宜之计,而严延年坚守的是天下的大原则,为万世立下防范。严延年怎么能得到这种不实的美誉呢!后来霍家毒死皇后、图谋造反,其行为与霍光相比又如何?严延年怎么就不吭声了呢?霍光当时必然有所顾忌而不怨恨严延年,汉宣帝因畏惧霍氏而内心赞同严延年的说法也不责罚他,这些严延年都考虑得很清楚。他冒着天下最大的风险,其实这风险根本不存在,于是借此沽名钓誉、树立威严,庸人们因此敬畏他。既然他早已料到不会受罚,又能让庸人敬畏,严延年的算盘打得真精啊!后来上官桀叛乱、霍禹谋反时,如果严延年敢揭发他们的奸谋,刀斧加身是必然的,所以他根本不敢吱声。虚伪诡诈的人,往往抓住君主和大臣处在疑惧不安时的过失,毫无顾忌地批评以博取名声,因为他们事先算准了不会因此惹祸,这就是所谓的“言语邪僻却显得雄辩,行为虚伪却显得坚定”。有所抨击必有所回避,观察他回避什么就能知道他为什么抨击,君子怎么能被这种人欺骗呢?

点评:王夫之在《读通鉴论》卷四中对汉昭帝的评论,围绕“霍光辅政”展开,深刻揭示了少年君主与权臣之间的权力平衡问题。他指出,昭帝以十四岁之龄即位,却能慧眼识人,在燕王刘旦与上官桀联手构陷霍光时,毅然说出“大将军忠臣,先帝所属以辅朕身,敢有毁者坐之”,这份“明敏”使其能够拨乱反正、稳定朝局。王夫之认为,昭帝之可贵在于“不疑”,面对群臣的倾轧与诬陷,能够坚守对托孤重臣的基本信任,从而维持了最高权力的稳定交接。他借此批评后世君主多“猜忌成性、自毁长城”,强调在特殊政局下,君主的“知人善任”与“不动如山”往往比亲理万机更为重要。昭帝虽早逝,但其在关键时刻的明智决断,为“昭宣中兴”奠定了不可或缺的政治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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