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董仲舒请使列侯郡守岁贡士二人,贤者赏,所贡不肖者有罚,以是为三代乡举里选之遗法也,若无遗议焉。夫为政之患,闻古人之效而悦之,不察其精意,不揆其时会,欲姑试之,而不合,则又为之法以制之,于是法乱弊滋,而古道遂终绝于天下。
郡县之与封建殊,犹裘与葛之不相沿矣。古之乡三年而宾兴,贡士唯乡大夫之所择,封建之时会然也。成周之制,六卿之长,非诸侯入相,则周、召、毕、荣、毛、刘、尹、单也。所贡之士,位止于下大夫,则虽宾兴,而侧陋显庸者亡有。且王畿千里,侯国抑愈狭矣。地迩势亲,乡党之得失是非,且夕而与朝右相闻。以易知易见之人才,供庶事庶官之宂职,臧否显而功罪微。宾兴者,聊以示王者之无弃材耳,非举社稷生民之安危生死而责之宾兴之士也。
郡县之天下,统中夏于一王。郡国之远者,去京师数千里。郡守之治郡,三载而迁。地远,则贿赂行而无所惮。数迁,则虽贤者亦仅采流俗之论,识晋谒之士,而孤幽卓越者不能遽进于其前。且国无世卿,廷无定位,士苟闻名于天下,日陟日迁,而股肱心膂之任属焉。希一荐以徼非望之福,矫伪之士,何惮不百欺百雠以迎郡守一日之知,其诚伪淆杂甚矣。于是而悬赏罚之法以督之使慎,何易言慎哉!
知人则哲,尧所难也。故鲧殛,而佥曰试可者勿罪。生不与同乡,学不与同师,文行之华实,孝友之真伪,不与从事相觉察,偶然一日之知,举刑赏以随其后,赏之滥而罚者冤,以帝尧之难责之中材,庸讵可哉?其弊也,必乐得脂韦括囊之士,容身畏尾,持禄以幸无尤。又其甚者,举主且为交托营护,而擿发者且有投鼠忌器之嫌。则庸驽竞乘,而大奸营窟,所必至矣。
闻乡之有月且矣,未闻天下之有公论也。一乡之称,且有乡原;四海之誉,先集伪士;故封建选举之法,不可行于郡县。易曰:“变通者时也。”三代之王者,其能逆知六国彊秦以后之朝野,而豫建万年之制哉?且其后汉固行之矣,而背公死党之害成,至唐、宋而不容不变。故任大臣以荐贤,因以开诸科目可矣。限之以必荐,而以赏罚随其后,一切之法,必敝者也。
封建也,学校也,乡举里选也,三者相扶以行,孤行则踬矣。用今日之才,任今日之事,所损益,可知已。而仲舒曰:“王之盛易为,尧、舜之名可及。”谈何容易哉!
〖二〗
乡举之法,与太学相为经纬,乡所宾兴,皆乡校之所教也。学校之教,行之数十年,而乡举行焉。所举不当者罚之,罚其不教也,非罚其不知人也。仲舒之策,首重太学,庶知本矣。不推太学以建庠序于郡国,而责贡士于不教之余,是以失也。
经天下而归于一正,必同条而共贯,杂则虽矩范先王之步趋而迷其真。惟同条而共贯,统天下而经之,则必乘时以精义,而大业以成。仲舒之策曰:“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此非三代之法也,然而三代之精义存矣。何也?六艺之科,孔子之术,合三代之粹而阐其藏者也。故王安石以经义取士,踵仲舒而见诸行事,可以行之千年而不易。安石之经学不醇矣,然不能禁后世之醇,而能禁后世之非经。元祐改安石之法,而并此革之,不知通也。温体仁行保荐以乱之,重武科以亢之,杨嗣昌设社塾以淆之,于是乎士气偷、奸民逞,而生民之祸遂极。皆仲舒之罪人也,况孔子乎!若夫割裂鞶帨而无实也,司教者之过也。虽然,以视放言绮语、市心恶习、睨径窦以徼诡遇者,不犹愈乎!习其读,粗知其义,虽甚小人,且以是为夜气之雨露,教亦深矣。
〖三〗
淮南王安之谏伐南越,不问而知其情也。读其所上书,讦天子之过以摇人心,背汉而德己,岂有忧国恤民仁义之心哉!越之不可不收为中国也,天地固然之形势,即有天下者固然之理也。天地之情,形见于山川,而情寓焉。水之所绕,山之所蟠,合为一区,民气即能以相感。中国之形,北阻沙漠,西北界河、湟,西隔大山,南穷炎海,自合浦而北至于碣石,皆海之所环也。形势合,则风气相为嘘吸;风气相为嘘吸,则人之生质相为俦类;生质相为俦类,则性情相属而感以必通。南越固海内之坏也。五岭者,培塿高下之恒也,未能踰夫大行、殽函、剑阁、龟阨之险也。若夫东瓯之接吴、会,闽、越之连余干,尤股掌之相属也。其民雞犬相闻,田畴相入,市买相易,昏姻相通,而画之以为化外,则生类之性睽,而天地之气阂矣。孟子曰:“吾闻用夏变夷者。”帝王之至仁大义存乎变,而安曰:“天地所以隔内外。”不亦乎!顾其所著书,侈言穷荒八殥九州之大,乃今又欲分割天地于山海围聚之中,“将叛之人其辞惭”,当亦内媿于心矣。夫穷内而务外,有国之大戒,谓夫东越大海、西绝流沙也。书曰:“宅南交。”则交阯且为尧封,而越居其内。越者,大禹之苗裔,先王所以封懿亲者也,非荒远之谓也。新造之土,赋不可均,如安所云:“贡酎不输大内,一卒不给上事。”诚有之矣。且城郭、兵防、建官、立学之费,仰资于县官,以利计之,不无小损。然使盗我边鄙,害我穑事,置兵屯戍,甚则兴师御之,通计百年之利,小恡而大伤,明王之所贱,而抑岂仁人之所忍乎?
君子之于禽兽也,以犬马之近人,则勒之、靮之、驯之、抚之而登其用。顾使山围海遶、天合地属之人民,先王声教所及者,悍然于彝伦之外,弗能格焉,代天子民者,其容恝弃之哉!武帝平瓯、闽,开南越,于今为文教之郡邑。而宋置河朔、燕、云之民,画塘水三关以绝之,使渐染夷风,于是天地文明之气日移而南,天且歆汉之功而厌宋之偷矣。安挟私以讦武帝,言虽辩,明者所弗听也。
〖四〗
言有迹近而实异者,不可不察。申公曰:“为治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汲黯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于以责武帝之崇儒以虚名而亡实,相似也。然而异焉者,申公之言,儒者立诚之辞也;汲黯之言,异端贼道之说也。
黯之自为治也,一以黄、老为师,托病卧闺閤而任丞史,曹参之余智耳,而抑佐以傲忽之气。其曰“奈何欲效唐、虞”,则是直以唐、虞为不必效,而废礼乐文章,苟且与民相安而已。内多欲,则仁义不能行,固也。乃匹夫欲窒其欲,而无仁义以为之主,则愈窒而发愈骤;况万乘之主,导其欲者之无方乎。故患仁义之不行,而无礼以养躬,无乐以养心耳。如其日渐月摩,涵濡于仁义之腴,以庄敬束其筋骸,益以彊固;以忻豫涤其志气,益以清和。则其于欲也,如月受日光,明日生而不见魄之闇也,何忧乎欲之败度而不可制与!故救多欲之失者,唯仁义之行。而黄、老之道,以灭裂仁义,秕穅尧、舜,谕休息于守雌之不扰,是欲救火者不以水,而豫撤其屋,宿旷野以自诧无灾也。黯挟其左道,非侮尧、舜,胁其君以从己,而毁先王仅存之懿典,曰:“仁义者,乃唐、虞、三代已衰之德。”孟子曰:“言则非先王之道。”又曰:“吾君不能谓之贼。”黯之谓与!武帝之不终于崇儒以敷治,而终惑于方士以求仟,黯实有以启之也。庄助称“黯辅少主,贲、育不能夺”,恃其气而已。刘安惮黯而轻公孙弘,安固黄、老之徒,畏其所崇尚而轻儒耳,非果有以信黯之大节而察弘之陋也。主少国疑,唯行仁义者可以已乱。周公几几于有践之笾豆,冲人安焉。充黄、老之操,“泛兮其可左右”,亦何所不至哉!黯其何堪此任也!
〖五〗
太史公言:“匈奴畏李广之略,士卒亦乐从广而苦程不识。”司马温公则曰:“傚不识,虽无功犹不败;做李广,鲜不覆亡。”二者皆一偏之论也。以武定天下者,有将兵,有将将。为将者,有攻有守,有将众,有将寡。不识之正行伍,击刁斗,治军簿,守兵之将也。广之简易,人人自便,攻兵之将也。束伍严整,斥堠详密,将众之道也。刁斗不警,文书省约,将寡之道也。严谨以攻,则敌窥见其进止而无功。简易以守,则敌乘其罅隙而相薄。将众以简易,则指臂不相使而易溃。将寡以严谨,则拘牵自困而取败。故广与不识,各得其一长,而存乎将将者尔。将兵者不一术,将将者兼用之,非可一律论也。人主,将将者也。大将者,将兵而兼将将者也。
三代而下,农不可为兵,则所将之兵,类非孝子顺孙,抑非简以驭之,使之乐从,固无以制其死命。则治军虽严,而必简易以为之本。非春秋、列国驰骤不出于畛轨,追奔不踰于疆域,赋农以充卒,夕解甲而旦相往来,可以准绳相纠,而但无疏漏即可固圉之比也。故严于守而简于攻,闲其纵而去其苦,有微权焉,此岂可奉一法以为衡而固执之哉?
班超以简,而制三十六国之命,子勇用之而威亦立。诸葛孔明以严,而司马懿不敢攻,姜维师之而终以败。古今异术,攻守异势,邻国与夷狄盗贼异敌。太史公之右广而左不识,为汉之出塞击匈奴也。温公之论,其犹坐堂皇、持文墨以遥制閫外之见与!
〖六〗
王恢言:“全代之时,北有疆胡之敌,内连中国之兵,尚得养老长幼,种树以时,匈奴不敢轻侵。”夫恢抑知代之所以安而汉之所以困乎?恢言以不恐之故,非也。汉穷海内之力,与匈奴争,而胜败相贸。夷狄贪鸷而不耻败,何易言恐也!全代之安者,代弗系天下之重轻也。匈奴即有代,而南有赵,东有燕,不能震动使之瓦解。燕、赵起而为敌方新,势且孤立而不能安枕于代,而觊觎之情以沮。天下既一于汉,则一方受兵而天下摇。率天下之力以与竞,匈奴坐以致天下之兵,一不胜而知中国兵力止此也,恶得如全代之时,曾莫测七国之浅深哉?西汉都关中,而匈奴迫甘泉;东汉都雒阳,而上谷、云中被其患;唐复都长安,而突厥、回纥、吐蕃乘西墉以入;宋都汴,契丹攻澶、魏,卒使女直举河北以入汴,元昊虽屡胜而请和。天子之所在,郑重以守之,彼即睨是为中国全力之所注,因殚其全力以一逞,幸覆败之,则天下若栋折而榱自崩。且京师者,金帛子女之所辏也,其朵颐而甘心者,非且夕矣。繇此推之,代之所以捍匈奴而有余者,唯无可欲而不系中国之安危,故不争也。
南蛮之悍,虽不及控弦介马之猛,然其凶顽奰发而不畏死,亦何惮而不为。乃间尝窃发,终不出于其域。非其欲有所厌也,得滇、黔、邕、桂而于中国无损,天子遥制于数千里之外,养不测之威,则据非所安,而梦魂早为之震叠。中国之人心亦恬然,俟其懈以制之,而不告劳,亦不失守以土崩。滇、粤可以制南,燕、代可以制北,其理一也。女直、蒙古之都燕,所以远南方也。中国之全力在于南,天子孤守于北,何为者乎?代以一国制匈奴则有余,秦以天下则不足,汉、唐任之边臣而苟全,天子都燕,一失而不复收,其效大可睹矣。威以养而重,事以静而豫,如是者之谓大略。
〖七〗
主父偃、徐乐、严安,皆天下之憸人也。而其初上书以徼武帝之知,皆切利害而不悖于道。然则言固不足以取人矣乎?夫人未有乐为不道之言者也,则夫人亦未有乐为不道之行者也。士之未遇,与民相迩,与天下之公论相习。习而欲当于人心,则其言善矣。言之善也,而人主不得不为之动。迨其已得当于人主,而人主之所好而为者不在是;上而朝廷,下而郡邑,士大夫之所求合于当世者,又不在是;遂与人主之私好,士大夫怀禄结主之风尚相习。习而欲合乎时之所趋,则其行邪而言亦随之。故不患天下之无善言也,患夫天下之为善言者行之不顾也。不患言之善而人主不动也,患夫下之动上也,以谔谔于俄顷;而下之动于上也,目荧耳易,心倾神往,而不能自守也。中人者,情生其性,而性不制其情。移其情者,在上之所好、俗之所尚而已。使天下而有道,徐乐、严安、主父偃亦奚不可与后先而疏附哉!故文之有四友,惟文王有之也。若夫穷居而以天下为心,不求当于天下之论;遇主而以所言为守,不数变以求遂其私;此龙德也,非可轻责之天下者也。
〖八〗
徐乐士崩瓦解之说,非古今成败之通轨也。土崩瓦解,其亡也均,而势以异。瓦解者,无与施其补葺,而坐视其尽。土崩者,或欲支之而不能也。秦非土崩也,一夫呼而天下蠭起,不数年而社稷夷、宗枝斩,亡不以渐,盖瓦解也。栋本不固,榱本不安,东西南北分裂以坠,俄顷分溃而更无余瓦,天下视其亡而无有为之救者;盖当其瓦合之时,已无有相浃而相维之势矣。隋、元亦犹是也。
周之日削,而三川之地始入于秦;汉之屡危,而后受篡于魏;唐之京师三陷,天子四出,而后见夺于梁;宋之一汴、二杭、三闽、四广,而后终沈于海。此则土崩也。或支庶犹起于遐方,或孤臣犹守其邱垄,城陷而野有可避之宁宇,社移而下有逃禄之遗忠;盖所以立固结之基者虽极深厚,而齧蚀亦历日月而深,无可如何也。土崩者,必数百年而继以瓦解,瓦解已尽而天下始宁。际瓦解之时,天之害气,人之死亡,彝伦之戕贼,于是而极。其圮坏而更造之,君相甚重矣,固有志者所不容不以敍伦拨乱自责也。
〖九〗
主父偃之初上书曰:“蒙恬攻胡,辟地千里,以河为境,暴兵露师,死者不可胜计,蜚刍輓粟,百姓靡敝,天下始畔秦。”立论严矣。迨其为郎中,被亲幸,乃言“河南地肥饶,外阻河,蒙恬城之以逐匈奴,广中国,减胡之本。”遂力请于武帝,排众议,缮蒙恬所为塞,因河为固,漕运山东,民劳国虚。同此一人,同此一事,不数年,而蒙恬之功罪,河南之兴废,自相攻背如此其甚。由是言之,辨奸者岂难知哉?听之勿骤,参酌之勿忘,而已曙矣。武帝两听而不疑,其为江充所惑以戕父子之恩,宜矣哉!
〖一○〗
分藩国推恩封王之子弟为列侯,决于主父偃,而始于贾谊。谊之说至是而始雠,时为之也。當谊之时,侯王彊,天下初定,吴、楚皆深鸷骄悍而不听天子之裁制,未能遽行也。武帝承七国败亡之余,诸侯之气已熸,偃单车临齐而齐王自杀,则诸王救过不遑,而以分封子弟为安荣,偃之说乃以乘时而有功。因此而知封建之必革而不可复也,势已积而俟之一朝也。
高帝之大封同姓,成周之余波也。武帝之众建王侯而小之,唐、宋之先声也。一主父偃安能为哉!天假之,人习之,浸衰浸微以尽泯。治天下者,以天下之禄位公天下之贤者,何遽非先王之遗意乎?司马氏惩曹魏之孤,欲反古而召五胡之乱,岂其智不如偃哉?不明于时故也。
〖一一〗
公孙弘请诛郭解,而游侠之害不滋于天下,伟矣哉!游侠之兴也,上不能养民,而游侠养之也。秦灭王侯、奖货殖,民乍失侯王之主而无归,富而豪者起而邀之,而侠遂横于天下。虽然,逆弥甚者失弥速,微公孙弘,其能久哉?
若夫荀悦三游之说,等学问志节之士于仪、秦、剧、郭之流,诬民启乱,师申、商之小智,而沿汉末嫉害党锢诸贤之余习尔。曹操师之以杀孔融、夺汉室;朱温师之以歼清流、移唐祚;流波曼衍,小人以之乱国是而祸延宗社。韩侂胄之禁伪学,张居正、沈一贯之毁书院,皆承其支流余裔以横行者也。
虽然,郭解族而游侠不复然于后世。若夫学问志节之士,上失教,君子起而教之,人之不沦胥于禽兽者赖此也。前祸虽烈,后起复盛,天视之在人心,岂悦辈小人所能终揜之乎!游行之讥,只见其不知量而已矣。
〖一二〗
汲黯责公孙弘布被为诈,弘之诈岂在布被乎?黯不斥其大而擿其小,细矣。黯非翘细过以讦人者。黯之学术,专于黄、老,甘其食,美其衣,老氏之教也。以曾、史为桎梏,以名教为蹄衡羁络,为善而不欲近名,大白而欲不辱,故黯之言曰:“柰何欲效唐、虞之治。”弘位三公,禄甚多,布被为诈。尧、舜富有四海而茅茨土阶,黯固以为诈而不足效也。弘起诸生,四十而贫贱,安于布被,则布被已耳,弘之诈岂在此乎?黯沈酣于黄、老,欲任情以远名,而见以为诈焉耳。
〖一三〗
淮南王安著书二十篇,称引天人之际,亦云博矣。而所谋兴兵者,率儿戏之策;所与偕者,又童昏之衡山王赐及太子迁尔。叛谋不成,兵不得举,自刭于宫庭,其愚可哂,其狂不可瘳矣。
成皋之口何易塞,三川之险何易据,知无能与卫青敌,而欲徼幸于刺客,安即反,其能当青乎?即刺青,其能当霍去病乎?公孙弘虽不任为柱石臣,而岂易说者?起贫贱为汉三公,何求于淮南,而敢以九族试雄主大将之欧刀邪?内所恃者,徒巧亡实之严助;外所挟者,轻僄亡赖之左吴、赵贤、朱骄;首鼠两端之伍被,怀异志于肘腋而不知。安之愚至于如此,固高煦、宸濠之所不屑为,而安以文词得后世之名。由此言之,文不足以辨人之智愚若此乎!
而非然也。取安之书而读之,原本老氏之言,而杂之以辩士之游辞。老氏者,挟术以制阴阳之命,而不知其无如阴阳何也。所挟者术,则可以窥见气机盈虚之衅罅,而乘之以逞志。乃既已逆动静之大经,而无如阴阳何矣;则其自以为窥造化而盗其藏、而天下无不可为者,一如婴儿之以廷击贲、育,且自雄也。率其道,使人诞而丧所守,狂逞而不思其居。安是之学,其自杀也,不亦宜乎!夫老氏者,教人以出于吉凶生死之外,而不知其与凶为徒也。读刘安之书,可以鉴矣。
〖一四〗
张汤治狱为酷吏魁,而其决于诛伍被也,则非酷也,法之允也。被者,反覆倾危之奸人,持两端以贸祸者也。不诛之,又且诡遇于汉廷,主父偃、江充之奸,被任之有余矣。被之始谏安也,非果禁安使勿反,称引汉德,为他日兔脱计耳。已而为安尽反谋矣,俄而又以谋反踪迹告矣。“宫中荆棘”之谏,“侯无异心、民无怨气”之语,盖亦事后自陈、规救其死之游辞,而谁与听之哉!与人谋逆而又首告,纵舍勿诛,则谗贼相踵,乱不可得而弭矣。故汤之持法非过,而被之诛死允宜也。
呜呼!为伍被者不足道,君子不幸陷于逆乱之廷,可去也,则亟去之耳。不然,佯狂痼疾以避之;又不然,直词以折之;弗能折,则远引自外而不与闻。身可全则可无死;如其死也,亦义命之无可避者,安之而已;过此则无术矣。谋生愈亟,则逢祸愈烈;两端不宁,则一途靡据。故曰“有道则知,无道则愚”。诚于愚者,有全生,无用术以求生;有义死,无与乱以偕死者也。
〖一五〗
遐荒之地,有可收为冠带之伦,则以广天地之德而立人极也;非道之所可废,且抑以纾边民之寇攘而使之安。虽然,此天也,非人之所可强也。天欲开之,圣人成之;圣人不作,则假手于时君及智力之士以启其渐以一时之利害言之,则病天下;通古今而计之,则利大而圣道以弘。天者,合往古来今而成纯者也。禹之治九州,东则岛夷,西则因桓,南暨于交,北尽碣石,而尧、舜垂衣裳之德,讫于遐荒。禹乘治水之功,因天下之动而劳之,以是声教暨四海,此圣人善因人以成天也。汉武抚已平之天下,民思休息。而北讨匈奴,南诛瓯、越,复有事西夷,驰情宛、夏、身毒、月氏之绝域。天下静而武帝动,则一时之害及于民而怨读起。虽然,抑岂非天牖之乎?玉门以西水西流,而不可合于中国,天地之势,即天地之情也。张骞恃其才力强通之,固为乱天地之纪。而河西固雝、凉之余矣。若夫駹也、冉也、邛僰也、越巂也、滇也,则与我边鄙之民犬牙相入,声息相通,物产相资,而非有駤戾冥顽不可向迩者也。武帝之始,闻善马而远求耳,骞以此而逢其欲,亦未念及牂柯之可辟在内地也。然因是而贵筑、昆明垂及于今而为冠带之国,此岂武帝、张骞之意计所及哉?故曰:天牖之也。
君臣父子之伦,诗书礼乐之化,圣人岂不欲普天率土而沐浴之乎?时之未至,不能先焉。迨其气之已动,则以不令之君臣,役难堪之百姓,而即其失也以为得,即其罪也以为功,诚有不可测者矣。天之所启,人为效之,非人之能也。圣人之所勤,人弗守之,则罪在人而不在天。江、浙、闽、楚文教日兴,迄於南海之滨、滇云之坏,理学节义文章事功之选,肩踵相望,天所佑也,汉肇之也。石敬瑭割土于契丹,宋人弃地于女直,冀州尧、舜之余民,化为禽俗,即奉冠带归一统,而党邪丑正,与宫奄比以乱天下,非天也,人丧之也。将孰俟焉以廓风沙霾噎之宇,使清明若南国哉!
〖一六〗
武帝游宴后宫阅马,嫔御满侧,金日磾于数十人之中独不敢窃视,武帝以此知日磾,重用之而受托孤之命,非细行也。盖日磾非习于君子之教,而规行矩步以闲非礼者也。不期而谨于瞻视焉,不期而敦其敬畏焉,不期而非所视者勿视焉,勿曰细行也。神不守于中,则耳目移于外而心不知。让千乘之国,而变色于箪豆;却千金之璧,而失声于破甑;才足以解纷,勇足以却敌,而介然之顷,莫能自制其耳目;岂细故哉!君子黈纩以养目,琇莹以养耳,和鸞佩玉以养肢体,兢兢乎难之,而恐不胜于俄顷。贞生死、任大任,而无忧惑,此而已矣。武帝之知人卓矣哉!诸葛公年廿七而昭烈倚为腹心,关羽、张飞所莫测也。武帝举日磾于降胡,左右贵戚所莫测也。知人之哲,非人所易测久矣。诸葛公之感昭烈,岂仅以三分鼎足之数语哉!神气之间,有不言而相喻者在也。乃既有言矣,则昭烈之知益审,而关、张之疑益迷。日磾之受知,非有言也,故武帝之知深矣。卫、霍之见知,犹众人之常也。心持于黍米,而可以动天地,自非耳食道听之庸流,岂待言而后相知。
〖一七〗
武帝之劳民甚矣,而其救饥民也为得。虚仓廥以振之,宠富民之假贷者以救之,不给,则通其变而徙荒民于朔方、新秦者七十余万口,仰给县官,给予产业,民喜于得生,而轻去其乡以安新邑,边因以实。此策,黾错尝言之矣。错非其时而为民扰,武帝乘其时而为民利。故善于因天而转祸为福,国虽虚,民以生,边害以纾,可不谓术之两利而无伤者乎!史讥其费以亿计,不可胜数,然则疾视民之死亡而坐拥府库者为贤哉?司马迁之史谤史也,无所不谤也。
〖一八〗
以名誉动人而取文士,且也跻潘岳于陆机,拟延年于谢客,非大利大害之司也,而轩轾失衡,公论犹绌焉,况以名誉动人而取将帅乎!将者,民之死生、国之存亡所系者也。流俗何知而为之流涕,士大夫何知而为之扼腕。浸授以国家存亡安危之任,而万人之扬诩,不能救一朝之丧败。故以李广之不得专征与单于相当为憾者,流俗之簧鼓,士大夫之臭味,安危不系其心,而漫有云者也。
广出塞而未有功,则曰“数奇”,无可如何而姑为之辞尔。其死,而知与不知皆为垂涕,广之好名市惠以动人,于此见矣。三军之事,进退之机,操之一心,事成而谋不泄,悠悠者恶足以知之?广之得此誉也,家无余财也,与士大夫相与而善为慷慨之谈也。呜呼!以笑貌相得,以惠相感,士大夫流俗之褒讥仅此耳。可与试于一生一死之际,与天争存亡,与人争胜败乎?卫青之令出东道避单于之锋,非青之私也,阴受武帝之戒而虑其败也。方其出塞,武帝欲无用,而固请以行,士大夫之口啧啧焉,武帝亦聊以谢之而姑勿任之,其知广深矣。不然,有良将而不用,赵黜廉颇而亡,燕疑乐毅而偾,而武帝何以收绝幕之功?忌偏裨而掣之,陈余以违李左车而丧赵,武侯以沮魏延而无功,而卫青何以奏寘颜之捷,则置广于不用之地,姑以掣匈奴,将将之善术,非士大夫流俗之所测,固矣。东出而迷道,广之为将,概可知矣。广死之日,宁使天下为广流涕,而弗使天下为汉之社稷、百万之生灵痛哭焉,不已愈乎!广之为将,弟子壮往之气也。“舆尸”之凶,武帝戒之久矣。岳飞之能取中原与否,非所敢知也;其获誉于士大夫之口,感动于流俗之心,正恐其不能胜任之在此也。受命秉钺,以躯命与劲敌争死生,枢机之制,岂谈笑慰藉、苞苴牍竿之小智,以得悠悠之欢慕者所可任哉!
〖一九〗
忠佞不并立。立人之廷者,谗不必忧,讥不可避,而必为国除蟊贼以安社稷,斯国之卫也。虽然,食其禄不避其难,居其职不委其责,去而隐,屏而在外,则亦终远小人而不与为缘尔,非取于必胜以自快也。所恶于佞者,恶其病国而己不可浼也,非与为仇讎而必欲得位以与胜也。汲黯之恶张汤,允矣。君任之以諷,则攻击之无余,以报君之知。既无言责,而出守外郡,则抑效忠于淮阳而臣道以尽。复固请为中郎,補过拾遗,以冀与汤争荣辱,何为者邪?引国家之公是公非为一己之私恨,干求持权,以几必胜,气矜焉耳,以言乎自靖则未也。或曰:屈原放而不忘萧艾之怨,非乎?曰:屈原,楚之宗臣也,张仪、靳尚之用,楚国危亡之界也,而黯岂其伦哉?婞婞然属李息以攻排,而必快其志,气矜焉耳,非君子之道也。
〖二○〗
张汤治囚“导官”,见鲁谒居之弟,阴为之而佯不省,奸人诡秘之术也。而谒居弟以之而怨汤,汤以之而死。诈者卒死于诈,鬼神不可欺,而人不可术御也。祸生非所能测矣,奸人挟此术以雠奸,而终以自覆也,固然。曾君子而为之乎?周顗弗择而以施之王导,遂与汤同受其祸,愚矣哉!王敦之罪,不加于导,身为大臣,何嫌何疑,不引以自任,而用奸人之诈乎!阳与阴取,欲翕固张,顗沈溺于老氏之教,而不知其蹈张汤之回遹。为此术者,小以灭身,大以偾国,是以君子恶夫术之似智而贼智也。节之初六曰:“不出户庭,无咎。”密也。密者,慎之谓也,非隐其实、顾反用之、以示不测之谓也。秘而诡,虽无邪而犯神人之忌,可不戒哉!
〖二一〗
乐成侯丁义荐欒大,大诈穷而义弃市。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小惩而大诫,小人之福也;惩一人而天下诫,国家之福也。义之荐大,非武帝奖之弗荐也。弗与惩之,继义而荐者相踵矣。义既诛,大臣弗敢荐方士者,畏诛而自不敢尝试也。义诛,而公孙卿之宠不复如文成、五利之烜赫。其后求僊之志亦息矣,无有从臾之者也。故刑赏明而佥壬戢。武帝淫侈无度而终不亡,赖此也夫!
〖二二〗
武帝之淫祠以求长生,方士言之,巫言之耳。儿宽,儒者也,其言王道也,琅琅乎大言之无惭矣;乃附会缘饰,以赞封禅之举,与公孙卿之流相为表里,武帝利赖其说,采儒术以文其淫诞,先王之道,一同于后世缁黄之徒,而灭裂极矣。沿及于讖纬,则尤与莲教之托浮屠以鼓乱者,均出一轨。呜呼!儒者先裂其防以启妄,佛、老之慧者,且应笑其狂惑而贱之。汉儒之毁道徇俗以陵夷圣教,其罪复奚逭哉!
盖鬼神者,君子不能谓其无,而不可与天下明其有。有于无之中,而非无有于无之中,而又奚能指有以为有哉!不能谓其无,六经有微辞焉,郊庙有精意焉,故妄者可托也。天下之喻微辞、察精意以知幽明之故者,鲜矣。无已,则宁听佛、老之徒徇愚不肖而诱之,俾淫妄者一以佛、老为壑,而先王之道,犹卓然有其贞胜。则魏、晋以下,儒者不言鬼神,迄于宋而道复大明,佛、老之淫祀张,圣道之藩篱自固,不犹愈乎!
〖二三〗
治河之道,易知而无能行。盘庚曰:“无总于货宝,生生自庸。”古今之通弊尽此矣。中国之形如箕,西极之山,箕之膺也;南北交夹,连山以趋于海,箕之两胁也;其中为汗下平衍,达于淮、泗之浦,箕之腹与舌也。近山者,土润而黏以坚;汗下而平衍者,土燥而轻以脃。盖坟散沙尘自高迤下,而积以虚枵,河出山而径其中,随所冲决而皆无滞,若有情焉,豫审其易归于海之地,而唯便以趋耳。当尧之时,未出山而先阻,故倚北山之麓,夺济、漯以入海,其地坚也。是以垂之千余年,至周定王之世而始决,因其倚山也。禹乘之而分二渠,疏九河,纾豫、徐之灾。河偶顺而禹适乘之,有天幸焉,非禹可必之万世者也。南岸本弱也,日蚀日薄而必决,至决而南而不可复北,神禹生于周、汉之余,且将如之何哉!汉武之塞瓠子而可塞也,其去决也未久,北河尚浚,而可强之使从也。不百年而终不可挽矣。则梁、楚、淮、泗之野,固河所必趋之地,虽或强之,终必不从。至于宋,而王安石尚欲回使北流,其愚不可瘳矣。徐、豫、兗南之境,是天所使受河之归者也。河之赴海也,必有所夺以行,而后安流而不溢。所夺者必大川也,漯也、济也、漳也,皆北方之大川也。自河阴而东,南迤于徐,北迤于汶,水皆散而无大川以专受其夺,则唯意横流而地皆可夺矣。顾其地沙卤硗脃,不宜于稻粱,抑无金锡楩相竹箭桑麻之利,而其人嗜利怀奸,狡者日富而拙者日瘠,盖中国之陋壤也。然则河既南而不可复北,而南山之麓,顺汝、蔡以东,带灊、霍而迤于江浦,抑河所必不能齕蚀之者,后世弗庸治也。弃数邑之汙壤,并州县而迁之,减居者之赋,制迁者之产,于国家所损者无几,而治河之劳永弛矣。然而不可行者,在廷惜田赋之虚籍,惮建置之暂费,而土著之豪,肩货贿、恋田庐以疾呼而相挠也。
孟诸,薮也;濠、泗之野,牧豕之地也;为万世之利,任其为河可也。故苟无贪水利之心,河可无治;如其大有为也,因河之所冲,相其汙下,多为渠以分釃之,而尽毁其隄,神禹再兴,无以易此。抑必待泛滥之时,河自于徐、泗旷衍之浦,盪滌而有大川之势,于以施功,尤自然之获矣。如其未也,姑捐利以释河勿治,而徐俟之后世,其犹愈乎!瓠子宣防,数十年之涂饰,为戏而已矣。
〖二四〗
旅之象曰:“先王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离,明也;艮,止也;明而慎,可以止矣,而必求明于无已,则留狱经岁,动天下而其害烈矣。汉武帝任杜周为廷尉,一章之狱,连逮证佐数百人,小者数十人,远者数千里,奔走会狱,所逮问者几千余万人。呜呼!民之憔悴,亦至此哉!缘其始,固欲求明慎也。非同恶者,不能尽首恶之凶;非见知者,不能折彼此之辩;非被枉者,不能白实受之冤。三者具,而可以明慎自旌矣。居明慎之功,谢虚加之责,而天下络绎于徽纆,明慎不知止而留狱,酷矣哉!
且夫证佐不具,而有失出失入之弊,不能保也。虽然,其失出也,则罪疑而可轻者也;即其失入也,亦必非矜慎自好者之无纤过而陷大刑者也。若夫赇吏豪民之殃民也,民既受其殃矣,朝廷苟有以暴明其罪,心已恔矣,奚必廷指之而后快?其所朘削于弱民者,已失而固无望其复得;安居休息,而凋残之余,尚可以苏。复驱之千里之劳,延之岁月之久,迫之追呼之扰,困之旅食之难,甚则拘之于犴狱,施之以五木;是饮堇幸生而又食之以附荝,哀我惮人,何不幸而遇此明慎之执法邪!故台谏之任,风闻奏劾,巡察之任,访逮豪猾,事状明而不烦证佐,其得无留之旨与!法密而天下受其茶毒,明慎而不知止,不如其不明而不慎也。
〖二五〗
治奸以迫,则奸愈匿,而盗其尤者也。盗之初觉也,未有不骇而急窜者也。当其为盗之日,未有不豫谋一可匿之穴以伏者也。求之愈急,则匿益固,匿之者亦恐其连坐而固匿之。则虽秦政之威,不能获项伯于张良之家,况一有司而任数不可诘之隶卒乎?迨其渐久,而上之求之也舒,则盗不能久处橐闭之中,匿者亦倦而厌之,则有复归田里、翱翔都市而无忌者,于是而获之易于圈豕。夫不才之有司,岂以盗之贼民病国为忧哉?畏以是为罪谪耳。
武帝之发觉而捕弗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则欲吏之弗匿盗不上闻、而以禁其窃发也,必不可得矣。秦之亡于盗也,吏匿故也。故高帝三章之法,唯曰“盗者抵罪”,而责之不急。盗者,人之所众恶者也,使人不敢恶盗,而恶逐盗之法,盗恶得而不昌?善治盗者,无限以时日,无宽以赦后,获之为功,而不获无罪,人将唯盗是求而无所惮,盗乃恶得而不绝?呜呼!上失其道而盗起,虽屡获伏法,仁者犹为之恻然。况凭一往之怒,立一切之法,以成乎不可弭之势哉!汉武有丧邦之道焉,此其一矣。
〖二六〗
阴德之说,后世浮屠窃之,以诱天下之愚不肖,冀止其恶。然充其说,至于活一昆虫、施一箪豆,而豫望无穷之利;迨其死无可徼之幸,而又期之他生。驱愚民,胁君子,而道遂丧于人心。东汉以上,浮屠未入中国,而先为此说者史氏也,则王贺阴德之说是也。贺逐盗而多所纵舍。法之平也不可枉,人臣之职也;人之无罪也不可杀,并生之情也。而贺曰:“所活者万人,后世其兴乎?”市沾沾之恩,而怀私利之心,王莽之诈,贺倡之矣。故王氏之族终以灭,而为万世乱贼之渠魁,以受春秋之鈇钺。史氏以阴德称之,小人怀惠,坏人心,败风俗,流为浮屠之淫辞,遂以终古而不息。近世有吴江袁黄者,以此惑天下,而愚者惑焉。夫亦知王贺之挟善徼天而终赤其族乎?
〖二七〗
〖二八〗
情之所发,才之所利,皆于理有当焉。而特有所止以戒其流,则才情皆以广道之用。止才情之流者,性之贞也。故先王之情深矣,其才大矣,以通天下之志、成天下之务,而一顺乎道。武帝曰:“朕不变更制度,后世无法;不出师征伐,天下不安;为此者不得不劳民。若后世又如朕所为,是袭亡秦之迹也。”有是心,为是言,而岂不贤乎?戒后世以为情,立大法、谨大防以为才,固通志成务者所不废也。然而终以丧德而危天下者,才利而遂无所择,情动而因滥于他也。因是而慕神仟、营宫室、侈行游,若将见为游刃有余之资,可以唯吾意而无伤;而淫侈妖巫之气,暗引之而流。无他,才无所诎而忘其诎于道,情无所定而不知定以性也。固其得于天者,偏于长而即有所短。而方其崇儒访道,董仲舒、儿宽之流,言道言性,抑皆性道之郛郭,而味其精覈,无能儆所不逮,而引之深思以自乐其天也。
虽然,武帝之能及此也,故昭帝、霍光承之,可以布宽大之政,而无改道之嫌。宋神宗唯不知此,而司马君实被三年改政之讥,为小人假绍述以行私之口实。则武帝之为此言也,其贤矣乎!
〖二九〗
刘屈氂之攻戾太子也,非果感于周公诛管、蔡之言而行辟也。武帝曰:“丞相无周公之风矣。”其词缓,未有督责屈氂之意,则陈大义以责太子而徐为解散也,岂繄无术?而必出于死战,此其心欲为昌邑王地耳。太子诛,而王以次受天下,路人知之矣。其要结李广利,徇姻亚而树庶氂,屈氂之慝,非一日之积矣。然而屈氂旋诛,奸人戕天性以徼非望,未有能幸免者矣。顾孰使险如屈氂而为相也,则武帝狎宠姬、任广利、而为之左右也。用人假耳目于私昵,而不保其子,悲夫!
〖三○〗
司马迁挟私以成史,班固讥其不忠,亦允矣。李陵之降也,罪较著而不可揜。如谓其孤军支虏而无援,则以步卒五千出塞,陵自衒其勇,而非武帝命之不获辞也。陵之族也,则嫁其祸于李绪;迨其后李广利征匈奴,陵将三万余骑追汉军,转战九日,亦将委罪于绪乎?如曰陵受单于之制,不得不追奔转战者,匈奴岂伊无可信之人?令陵有两袒之心,单于亦何能信陵而委以重兵,使深入而与汉将相持乎!迁之为陵文过若不及,而抑称道李广于不绝,以奖其世业。迁之书,为背公死党之言,而恶足信哉?
为将而降,降而为之效死以战,虽欲浣涤其污,而已缁之素,不可复白,大节丧,则余无可浣也。关羽之复归于昭烈,幸也;假令白马之战,不敌颜良而死,则终为反面事雠之匹夫,而又奚辞焉?李陵曰:“思得当以报汉”媿苏武而为之辞也。其背逆也,固非迁之所得而文焉者也。
〖三一〗
忠邪亦易辨矣,而心迹相疑,当其前者亦易惑焉。武帝所托孤者三人,而上官桀为戎首,与霍光、金日磾若缁素之别。乃自其得当于帝者推之,其迹显,其心见矣。光出入殿门,进止有常度;日磾在上左右,目不忤视者数十年;非以逢帝之欲而为尔也,以自敦其行而不失为履之贞也。桀谢马瘦之责,而曰:“闻上不安,日夜忧惧,意不在马。”言未卒,泣数行下。桀非与国休戚之臣,厩令之职,在马而已,其泣也,何为而泣也?慎以自靖者,君子之徒也;佞以悦人者,小人之徒也。君子知有己,故投之天下之大,而唯见己之不可失;小人畏罪徼宠,迎人之喜怒哀乐,而自忘其躬。于此审之,忠邪之不相杂久矣。
唯我为子故尽孝,唯我为臣故尽忠。顾七尺之躬,耳目在体而心函于内,忠臣孝子,非以是奉君父,而但践其身心之则。光与日磾天性近之,而特未学耳,桀乌足与齿哉?武帝以待光、日磾者待桀,不知桀也,且不知光、日磾也。知人之难,唯以己视人,而不即其人之自立其身者视之也。
〖一〗
董仲舒建议让列侯和郡守每年贡举两名士人,贡举的人才好就赏,贡举的不肖就罚,认为这是三代乡举里选的遗法,似乎没有可非议的。为政之患在于,听到古人的成效就喜欢,但不体察其精义,不考量其时代,想姑且试一试,结果不合,就又制定法令来约束它,于是法令混乱、弊病滋生,古道就从此彻底断绝于天下。
郡县制和封建制不同,就像皮衣和葛衣不能沿袭一样。古代乡里三年宾兴,贡士只由乡大夫选择,那是封建时代的情形。成周的制度,六卿之长,不是诸侯入朝为相,就是周、召、毕、荣、毛、刘、尹、单等世族。所贡的士,职位止于下大夫,所以即使宾兴,那些身处陋巷的卓越人才也显达不了。而且王畿千里,诸侯国就更狭小了。地域近、关系亲,乡里的得失是非,很快就能与朝廷相通。以容易知道、容易见到的人才,去充任各种庶务官职,好坏明显而功罪轻微。宾兴,只是象征性地表示王者不抛弃人才罢了,并不是把社稷生民的安危生死都托付给宾兴之士。
在郡县制下,天下统属于一个天子。郡国远的,离京师数千里。郡守治理一郡,三年就调动。地域远,那么贿赂就行得通而无所畏惧。调动频繁,那么即使贤能的人也仅能采听流俗的议论,认识些登门拜访的士人,那些孤高幽远卓越的人才不能很快进到他们面前。而且国家没有世袭的卿,朝廷没有固定的职位,士人一旦闻名于天下,就会日益升迁,而肩负起股肱心膂的重任。希望靠一次推荐而侥幸得到非分之福,那些矫饰虚伪的人,何怕不百般欺骗、百般投合来迎合郡守一时的赏识,这样一来真诚与虚伪就非常混杂了。于是用赏罚之法来督促他们慎重,这怎么说得上容易呢!
知人就是哲,连尧都觉得难。所以鲧被流放,而大家说“试试可以”的人并不获罪。生不同乡,学不同师,文章德行的虚实,孝友的真假,不在一起共事考察,凭偶然一天的了解,就刑赏随后,赏会滥,罚会冤,把连尧都觉得难的事要求中等人才做到,怎么能行呢?它的弊病,必然导致人们喜欢那些柔顺、小心、保禄求免的人。更有甚者,举主之间交相托付、互相庇护,而揭发的人又有投鼠忌器之嫌。那么庸碌之辈竞相得势,大奸大恶之人营建巢穴,这是必然的结果。
听说过乡里有月旦评,没听说过天下有公论。一乡的称誉,还有乡愿;四海的赞誉,首先聚集在伪士身上。所以封建时代的选举之法,不能行于郡县时代。《易经》说:“变通是因时而化。”三代的王者,难道能预知六国强秦以后的朝野,而预先建立万年的制度吗?况且后来汉朝确实实行过,结果造成了背公死党的害处,到唐、宋时就不能不变。所以让大臣推荐贤才,并借此开设各种科目,就可以了。限定必须推荐,并以赏罚随后,这种一刀切的办法,必然弊病丛生。
封建、学校、乡举里选,三者相辅相成,孤立实行就会失败。用今天的人才,办今天的事,哪些该增减,是可知的。而董仲舒说:“王道的盛世容易达到,尧、舜的名声可以赶上。”谈何容易啊!
〖二〗
乡举之法,与太学互为经纬,乡里所宾兴的人,都是乡校所教的。学校之教,推行数十年,然后乡举才行之。所举不当就处罚,是罚他不教,不是罚他不知人。董仲舒的建议,首先重视太学,大概懂得根本了。但不推重太学来在郡国建立学校,而在没有教化的情况下责成贡士,这是他的失误。
治理天下而归于正道,必须条理统一、脉络贯通,混杂就会即使遵循先王的规矩也迷失其真。只有条理统一、脉络贯通,统率天下而治理它,才能乘时精义,成就大业。董仲舒说:“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的,都杜绝其道路。”这不是三代的法,但三代的精义存在于其中了。为什么呢?六艺之科、孔子之术,是汇集三代的精华而阐发其宝藏的。所以王安石以经义取士,继承董仲舒而见诸实行,可以行千年而不变。安石的经学不醇,但不能禁止后世的醇,而能禁止后世非议经学。元祐年间改革安石之法,连这个也革除了,是不懂变通。温体仁行保荐来扰乱它,重武科来对抗它,杨嗣昌设社塾来混淆它,于是士气苟且,奸民得逞,百姓的祸害就达到了极点。这些人都是董仲舒的罪人,何况孔子呢!至于割裂经义、浮华无实,那是主持教化的人的过错。虽然如此,比起那些放言绮语、市井恶习、窥视邪路以图侥幸的人,不还是好些吗?读其书,粗知其义,即使是小人,也以此为夜气的雨露,教化的作用也是很深的。
〖三〗
淮南王刘安谏阻讨伐南越,不问可知他的用心。读他上的书,攻击天子的过失来动摇人心,背离汉朝而使人们感德于自己,哪里有一点忧国恤民的仁义之心!越地不可不收归中国,这是天地自然的形势,也是拥有天下的人必然的道理。天地之情,表现在山川之中,而情寄托在那里。水所环绕,山所盘曲,合为一区,民气就能互相感应。中国的形势,北阻沙漠,西北以河、湟为界,西隔大山,南到炎海,自合浦向北直到碣石,都是海所环绕的。形势合一,那么风气就互相吞吐;风气互相吞吐,那么人的体质就互相类似;体质互相类似,那么性情就互相归属而感通。南越本来就是海内的一部分。五岭,不过是高低起伏的普通山丘,比不上太行、崤函、剑阁、龟阨那样险要。至于东瓯连接吴、会,闽、越连接余干,更是如股掌般相连。那里的人们鸡犬相闻,田畴相连,市买相通,婚姻相通,却把它划为化外,那么生类的本性就隔绝了,天地的气脉就阻塞了。孟子说:“我听说用夏变夷的。”帝王的至仁大义就在于变,而刘安却说:“天地用来隔内外。”不也是荒谬吗!看他所著的书,夸谈穷荒八殥九州之大,如今又想分割天地于山海围聚之中,“将要叛变的人其言辞惭愧”,他内心也该惭愧了。
穷内而务外,是治国的大戒,指的是东越大海、西绝流沙。《尚书》说:“居于南交。”那么交阯尚且是尧的疆土,而越地在其内。越地,是大禹的后裔,先王用来封赐至亲的,不是荒远之地。新开辟的土地,赋税不能平均,如刘安所说:“贡酎不输大内,一卒不给上事。”确实有这种情况。而且城郭、兵防、建官、立学的费用,仰赖于朝廷,从利益角度说,不无小损。但假使敌人侵犯我边境,害我农事,我们就要派兵屯戍,甚至兴师抵御,通计百年的利益,是小吝而大伤,明君所不取,也岂是仁人所忍心的?君子对于禽兽,像犬马那样接近人的,就勒住、羁縻、驯服、安抚而用其用。至于那些山围海绕、天合地属的人民,先王的声教所及,却悍然置于人伦之外,不能感化,代替天子治理人民的人,难道能忍心抛弃他们吗!汉武帝平定瓯、闽,开辟南越,到今天已成为文教之郡邑。而宋朝把河朔、燕、云的民众置于塘水三关之外,使渐渐沾染夷狄之风,于是天地文明之气日渐南移,天大概也嘉许汉朝的功劳而厌弃宋朝的苟且了。刘安挟私怨而攻击武帝,言辞虽辩,明者不听。
〖四〗
有些话看似相近而实际不同,不可不察。申公说:“治理不在于多说话,只看实行得如何。”汲黯说:“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怎么能效法唐、虞之治呢!”这些话用来责备武帝以虚名崇儒而无实,是相似的。然而不同之处在于:申公的话,是儒者立诚之辞;汲黯的话,是异端贼道之说。汲黯自己治理政事,完全以黄、老为师,托病卧于闺阁而听任丞史,不过是曹参的余智,而又加上傲忽之气。他说“怎么能效法唐、虞”,就是直以唐、虞为不必效,而废弃礼乐文章,苟且与民相安而已。内多欲,则仁义不能行,固然。但一个普通人要遏制自己的欲望,如果没有仁义作主,那么越遏制越会突然爆发;何况万乘之君,引导其欲望的人多得是呢!所以忧患在于仁义不行,而没有礼来修养身体,没有乐来修养心志。如果日积月累,浸润在仁义的肥沃之中,用庄敬来约束筋骨,会更加强固;用欣悦来涤荡志气,会更加清和。那么对于欲望,就像月亮接受日光,光明生出而不见其暗,何忧欲望会败度而不可制呢!所以挽救多欲之失的,唯有实行仁义。而黄、老之道,轻视仁义,糟蹋尧、舜,以守雌不扰为休息,这是想救火的人不用水,反而预先拆掉房子,宿在旷野而自夸无灾。汲黯挟其左道,不仅侮慢尧、舜,还胁迫其君以从己,而毁坏先王仅存的美典,说:“仁义,是唐、虞、三代已衰之德。”孟子说:“言谈则非议先王之道。”又说:“说‘吾君不能’叫做贼。”汲黯就是这种人吧!武帝最终没有能崇儒以敷治,而最终迷惑于方士以求仙,汲黯实际上有以启之。庄助称“黯辅佐少主,即使孟贲、夏育也不能夺其志”,不过仗恃其气而已。刘安惧怕汲黯而轻视公孙弘,刘安本是黄、老之徒,畏惧其所崇尚的而轻视儒者,并非真有见地相信汲黯的大节而看出公孙弘的浅陋。主少国疑,只有行仁义的人可以止乱。周公在践阼之笾豆间恭谨行礼,幼君得以安然。如果充用黄、老的主张,“泛兮其可左右”,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汲黯哪里能担当此任!
〖五〗
太史公说:“匈奴畏惧李广的谋略,士卒也乐于跟从李广而苦于跟从程不识。”司马温公说:“效法程不识,即使无功也不至于败;学李广,很少不覆灭的。”二者都是一偏之论。以武力平定天下的人,有将兵的,有将将的。做将领的,有攻有守,有将众,有将寡。程不识的正行伍、击刁斗、治军簿,是守兵之将。李广的简易、人人自便,是攻兵之将。束伍严整、斥候详密,是将众之道。刁斗不警、文书省约,是将寡之道。严谨地用于进攻,敌人会窥见其进止而无功。简易地用于防守,敌人会乘其空隙而逼近。将众而用简易,则指臂不相使而容易溃败。将寡而用严谨,则拘牵自困而取败。所以李广和程不识,各得其一长,而关键在于将将的人。将兵的人不只一种方法,将将的人要兼而用之,不可一概而论。君主,是将将的人。大将,是将兵而兼将将的人。
三代以后,农民不能当兵,那么所率领的兵,大多不是孝子顺孙,如果不用简易之法来驾驭,使他们乐于跟从,本来无法让他们效死命。所以治军虽严,但必须以简易为根本。这不是春秋列国时代,奔驰不出于轨道,追奔不超过疆域,征发农民充兵,晚上解甲早上还可以互相往来,可以用准绳来约束,只要没有疏漏就可以固守的情况。所以严于守而简于攻,放松其束缚而去掉其苦楚,有微妙之处,这岂是可以拿一种法则来衡量而固执不化的呢?班超用简易之法,而制三十六国之命,其子班勇用之,威也立了起来。诸葛亮用严整之法,而司马懿不敢进攻,姜维效法之,却终于失败。古今异术,攻守异势,邻国与夷狄盗贼是不同的敌人。太史公右袒李广而左袒程不识,是为汉朝出塞攻击匈奴而发。温公的议论,大概还是坐在公堂之上、拿着文墨而遥控疆场之见吧!
〖六〗
王恢说:“全代之时,北有强胡之敌,内连中国之兵,尚且能养老长幼,种树以时,匈奴不敢轻易侵犯。”王恢哪里知道代地安定的原因和汉朝困窘的原因呢?王恢说是由于不怕,不对。汉朝穷尽海内之力,与匈奴争夺,而胜败相抵。夷狄贪鸷而不以败为耻,怎么说得上让他们怕呢?全代之所以安定,是因为代地不关天下的重轻。匈奴即使得到代地,南有赵,东有燕,不能震动而使天下瓦解。燕、赵起来抗敌正力强,匈奴的势力就会孤立而不能安枕于代地,觊觎之情因而受挫。天下统一于汉朝,则一方受兵而天下动摇。率天下之力和匈奴竞争,匈奴坐而得天下之兵,一次不胜就知道中国兵力止于此,哪里能像全代之时,曾无法测知七国的深浅呢?西汉都关中,而匈奴逼近甘泉;东汉都洛阳,而上谷、云中遭受其祸患;唐复都长安,而突厥、回纥、吐蕃乘西墙而入;宋都汴,契丹攻澶、魏,终于使女直举河北而入汴,元昊虽屡胜而请和。天子所在的地方,郑重地防守它,敌人就窥视着这是中国全力所集中的地方,因而竭尽全力一逞,如果侥幸取胜,那么天下就像栋折而榱自崩。而且京师,是金帛子女所汇聚的地方,他们垂涎而想得到,不是一天两天了。由此推知,代地之所以抵御匈奴而有余,只是因为那里没有可欲的东西,不关中国的安危,所以不争。
南蛮的强悍,虽比不上骑马披甲的北方之猛,但其凶顽忿发而不畏死,又有什么可畏惧而不做呢?然而他们偶尔发动,终不出其地域。不是他们的欲望有所满足,而是得到滇、黔、邕、桂对中国无损,天子在数千里之外遥控,养着不测之威,那么占据那里并不安稳,梦魂早已被震叠。中国的人心也安然,等到他们懈怠时制服他们,而不告劳,也不至于失守而土崩。滇、粤可以制服南方,燕、代可以制服北方,道理是一样的。女直、蒙古建都燕京,是为了远离南方。中国的全力在于南方,天子孤守在北方,这是干什么呢?代地以一个国家的力量制服匈奴还有余,秦以天下的力量则不足,汉、唐用边臣来对付而苟全,天子建都燕京,一旦失陷就不可收复,其效果大体可以看到了。威靠养而重,事靠静而豫,像这样才叫做大略。
〖七〗
主父偃、徐乐、严安,都是天下的奸邪之人。但他们当初上书以求得汉武帝知遇时,都切中利害而不悖于道。这么说来,言论就不足以取人了吗?人没有喜欢说不道之言的人,也没有喜欢做不道之事的人。士人在未遇时,与百姓接近,与天下的公论相习。习染而要合于人心,那么他的话就善。话善,君主不得不为之动。等到他们已经得到君主的知遇,而君主所喜好做的却不在此;上而朝廷,下而郡邑,士大夫所要求合于当世的,也不在此;于是他们就会与君主的私好、士大夫怀禄结主的风尚相习。习染而要合乎时势所趋,那么他们的行为邪僻,言语也跟着邪僻。所以不怕天下没有善言,怕的是天下说善言的人行为不顾。不怕言善而君主不动,怕的是下面打动上面,只是在一时之间直言敢谏;而下面被上面所打动,则是目眩耳易,心倾神往,而不能自守。中等资质的人,情生于性,而性不能制情。能转移他们情感的,只是上面的好尚、世俗的风尚而已。假如天下有道,徐乐、严安、主父偃又何尝不能与贤臣先后相随、疏附左右呢!所以文王有四友,只有文王才有。至于那些穷居而以天下为心,不求合于天下之论;遇到君主而以所言为守,不屡次改变以求遂其私心;这是龙德,不能轻易要求天下人都这样。
〖八〗
徐乐的“土崩瓦解”之说,不是古今成败的通轨。土崩和瓦解,都是灭亡,但形势不同。瓦解,无从修补,只能坐视其尽。土崩,或许还想支撑而不能。秦不是土崩,一人呼而天下蜂起,不几年社稷夷平、宗枝斩尽,灭亡不渐,是瓦解。栋梁本不固,椽子本不安,东西南北分裂坠落,顷刻分溃而更无余瓦,天下看着它灭亡而没有人去救;因为当它瓦合之时,就已经没有相融洽、相维系的形势了。隋、元也是这样。周日渐削弱,而三川之地才入于秦;汉屡次危殆,而后受篡于魏;唐京师三次陷落,天子四次出奔,而后被夺于梁;宋一汴、二杭、三闽、四广,而后终于沉于海。这些则是土崩。或者宗室尚在远方兴起,或者孤臣犹守其坟墓,城陷而野外有可避的安宁之所,社移而下面有逃禄的遗忠;所以建立牢固的基础虽然极深厚,而侵蚀也历经日月而加深,无可奈何。土崩的,必定要数百年后继而瓦解,瓦解完了,天下才开始安宁。在瓦解之时,天的害气,人的死亡,彝伦的戕贼,到此达到极点。在毁坏之后重新创造,君主宰相责任重大,固然是有志者不能不把整顿纲常、拨乱反正作为自己的责任。
〖九〗
主父偃当初上书说:“蒙恬攻打胡人,开辟土地千里,以河为境,暴露军队,死者不可胜计,运输粮草,百姓疲敝,天下开始背叛秦朝。”立论严正。等到他做了郎中,被皇帝亲幸,于是说“河南土地肥沃,外有黄河阻隔,蒙恬筑城以驱逐匈奴,扩大中国,削弱胡人的根本。”于是极力向武帝请求,排挤众议,修缮蒙恬所筑的边塞,依靠黄河为固,从山东漕运,百姓劳苦,国家空虚。同一个人,同一件事,不几年,对蒙恬的功罪、河南的兴废,自相矛盾如此之甚。由此说来,辨别奸邪难道难吗?听其言不要骤信,斟酌考虑不要忘记,就已经明白了。武帝两次听信而不疑,他被江充迷惑而伤害父子之恩,也应该了!
〖一〇〗
分割藩国,推恩封诸侯王的子弟为列侯,决定在主父偃,而始于贾谊。贾谊的说法至此才实现,是时代造成的。在贾谊之时,侯王强大,天下初定,吴、楚都深沉凶悍骄横而不听天子的裁制,不能马上实行。武帝继承七国败亡之后,诸侯的气焰已熄,主父偃单车到齐国,齐王就自杀,那么诸王救过不暇,而以分封子弟为安荣,主父偃的主张于是乘时而有功。由此可知封建必然要变革而不可恢复,是形势积累到一定程度而一朝实现的。高帝大封同姓,是成周的余波。武帝众多建置王侯而缩小其封地,是唐、宋的先声。一个主父偃怎么能做到呢?天假借他,人习惯它,逐渐衰微逐渐泯灭。治理天下的人,把天下的禄位公之于天下的贤者,这难道不是先王的遗意吗?司马氏惩于曹魏的孤立,想反古而招致五胡之乱,难道他的智慧不如主父偃吗?是不明时势罢了。
〖一一〗
公孙弘请求诛杀郭解,于是游侠之害不再滋长于天下,真是伟大啊!游侠的兴起,是因为上面不能养民,而游侠养之。秦灭王侯、奖励货殖,百姓刚刚失去侯王的主宰而无处归依,富裕而豪强的人起来邀结他们,于是游侠就横行于天下。虽然如此,逆行越甚者失去越快,没有公孙弘,他们难道能长久吗?至于荀悦的“三游”之说,把学问志节之士等同于苏秦、张仪、剧孟、郭解之流,诬蔑民众、开启祸乱,师法申、商的小智,而沿袭汉末嫉害党锢诸贤的余习。曹操师法他以杀孔融、夺汉室;朱温师法他以歼清流、移唐祚;流波漫延,小人借此扰乱国是而祸延宗社。韩侂胄禁伪学,张居正、沈一贯毁书院,都是承其支流余裔而横行的。虽然如此,郭解被族灭后,游侠不再盛行于后世。至于学问志节之士,上面失教,君子起来教之,人不至于沦胥为禽兽,就靠这个了。前祸虽烈,后起又盛,天意存于人心,岂是荀悦之辈小人所能永远掩盖的!讥讽他们为“游行”,只见其不自量力罢了。
〖一二〗
汲黯指责公孙弘盖布被是欺诈,公孙弘的欺诈岂在布被?汲黯不斥其大而挑剔其小,太细了。汲黯不是那种挑剔小过以攻击人的人。汲黯的学术,专于黄、老,甘其食,美其衣,正是老氏之教。把曾参、史鳅当作桎梏,把名教当作蹄筌羁络,行善而不想近名,清白而不想受辱,所以汲黯说:“怎么能效法唐、虞之治。”弘位在三公,俸禄很多,盖布被是欺诈。尧、舜富有四海而茅茨土阶,汲黯固然以为欺诈而不值得效法。弘起于诸生,四十岁还贫贱,安于布被,不过是布被罢了,公孙弘的欺诈岂在此?汲黯沉酣于黄、老,想任性而远名,于是看见布被就以为是欺诈罢了。
〖一三〗
淮南王刘安著书二十篇,称引天人之际,也算渊博了。但他所谋划的兴兵,都是儿戏之策;所与之同谋的,又是昏庸的衡山王刘赐及其太子刘迁之类。叛谋不成,兵不得发,自刭于宫庭,其愚可哂,其狂不可救药。成皋之口哪里那么容易塞,三川之险哪里那么容易据,明知不能与卫青为敌,而想侥幸于刺客,刘安即使反叛,能抵挡卫青吗?即使刺杀了卫青,能抵挡霍去病吗?公孙弘虽不算是柱石之臣,难道是容易说动的吗?从贫贱起家做到汉朝三公,他对淮南有什么需求,而敢用九族去试雄主大将的刀斧呢?内所依仗的,只是巧而无实的严助;外所挟持的,只是轻佻无赖的左吴、赵贤、朱骄;首鼠两端的伍被,怀着异志在肘腋之间而不知。刘安的愚昧到了这种地步,本是朱高煦、朱宸濠所不屑为的,而刘安却以文词得后世之名。由此说来,文章不足以辨别人的智愚竟到如此地步!其实不然。取刘安的书来读,原本于老子之言,而掺杂以辩士的游辞。老子,是挟术以制阴阳之命,而不知其无可奈何于阴阳。所挟的是术,就可以窥见气机盈虚的缝隙,而乘机逞志。但既已逆了动静的大经,而又无可奈何于阴阳;那么自以为窥见造化而盗其宝藏,天下没有不可为的,就像婴儿在庭中攻击孟贲、夏育,还自以为雄武。率其道,使人诞妄而丧失所守,狂逞而不思其居。刘安的学问,他自杀不也是应该的吗!老子,是教人超出吉凶生死之外,却不知他是与凶为徒。读刘安的书,可以鉴戒了。
〖一四〗
张汤治狱是酷吏之首,但他决断诛杀伍被,却不是酷,而是法之允当。伍被,是反复倾危的奸人,持两端以求避祸。不诛杀他,他又会在汉廷取巧,主父偃、江充的奸恶,伍被做起来有余。伍被当初谏止刘安,并不是果真禁止刘安使他不要反叛,而是称引汉德,为日后脱身之计。不久又为刘安谋划反叛,再过一会儿又把谋反的踪迹报告了。“宫中荆棘”之谏,“侯无异心、民无怨气”的话,也不过是事后自陈、求免死之游辞,谁肯听呢!与人谋逆又首告,纵放不杀,那么谗贼之人就会相继而起,乱不可弭。所以张汤的持法并不过分,而伍被之诛死是应该的。
唉!像伍被这样的人不值一提,君子不幸陷于逆乱之朝,可以离开就赶快离开。不然,就装疯卖傻以避之;再不然,就直言以折之;不能折,就远远引退而不参与。身可全则可无死;如果该死,也是义命所不可避的,安于罢了;过此就没有办法了。求生越急,则逢祸越烈;两端不安,则一途无据。所以说“有道则显,无道则隐”。真正能隐的人,有能全生的,不用术以求生;有能义死的,不与乱者同死。
〖一五〗
边远荒凉之地,如果有可以收为文明之邦的,那就应该以此来广天地之德而立人极;这不是道所可废,而且也可以缓解边民的寇攘之祸而使之安。虽然如此,这是天意,不是人可以强求的。天要开辟它,圣人成就它;圣人不出现,就假手于当时的君主及有智之士来开启其端。从一时的利害来说,会病天下;通古今而论,则利大而圣道以弘。天,是合往古来今而成纯的。禹治理九州,东到岛夷,西到因桓,南到交趾,北到碣石,而尧、舜垂衣裳之德,达到遐荒。禹乘治水之功,顺应天下的变动而劳之,以此声教达到四海,这是圣人善于借助人力来成就天意。汉武帝安抚已平的天下,百姓想休息。而北讨匈奴,南诛瓯、越,又从事于西夷,驰心于大宛、夏、身毒、月氏等绝域。天下静而武帝动,于是一时之害及于民而怨声起。虽然,难道不是天启迪他吗?玉门以西水向西流,不可合于中国,天地的形势,就是天地之情。张骞恃其才力强行打通,固然是乱天地之纪。但河西本来就是雍、凉之余。至于駹、冉、邛僰、越巂、滇,则与我边境之民犬牙相入,声息相通,物产相资,并不是凶暴冥顽不可接近的。武帝当初,只是听说有好马而远求,张骞借此逢迎其欲,也未想到牂柯可以开辟为内地。但因此贵筑、昆明一直到今天成了文明之邦,这难道是武帝、张骞的意计所及吗?所以说:天启迪了他。君臣父子之伦,诗书礼乐之化,圣人岂不想普天率土都沐浴呢?时机未到,不能先做。等到其气已动,则以不令之君臣,役使难堪之百姓,而就在其失中有所得,在其罪中见功劳,确实有不可测度之处。天所开启的,人效法之,不是人的能力。圣人所勤勉的,人不守住,则罪在人而不在天。江、浙、闽、楚文教日兴,直到南海之滨、滇云之壤,理学、节义、文章、事功之选,肩踵相望,这是天所佑,汉朝开了头。石敬瑭割土给契丹,宋人弃地给女直,冀州尧、舜的遗民,化为禽兽之俗,即使归于一统、奉行冠带,也党邪丑正,与宫宦勾结以乱天下,这不是天意,是人自己丧失的。那又等待谁来廓清风沙霾曀的天地,使之像南国一样清明呢!
〖一六〗
武帝在游宴后宫时检阅马匹,嫔妃满侧,金日磾在数十人中独独不敢偷看,武帝因此了解金日磾,重用之而托付孤之命,这不是细行。金日磾没有受过君子之教,也并不是规行矩步来防范非礼。不期然而谨慎于瞻视,不期然而敦厚其敬畏,不期然而非所视者勿视,不要说这是细行。神不守于中,则耳目移于外而心不知。能让千乘之国,而于箪食豆羹间变色;却千金之璧,而于破甑时失声;才足以解纷,勇足以却敌,而在顷刻之间,不能自控其耳目;难道是小事吗!君子用黈纩来养目,用琇莹来养耳,用和鸾佩玉来养肢体,战战兢兢地感到难,还怕不能胜于俄顷。贞定生死、担当大任而无忧惑,就在于此。武帝的知人真是卓绝啊!诸葛亮二十七岁而昭烈帝倚为腹心,关羽、张飞所莫测。武帝举金日磾于降胡之中,左右贵戚所莫测。知人之明,本来就不是人所能轻易测度的。诸葛亮之感昭烈,岂仅以三分鼎足那几句话?神气之间,有不言而相喻的。既然有言,那么昭烈之知更审,而关、张之疑更迷。金日磾之受知,没有言语,所以武帝之知更深。卫青、霍去病之见知,还只是众人之常。心持于黍米,而可以动天地,自非耳食道听之庸流,岂待言而后相知。
〖一七〗
武帝劳民很厉害,但他救饥民的措施是得当的。用空仓廪来赈济,宠遇富民之借贷者来救助,不够,就通其变而迁饥民于朔方、新秦者七十余万口,仰给于县官,给予产业,百姓喜于得生,而轻去其乡以安于新邑,边塞因此充实。此策,晁错曾说过。晁错不逢其时而为民扰,武帝乘其时而为民利。所以善于因天而转祸为福,国家虽虚,民生以活,边害以纾,难道不可以说是一举两利而无伤的办法吗?史书讥其费以亿计,不可胜数,那么眼看着百姓死亡而坐拥府库的人就是贤吗?司马迁的史书是谤史,无所不谤。
〖一八〗
凭名誉来动人而取文士,即使把潘岳和陆机并论,把谢灵运和颜延之比拟,不是大利大害的事,而高低失衡,公论犹以为不可,何况凭名誉来动人而取将帅呢!将帅,是关系到百姓生死、国家存亡的。流俗知道什么而为之流涕,士大夫知道什么而为之扼腕。把国家存亡安危的重任交给他,而万人的赞颂,不能挽救一朝之丧败。所以以李广不得专征与单于对抗为憾,是流俗的鼓噪、士大夫的臭味相投,安危不系其心,而胡乱说话。李广出塞而没有功劳,就说他“数奇”,无可奈何而姑且找借口罢了。他死后,认识和不认识的人都为之垂涕,李广好名市惠以动人,于此可见。三军之事,进退之机,操之一心,事成而谋不泄,那些悠悠之人哪里足以知道?李广得到这种声誉,是因为家无余财,与士大夫相交往而善为慷慨之谈。唉!以笑貌相得,以恩惠相感,士大夫流俗的褒贬仅此而已。这可以与试于一生一死之际、与天争存亡、与人争胜败吗?卫青令他出东道以避单于之锋,不是卫青有私心,而是受武帝之戒而虑其败。当他出塞时,武帝本不想用他,他坚持请求而行,士大夫的嘴啧啧不已,武帝也姑且以此谢之而姑且不任用他,他了解李广很深了。不然,有良将而不用,赵王撤换廉颇而亡国,燕王怀疑乐毅而失败,而武帝何以能收绝幕之功?忌妒偏裨而掣肘,陈余因不听李左车而丧赵,武侯因阻魏延而无功,而卫青何以能奏寘颜之捷?把李广置于不用之地,姑且用来牵制匈奴,这是将将的善术,本来就不是士大夫流俗所能测度的。东出而迷道,李广为将,大概可知了。李广死时,宁可让天下为李广流涕,而不让天下为汉的社稷、百万生灵痛哭,不是更好吗?李广为将,不过是子弟壮往之气。“舆尸”之凶,武帝早已戒惧。岳飞是否能取中原,不是我所能知;但他获誉于士大夫之口、感动于流俗之心,正恐怕其不能胜任就在于此。受命秉钺,以躯命与劲敌争死生,枢机之制,岂是谈笑慰藉、苞苴牍竿的小智,能得到悠悠之欢慕者所能胜任的?
〖一九〗
忠与邪不并立。立于朝廷之上的人,谗言不必忧,讥讽不可避,而一定要为国除蟊贼以安社稷,这才是国家的卫士。虽然如此,食其禄不避其难,居其职不委其责,离开而隐退,被贬而在外,也就只是远离小人而不与之结缘罢了,并不是要必胜而后快。所厌恶于佞人的,是厌恶其病国而自己不可被污染,并不是与他为仇敌而一定要得位以战胜他。汲黯厌恶张汤,可以了。君主任用他做谏官,就攻击无余,以报君之知遇。既无言责,出任外郡,就效忠于淮阳而臣道已尽。又坚决请求做中郎,以补过拾遗,希望与张汤争荣辱,这是干什么呢?把国家的是非作为一己的私恨,求权得势,以期必胜,不过矜气罢了,要说自靖则还谈不上。有人说:屈原放逐而不忘嫉恨小人,不是吗?答道:屈原,是楚国的宗臣,张仪、靳尚得用,是楚国危亡之际,而汲黯岂是他的同列?倔强地嘱托李息去攻击排挤,而一定要快其志,不过是矜气罢了,不是君子之道。
〖二〇〗
张汤审讯“导官”一案,见鲁谒居之弟,暗中帮助却佯装不知,这是奸人诡秘之术。而谒居之弟因此怨恨张汤,张汤因此而被害。诈者终究死于诈,鬼神不可欺,而人不可以术来驾驭。祸生非人所可测,奸人挟此术以对付奸人,而终于自覆,固然。难道君子能这样做吗?周顗不加选择而以之施于王导,于是与张汤同受其祸,真是愚昧!王敦之罪,不加于王导,身为大臣,有什么嫌疑,不引以自任,而用奸人之诈术呢!阳与阴取,欲翕固张,周顗沉溺于老氏之教,而不知他蹈袭了张汤的邪僻。用这种术,小则灭身,大则偾国,所以君子厌恶那种似智而贼智的术。《节》卦初六说:“不出户庭,无咎。”密,是谨慎的意思,不是隐藏实情、反其道而用之、以示莫测的意思。隐秘而诡异,虽无邪也犯神人之忌,可不戒慎吗!
〖二一〗
乐成侯丁义推荐栾大,栾大诈穷而丁义被弃市。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小惩而大诫,是小人的福;惩一人而天下戒,是国家的福。丁义推荐栾大,不是武帝奖励他他就不推荐。不惩处他,继丁义而推荐的人就会接踵而至。丁义既诛,大臣不敢再推荐方士,畏惧诛杀而不敢尝试。丁义诛,而公孙卿的宠幸不再像文成、五利那样显赫。其后求仙之志也停止了,因为没有从旁怂恿的人了。所以刑赏明而奸人敛戢。武帝淫侈无度而终不亡,就靠这个!
〖二二〗
鬼神每日流行于两间,而以恍惚无象、摇天下之耳目而使人疑惑。立教者不能矫言其无,精义莫传,浅陋者就寄托于此。佛、老之教虽然偏颇,但他们的初始教诲并不依赖鬼神。可是他们的末流一泛滥于鬼神,并连带背叛了其虚无寂灭的初心。岂止佛、老如此!君子之道,流传而变诬的也有。魏晋以下,佛、老盛,而鬼神之说依托佛、老而行,不是佛、老,是巫依附于佛、老。东汉以前,佛未入中国,老未与巫混杂,鬼神之说,依附于先王的礼乐诗书以惑天下。儒者中的驳杂之人,屈君子之道来证明它。所以驳儒之妄,等同于僧道之末流,天下愚不肖的人,有所凭借于道,而妖就由人兴起而不可息。汉初为符瑞,其后为谶纬,驳儒以此诱愚不肖而使信先王之道。唉!鄙陋啊。武帝淫祠以求长生,方士言之,巫言之。兒宽,是儒者,他论王道,侃侃而谈大言不惭;却附会缘饰,以赞成封禅之举,与公孙卿之流相为表里,武帝利赖其说,采儒术以文饰其淫诞,先王之道,一同于后世僧道之徒,而破坏到了极点。沿及谶纬,则尤其与莲教之托浮屠以鼓乱者,如出一辙。唉!儒者先自毁其防以启妄,佛、老中的智者,且应笑其狂惑而贱之。汉儒毁道徇俗以陵夷圣教,其罪又怎能逃避呢?鬼神,君子不能说他无,但不可与天下明其有。有于无之中,而非无有于无之中,又怎么能指有以为有呢!不能说他无,六经有微辞,郊庙有精意,所以妄者可以寄托。天下能晓喻微辞、察精意以知幽明之故的,少之又少。不得已,则宁听佛、老之徒循愚不肖而诱之,使淫妄者都以佛、老为壑,而先王之道,犹卓然有其贞胜。那么魏晋以下,儒者不言鬼神,直到宋而道复大明,佛、老之淫祀张,圣道之藩篱自固,不更好吗!
〖二三〗
治河之道,容易知道而无人能行。盘庚说:“不要总聚敛财货,要自己谋求生存。”古今的通弊都包含在这句话里了。中国的形状像簸箕,西部的山是簸箕的胸部;南北交夹,连山向海延伸,是簸箕的两胁;中间为低下平衍之地,通达淮、泗之浦,是簸箕的腹部和舌头。近山的地方,土润而黏坚;低下平衍的地方,土燥而轻脆。大概是散沙尘从高处迤逦而下,堆积而虚枵,河水出山而流经其中,随所冲决而无滞,好像有意似的,预先审知其易归于海之地,而唯便以趋。在尧的时候,河水未出山就先受阻,所以靠着北山山麓,夺济、漯而入海,因为那里的地坚实。所以延续千余年,到周定王时才决口,因为它是靠山的。禹乘势而分二渠,疏九河,舒缓了豫、徐之灾。河偶然顺而禹正好乘之,有天幸,不是禹所能必定万世的。南岸本弱,日蚀日薄而必决,到决而南后就不可再复北,即使神禹生在周、汉之后,又能怎么样呢!汉武帝堵塞瓠子而能塞住,是因为决口不久,北河尚通畅,可以勉强使它从北。不到百年就终究不可挽了。那么梁、楚、淮、泗之地,本是河所必趋之地,即使勉强它,终将不从。到了宋,王安石还想要它回向北流,其愚不可救药。徐、豫、兖南之境,是天所使受河之归的地方。河之赴海,一定要有所夺而行,然后安流而不溢。所夺的必是大川,漯、济、漳,都是北方的大川。自河阴向东,南迤于徐,北迤于汶,水都散而无大川以专受其夺,那么河就任意横流而地皆可夺了。但那里土地沙卤硗脆,不宜于稻粱,也没有金锡楩楠竹箭桑麻之利,而那里的人嗜利怀奸,狡者日富而拙者日贫,是中国的陋壤。既然如此,河已南而不可复北,而南山之麓,顺汝、蔡以东,带灊、霍而迤于江浦,则是河所必不能侵蚀的,后世不必治。放弃几个县的低洼之地,并州县而迁之,减居住者的赋税,置迁移者的产业,对国家所损无几,而治河的劳苦就永远停止了。然而不可行的原因是,在朝者惜田赋之虚籍,惮建置之暂费,而当地之豪强,肩货贿、恋田庐而疾呼阻挠。孟诸,是沼泽;濠、泗之野,是放猪的地方;为万世之利,任凭它为河也可以。所以如果没有贪水利之心,河可以不必治;如果大有作为,就因河之所冲,看其低洼之处,多凿渠以分泄,而尽毁其堤,神禹再生,也不能改变。但也必须等到泛滥之时,河自在徐、泗旷衍之浦,荡涤而有大川之势,在那里施功,更是自然之获。如果时机未到,姑且捐利而放任河不治,而慢慢等待后世,也比勉强治理要好!瓠子宣防,几十年的涂饰,不过是儿戏罢了。
〖二四〗
《旅》卦的象辞说:“先王因此明慎用刑而不滞留案件。”离是明,艮是止,明而慎,就可以止了,而一定要没完没了地求明,就会滞留案件经年累月,动摇天下而其害惨烈。汉武帝任用杜周为廷尉,一个案子,牵连逮捕证人几百人,小的几十人,远的数千里,奔走会审,所逮问的有几千余万人。唉!人民的憔悴,也到了这种地步!推究其始,本是想求明慎。不是因为同恶者,不能尽首恶之凶;不是因为见证者,不能折彼此之辩;不是因为被枉者,不能白实受之冤。三者具备,就可以以明慎自夸了。居明慎之功,谢虚加之责,而天下络绎于绳索之中,明慎不知止而滞留案件,残酷啊!而且证佐不具,就会有失出失入之弊,不能保证。虽然,失出,是罪疑而可轻的;即使失入,也一定不是矜慎自好之人有纤过而陷入大刑的。至于赃吏豪民之殃民,民既受其殃,朝廷只要能暴明其罪,心里就快慰了,何必一定要廷指而后快?他们所剥削于弱民的,已失去而固无望其复得;安居休息,凋残之余,尚可以苏。再驱之以千里之劳,延之以岁月之久,迫之以追呼之扰,困之以旅食之难,甚至拘之于牢狱,施之以刑具,这是喝了毒药侥幸生还又给吃下乌头,可哀啊我疲惫的人,何其不幸而遇到这种明慎的执法者!所以台谏之任,风闻奏劾;巡察之任,访逮豪猾,事状明而不烦证佐,这大概得了无留之旨吧!法密而天下受其荼毒,明慎而不知止,不如不明不慎的好。
〖二五〗
治奸太急,奸就越隐藏,盗贼尤其如此。盗贼初被发现时,没有不惊骇而急窜的。在他们为盗的时候,没有不预先谋划一个可匿藏之穴以潜伏的。求之愈急,则隐匿愈固,隐匿的人也怕连坐而固匿之。那么即使秦政之威,也不能在张良家里捕获项伯,何况一个官吏带着几个不可诘问的差役呢?等到日久,上面的求索舒缓了,盗贼就不能久处囊闭之中,隐匿的人也倦而厌之,于是有复归田里、翱翔都市而无忌的人,这时捕获他们就如同圈猪一样容易。那不才的官吏,岂是以盗贼的贼民病国为忧?他们是怕因此而被罚罢了。武帝对发觉而捕盗不满额的人,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管者皆死,那么想要官吏不隐匿盗贼、不让上面知道、而以禁其窃发,是绝对不可能的。秦亡于盗贼,就是因为官吏隐匿。所以高帝三章之法,只说“盗者抵罪”,而不急于责罚。盗贼,是人人所厌恶的,使人不敢厌恶盗贼,而厌恶逐盗之法,盗贼怎么能不昌盛?善于治盗的人,不限以时日,不宽以赦后,获得为功,不获无罪,人就会唯盗是求而无所畏惧,盗贼又怎么能不绝?唉!上失其道而盗起,即使屡次捕获正法,仁者尚且为之恻然。何况凭一时之怒,立一切之法,造成不可弭的形势呢!汉武帝有丧邦之道,这就是其一。
〖二六〗
善者不是因为赏才善的,王者用赏来劝善,志士蒙赏而犹以为耻。小人则怀赏来文饰其善,于是伪滋生,而赏也滥。又有流俗所谓的“阴德”之说,认为可以劝天下人行善,而挟善以求福于鬼神,风俗之苟且,不可救药了。阴德之说,后来被佛家窃取,以诱天下愚不肖之人,希望止其恶。但充其说,至于救一只昆虫、施一箪豆,而盼望无穷之利;等到死无可侥幸之幸,又期之于来生。驱使愚民,胁迫君子,而道就丧于人心。东汉以上,佛未入中国,而先有此说的是史家,则王贺的阴德之说就是。王贺逐盗而多所纵舍。法的公平不可枉,是人臣之职;人之无罪不可杀,是并生之情。而王贺说:“所活的人有万人,后世大概会兴盛吧?”市沾沾之恩,而怀私利之心,王莽之诈,王贺开了头。所以王氏之族终以灭,而为万世乱贼之魁首,受《春秋》之斧钺。史家以阴德称颂他,小人怀惠,坏人心,败风俗,流为佛家之淫辞,于是就终古不息。近世有吴江袁黄,以此惑天下,而愚者惑焉。他们哪里知道王贺挟善徼天而终赤其族呢!
〖二七〗
汉朝发七科之谪充战士征讨胡人,法律已经苛刻了,但还有正俗重农之意。吏有罪,一也;使为吏者珍惜官声而自重。亡命,二也;使民有罪自伏而不逃亡以诡避。赘婿,三也;使民不舍其父母而从妻以逆阴阳之纪。贾人,四也;故有市籍,五也;父母有市籍,六也;大父母有市籍,七也。农人力耕而获,贾人诡诈而得,以此役使农人而骄纵士大夫,坏风俗,伤贫弱,没有比这更厉害的。加重其徭役,犹周制让贾人出车牛乘马之赋,以抑末而崇本。汉去古未远,政虽苛暴,不忘贱货利、重天伦、敦本业之道。到了唐,承五胡十六国之夷习,开始驱使农民为兵。读杜甫《石壕吏》之诗,为之落泪。汉法即不可取法,成周的遗制,甲兵之资取之于商贾,难道不是万世可行之法吗!
〖二八〗
情之所发,才之所利,都与理有当。而特有所止以戒其流,则才情都能广道之用。止才情之流的,是性之贞。所以先王之情深矣,其才大矣,以通天下之志、成天下之务,而一顺乎道。武帝说:“我若不变更制度,后世就没有法则;不出师征伐,天下就不安定;为此不得不劳民。如果后世也像我这样,就是重蹈亡秦之迹。”有此心,说此言,难道不是贤吗?以后世为戒以为情,立大法、谨大防以为才,本是通志成务者所不废的。然而终究丧德而危天下,是因为才利而遂无所选择,情动而因泛滥于其他。于是慕神仙、营宫室、侈行游,好像以此为游刃有余之资,可以唯吾意而无伤;而淫侈妖巫之气,暗引之而流。没有别的原因,才无所屈而忘了其应屈于道,情无所定而不知应定于性。其得于天者,偏于长即有所短。而当他崇儒访道时,董仲舒、兒宽之流,言道言性,也都只是性道之轮廓,而昧其精核,不能儆其不逮,而引之深思以自乐其天。虽然,武帝能说出这样的话,所以昭帝、霍光继承之,可以布宽大之政,而无改道之嫌。宋神宗唯不知此,而司马光被讥为三年改政,被小人假绍述以行私的口实。那么武帝说这话,岂不是贤吗!
〖二九〗
刘屈氂进攻戾太子,并非真有感于周公诛管、蔡之言而行刑辟。武帝说:“丞相没有周公之风了。”其词缓和,没有督责刘屈氂之意,本应陈大义以责太子而徐为解散,难道没有办法?而一定要出于死战,其心是想为昌邑王谋位罢了。太子诛,而昌邑王以次受天下,路人皆知。他要结李广利,徇姻亚而树刘屈氂,刘屈氂之恶,不是一日之积了。然而刘屈氂旋即被诛,奸人戕害天性以侥幸非分之望,没有能幸免的。但谁让险恶如刘屈氂的人做丞相的呢?是武帝狎宠姬、任李广利而为之左右。用人假耳目于私昵,而不能保其子,可悲啊!
〖三〇〗
司马迁挟私而成史,班固讥其不忠,也是公允的。李陵投降,罪较明显而不可掩。如果说他孤军支虏而无援,那么以步兵五千出塞,是李陵自炫其勇,而不是武帝命他不得推辞。李陵被族灭,他嫁祸于李绪;等到后来李广利征匈奴,李陵率三万余骑追汉军,转战九日,也将委罪于李绪吗?如果说李陵受单于之制,不得不追奔转战,那么匈奴岂无可信之人?如果李陵有两袒之心,单于又怎么能信李陵而委以重兵,使之深入而与汉将对峙呢!司马迁为李陵掩饰过错唯恐不及,又不停地称道李广,以奖其世业。司马迁的书,是背公死党之言,怎么能可信呢?为将而投降,投降而为之效死以战,虽想洗其污,但已染黑的素布,不能再白,大节已失,其余无可洗了。关羽重归昭烈,是幸;假使白马之战,不敌颜良而死,则终为反面事仇的匹夫,又有什么可辩解的呢?李陵说:“想得机会以报汉。”是对苏武惭愧而找借口罢了。他的背逆,本来就不是司马迁所能文饰的。
〖三一〗
忠邪也容易辨别,但心迹相疑,当其面前的人也容易迷惑。武帝所托孤的三个人,而上官桀是祸首,与霍光、金日磾如黑白之别。从他们得到武帝信任时推究,其迹显,其心见。霍光出入殿门,进止有常度;金日磾在帝左右,目不忤视者数十年;这并不是要迎合武帝的欲望才这样做,而是自敦其行而不失为履之贞。上官桀为马瘦而受责,他说:“听说皇上不安,日夜忧惧,意不在马。”话没说完,泪流数行。上官桀不是与国同休戚之臣,厩令之职,只在于马而已,他的哭泣,为什么而哭呢?慎以自靖者,是君子之徒;佞以悦人者,是小人之徒。君子知有己,所以投身于天下之大,而唯见己之不可失;小人畏罪徼宠,迎人之喜怒哀乐,而自忘其身。从这里审察,忠邪之不兼容久矣。唯我为子故尽孝,唯我为臣故尽忠。顾七尺之身,耳目在体而心函于内,忠臣孝子,不是以此来奉君父,而只是践行其身心之则。霍光与金日磾天性近之,只是未经学习罢了,上官桀哪里配和他们相提并论?武帝以对待霍光、金日磾的方式对待上官桀,是不了解上官桀,也不了解霍光、金日磾。知人之难,在于以己视人,而不即以其人之自立其身者视之。
点评:王夫之在《读通鉴论》卷三中对汉武帝的评论极为深刻,既肯定其开拓之功,更痛斥其穷兵黩武与专制祸端。他指出,武帝虽承文景之富庶,却以“大兴土木、求神仙、通西域、伐四夷”耗尽民力,导致“海内虚耗,户口减半”。王夫之认为,武帝之失在于“以私欲夺天理”,其雄才大略并非为天下苍生,而是为逞一己之“功名意气”。他尤其批评武帝晚年虽有“轮台悔过”,却未能从根本上改变“酷吏横行、巫蛊祸起”的政治乱象。王夫之借武帝警示后世:君主若不知节欲、不恤民力,即便有卫青、霍去病之将才,亦不过是加速国运衰败的催化剂。这一评价,深刻揭示了“大有为”背后若缺乏仁义道德的约束,必将走向“功在一时,祸在千秋”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