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诚以安君之谓忠,直以正友之谓信,忠信为周。君子周而上下睦,天下宁矣。周勃平诸吕,迎立文帝,而有德色;非有罔上行私之慝也,不学无术而忘其骄耳。袁盎与俱北面事君,尊卑虽殊,固有同寅之义;规而正之,勃岂遽怙而不改。藉其不改而后廷折之,勃过不揜而文帝之情亦释矣。乃弗规弗折而告文帝曰:“丞相骄,陛下谦让,臣主失德。”斯言出而衅忌生,勃之祸早伏而不可解,险矣哉!
帝之谦,非失德也,尊有功而礼大臣,亦何非太甲、成王之盛心;而导之以猜刻,此之谓不忠。谅其心之无他,弗与规正,而行其谗间,此之谓不信。盎之险詖,推刃黾错而夺之权,于勃先之矣。小人之可畏如此夫!乃抑有奸不如盎者,浅而躁,褊迫而不知大体,击于目即腾于口,贻祸臣主,追悔而弗及,非盎类而害与盎等。故人主之宜远躁人,犹其远奸人也。则亲亲尊贤之道,其全矣乎!
〖二〗
易曰:“谦亨,君子有终。”君子而后有终,非君子而谦,未有能终者也。故“撝”也、“呜”也、“劳”也,而终之以“侵伐”。虽吉无不利,而固非以君子之道终矣。君子之谦,诚也。虽帝王不能不下邱民以守位,虽圣人不能不下刍荛以取善。理之诚然者,殚心于此,而诚致之天下。见为谦而非有谦也,而后可以有终。故让,诚也;任,亦诚也。尧为天下求贤,授之舜而不私丹朱;与禹之授启、汤之授太甲、武王之授成王,一也,皆诚也。舜受于尧,启受于禹;与泰伯之去句吴、伯夷之逃孤竹,一也,皆诚也。若夫据谦为柄,而“撝”之,而“呜”之,而“劳”之;则姑以此谢天下而不自居于盈,则早已有填压天下之心,而祸机伏而必发,故他日侵伐而无不利。黄、老之术,离诚而用伪久矣。取其“呜谦”之辞,验其“侵伐”之事,心跡违,初终贸,抑将何以自解哉!故非君子,未有能终其谦者也。有司请建太子,文帝诏曰:“楚王,季父也;吴王,兄也;淮南王,弟也。”诸父昆弟之懿亲,宜无所施其伪者。而以观其后,吴濞、楚戊、淮南长无一全其躯命者。尺布斗粟之谣,取疚于天下而不救。然则诏之所云,以欲翕固张之术,处于谦以利用其忍,亦险矣哉!且夫言者,机之所自动也。吴、楚、淮南闻斯语而歆动其妄心,则虽欲扑之而不得。故曰“火生于木而焚生火之木”,自生而自克也。文帝亦何利焉?至于侵伐而天下亦殆矣。君子立诚以修辞,言其所可行,行焉而无所避,使天下洞见其心,而鬼神孚之;兵革之萌销于心,而机不复作;则或任焉而无所用谦,或让焉而固诚也,非有伪而托于“呜”者也。何侵伐之利哉!
〖三〗
汉兴,至文帝而天下大定。贾谊请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兴礼乐,斯其时矣。鲁两生百年而后兴之说谬矣。虽然,抑岂如谊之请遽兴之而遂足以兴邪?武帝固兴之矣,唐玄宗欲兴之矣,拓拔氏、宇文氏及宋之蔡京亦皆欲兴之矣。文帝从谊之请,而一旦有事于制作,不保其无以异于彼也。于是而兴与不兴交错,以凋丧礼乐,而先王中和之极遂斩于中夏。夫谊而诚欲兴也,当文帝之世,用文帝之贤,导之以中和之德,正之于非僻之萌,养之以学问之功,广之以仁义之化,使涵泳于义理之深。则天时之不可逆,而正朔必改;人事之不可简,而服色官名之必定;至德之不可斁,而礼乐之必兴;怵惕而不安于其心,若倦于游而思返其故。抑且有大美之容,至和之音,髣髴于耳目之间,而迫欲遇之。则以文从质,以事从心,审律吕于铢絫之间,考登降于周旋之际,一出其性之所安,学之所裕,以革故而鼎新,不待历岁年而灿然明备矣。谊之不劝以学而劝以事,则亦诏相工瞽之末节,方且行焉而跛倚,闻焉而倦卧,情文不相生,焉足以兴?故文帝之谦让,诚有歉于此也,固帝反求而不容自诬者也。礼乐不待兴于百年,抑不可遽兴于一日,无他,惟其学而已矣。或曰:成王幼沖,德未成而周公亟定宗礼,何也?曰:周公之自定之也,非成王之能也。迨其后成王日就月将而缉熙于光明,乃以用周公之所制而不惭。谊固非周公,藉令其能如周公,而帝以黄、老之心行中和之矩范,自顾其不类而思去之,又奚能以终日乎?
〖四〗
文帝罢卫将军军,不欲使兵之宂集于京师也;罢太尉官属丞相,不欲兵柄轻有属也;合将与相而一之,故匈奴侵上郡而灌婴以丞相出将。以是为三代文武同涂之遗制与!抑论之:罢卫军,罢太尉,未尝不宜也。天子者,不待拥兵以为威;假待之以为威,则固不可更授其制于一人。乃若合将相于一,而即相以将,则固不可。灌婴者,可将者也,非可相者也;其可相者,则又非可将者也。故三代之制,不可行于后世者有二:农不可兵,兵不可农;相不可将,将不可相也。且夫古之将相合一者,列国之事尔。楚之令尹,楚之帅也;晋之将中军,晋之相也。所以然者,何也?列国无议礼、制度、考文之事,无百揆、四门、大麓之典;其执政者,不必有变阴阳、兴教化、敍刑赏之任。而其为帅也,亦邻国之不辑,相遇于中原,以一矢相加遗,而犹有礼焉;非如后世之有天下者,与夷狄盗贼争社稷之存亡也。其谓之将相者,今一郡之倅判而已;又其小者,一县之簿尉而已。若天子,则吉甫、山甫、方叔、南仲各任其任而不相摄。然则三代且不然,而况后世统万方之治乱,司边徼之安危者乎!
盖相可使之御将,而不可使为将;将可与相并衡,而不可与六卿并设。宋之以枢密司兵而听于相,庶几近之矣。以枢密总天下之戎务,而兵有专治;以宰相司枢密之得失,而不委以专征。斟酌以倣三代之遗意,而因时为节宣,斯得之与!阁臣督师,而天下速毙。呜呼!殆矣夫!
〖五〗
審食其之死,文帝伤淮南王长之志,赦而弗治,亦未为失也。汉廷之大臣,无有敢请治之者,国无人矣。张释之为廷尉,虽在食其已死之后,而追请正邢侯、雝子之刑,抑非事远而不可问;姑市其直于太子、梁王之行驰道,而缄口于淮南。则其直也,盖“见可”“知难”之直,畏彊御而行于所可伸者也。天子诎于情,而廷臣挫于势,故其后王安欲反,而谓汉廷诸臣如吹枯振落之易。其启侮于诸侯久矣。张释之其尤乎!
〖六〗
以一人之誉而召季布,以一人之毁而遣季布,天下将窥其浅深。虽然,何病?人主威福之大权,岂以天下莫能窥为不测哉!布之悻悻于罢去,而仰诘人主以取快,其不足以为御史大夫,明矣。使酒难近之实,自露而不可掩矣。文帝之失,轻于召布也,非轻于罢布也。慎用大臣而不吝于改过,闻人之言,迟之一月,而察其非诬,默然良久,而曰:“河东吾股肱郡,故特召君。”所以养臣子之耻也,非惭也。如其惭邪,抑以轻于召布而媿其知人之不夙也。
〖七〗
贾谊、陆贽、苏轼,之三子者,迹相类也。贽与轼,自以为谊也,人之称之者,亦以为类也。贽盖希谊矣,而不能为谊,然有愈于谊者矣。轼且希贽矣,而不能为贽,况乎其犹欲希谊也。
奚以明其然邪?谊之说:豫教太子以端本,奖廉隅以善俗,贽弗逮焉。而不但此,傅梁怀王,王堕马毙,谊不食死,贽弗能也。所以知其不能者,与窦参为难之情,胜于忧国也。顾谊之为学,觕而不纯,几与贽等。而任智任法,思以制匈奴、削诸侯,其三表五饵之术,是婴稚之巧也;其削吴、楚而益齐,私所亲而不虑贻他日莫大之忧,是仆妾之智也;贽之所勿道也。故辅少主、婴孤城、仗节守义,以不丧其贞者,贽不如谊;而出入纷错之中,调御轻重之势,斟酌张弛以出险而经远也,谊不如贽。是何也?谊年少,愤盈之气,未履艰屯,而性之贞者略恒疏,则本有余而末不足,斯谊与贽轻重之衡,有相低昂者矣。若夫轼者,恶足以颉颃二子乎!酒肉也,佚游也,情夺其性者久矣。宠禄也,祸福也,利胜其命者深矣。志役于雕虫之技,以耸天下而矜其慧。学不出于揣摩之术,以荧天下而雠其能。习于其父仪、秦、鞅、斯之邪说,遂欲以揽天下而生事于平康之世。文饰以经术,而自曰吾谊矣;诡测夫利害,而自曰吾贽矣;迷失其心而听其徒之推戴,且曰吾孟子矣。俄而取道于异端,抑曰吾老耼矣,吾瞿昙矣。若此者,谊之所不屑,抑贽之所不屑也。绛、灌之非谊曰:“擅权纷乱。”于谊为诬,于轼允当之矣。藉授以幼主危邦,恶足以知其所终哉!乃欲推而上之,列于谊与贽之间,宋玉所云“相者举肥”也。王安石之于谊,似矣,而谊正。谊之于方正学,似矣,而正学醇。正学淩谊而上之,且不能以戢祸乱,而几为咎首。然则世无所求于己,己未豫图其变,端居臆度,而欲取四海而经营之,未有能济者也。充谊之志,当正学之世,尽抒其所蕴,见诸施行,殆可与齐、黄并驱乎!贽且不能,而轼之淫邪也勿论已。故抗言天下者,人主弗用而不足惜。惟贽也,能因事纳忠,则明君所衔勒而使驰驱者也。
〖八〗
文帝除盗铸钱令,使民得自铸,固自以为利民也。夫能铸者之非贫民,贫民之不能铸,明矣。奸富者益以富,朴贫者益以贫,多其钱以敛布帛、菽粟、紵漆、鱼盐、果蓏,居赢以持贫民之缓急,而贫者何弗日以贫邪!耕而食,桑苧而衣,洿池而鱼鳖,圈牢而牛豕,伐木艺竹而材,贫者力以致之,而获无几;富者虽多其隶傭,而什取其六七焉。以视铸钱之利,相千万而无算。即或贷力于贫民,而雇值之资亦仅耳,抑且仰求而后可分其波润焉。是驱人听豪右之役也。
故先王以虞衡司山泽之产而节之,使不敢溢于取盈,非吝天地之产,限人巧而使为上私利也。利者,公之在下而制之在上,非制之于豪彊而可云公也。推此义也,盐之听民自煮,茶之听民自采,而上勿问焉,亦名美而实大为荑稗于天下。
或曰:盐可诡得者也。茶之利,犹夫耕之粟,而奚为不可?曰:古之耕也以助,今之耕也以贡。助以百亩为经,贡以户口为率。法圮于兼并,而仍存其故。茶之于民也,非赖以生如粟也。制于粟而不制于茶,即有山之劳,而亦均于逐末。故漆林之税,二十而五,先王不以为苛。恶在一王之土,食地之力,可任狡民之舍稼穑以多所营,而不为之裁制邪?抑末以劝耕,奖朴而禁奸,煮海种山之不可听民自擅;而况钱之利,坐收逸获,以长豪黠而奔走贫民,为国奸蠹者乎!金、银、铅、锡之矿,其利倍蓰于铸钱,而为争夺之衅端。乃或为之说曰:听民之自采以利民。弄兵戕杀而不为禁,人亦何乐乎有君?
〖九〗
铸钱轻重之准,以何为利?曰:此利也,不可以利言也,而利莫有外焉矣。如以利,则榆荚线缳尚矣,殽杂铅锡者尚矣,然而行未久而日贱,速敝坏而不可以藏。故曰此利也,不可以利言也。
且夫五谷、丝苧、材木、鱼盐、蔬果之可为利,以利于人之生而贵之也。金玉珠宝之仅见而受美于天也,故先王取之以权万物之聚散。然亦曰以是为质,可以致厚生之利而通之,非果以为宝,而人弗得不宝也。然既仅有仅见,而因天地自然之质也。铜者,天地之产繁有,而人习贱之者也;自人制之范以为钱,遂与金玉珠宝争贵,而制粟帛材蔬之生死;然且不精不重,则何弗速敝坏而为天下之所轻。其唯重以精乎!则天物不替而人功不偷,犹可以久其利于天下。
故长国家者,知天人轻重之故,而勿务一时诡得之获。一钱之费,以八九之物力人功成之,利亦未有既也。即使一钱之费如一钱焉,而无用之铜化为有用,通计初终,而多其货于人间,以饶益生民而利国,国之利亦溥矣。一钱之费用十之八九,则盗铸无利而止。钱一出于上,而财听命于上之发敛,与万物互相通以出入,而有国者终享其利。故曰不以利言,而利莫有外也。则“五铢”之轻,不如“开元”之重;殽杂铅锡,不如金背漆背之精;通计之而登耗盈虚之数见,非浅人所易知也。以苟且偷俗之情,与天地之德产争美利,未有能胜者也。
〖一○〗
淮南王长反形已具,丞相、御史奏当弃市,正也。所谓“人臣无将,将则必诛”者也。文帝赦而徙之,与蔡叔、郭邻之罚等,臣子法伸而天子之恩纪不靳。长愤恚不食而死,“怙终贼刑”,免于讨,足矣。袁盎请斩丞相、御史,憸人之心,不可穷诘,有如此者!或者其欲以恩私外市诸侯而背天子,挟庄助外交之心,以冀非望,未可知也。抑或憎妒大臣之轧已,而欲因事驱逐,以立威于廷,而攘人位,未可知也。文帝避杀弟之名,置盎不谴而参用其说。盎之无惮以逞,面欺景帝,迫黾错而陷之死,终执两端,与吴、汉交市,而言之不衷也显矣。盎,故侠也;侠者之心,故不可致诘者也。有天下而听任侠人,其能不乱者鲜矣!
〖一一〗
呜呼!自汉以后,治之不古也有自矣。太甲、高宗、成王之姿,非必其轶文帝而上之;然而伊尹之训,傅说之命,周公之告,曰“无安厥位惟危”,曰“不惟逸豫,惟以乱民”,曰“所其无逸”,未尝贬道以诱之易从也。岂其如贾生之言曰:“使为治,劳志虑,苦身体,乏钟鼓之乐,勿为可也。乐与今同,而欲立经陈纪,为万世法。”斯其为言,去李斯之言也无几。何也?以法术制天下,而怙以恬嬉,则其法虽異于秦之法,而无本以立威于末,劳天下而以自豫,其能以是一朝居乎!使天下而可徒以法治而术制焉,裁其车服而风俗即壹,修其文辞而廉耻即敦,削夺诸侯而政即咸统于上,则夏、商法在,而桀、纣又何以亡?
夫文帝而幸非纵欲偷乐之主也,其未免于田猎钟鼓之好而姑以自逸,未有以易之耳。得醇儒以沃乃心,浸灌以道义之腴,建中和而兴王道,诸侯奚而不服,风俗奚而不移,廉耻奚而不崇?而先导谀以冀讎其说,文帝幸不为胡亥耳,文帝而胡亥,谊虽欲自异于李斯也不能。乃后世或犹称之曰“善诱其君以兴治”。下恶得有臣,上恶得有君哉!
〖一二〗
贾生之论教太子,本论也。虽然,尤有本焉。士庶之子,杯酒之耽,博弈之好,夺其欲而教之,且反脣曰“夫子未出于正”矣。况天子之子,淫声曼色交于前,妇人宦寺罗于侧,欲有与导,淫有与宣;为君父者,忘志虑之劳,惮身体之苦,逐钟鼓驰驱之乐,徒设严师以闲之于步履拜揖之间,使其听也,一偶人之威仪耳。成帝穆穆皇皇,而淫荒以滋乱。况其闻风志荡,徒怨君父之我夺,而思快于一且乎!
成王幼而武王崩,无所取仪型也,则周公咏豳风,陈王业之艰难;作无逸,举前王之乾惕;遥立一文、武以为之鹄。亦惟文、武之果可以为鹄,而后周公非徒设以冀其观感。如其以逸乐为德,以法术为治,以声音笑貌为道,以师保傅之谆谆为教,此俗儒之徒以苦人,而父子师友之间,相蒙以伪,曾不如文帝之身治黄、老术,而以授其子之足使信从也。故贾生之论,非立教之本论也。
〖一三〗
等贤而上之,则有圣人;等贵而上之,则有天子。故师一善者,希圣之积也;敬公卿大夫者,尊王之积也。此陛尊、廉远、堂高之说也。郡县之天下,夷五等,而天子孤高于上,举群臣而等夷之,贾生所以有戮辱太迫、大臣无耻之歎焉。呜呼!秦政变法,而天下之士廉耻泯丧者五六矣。汉仅存之;唐、宋仅延之而讫不能延之;洪武兴,思以复之,而终不可复。诚如是其笞辱而不怍矣,奚望其上忧君国之休戚,下畏小民之怨读乎!身为士大夫,俄加诸膝,俄坠诸渊,习于诃斥,历于桎梏,褫衣以受隶校之淩践,既使之隐忍而幸于得生。则清议之讥,非在没世而非即唾其而,诅咒之作,在穷簷而不敢至乎其前,又奚不可之有哉?
虽然,为士大夫亦有以致之矣。萧何出狱而仍相,周勃出狱而仍侯,不能禁上之不以囚隶加己,而何不可禁己之无侯以相也?北寺之狱,廷杖之辱,死诤之臣弗避焉,忠也。免于狱,不死于杖,沾沾然自以为荣,而他日复端笏垂绅于堂陛,是亦不可以已乎?如邹尔瞻之复为九卿也,于亏体辱亲之罪奚避焉?人主曰:是尝兴囚隶同挞系而不以为耻者也,是恶足改容而礼乎!上弗奖之,下安受之;下既安之,上愈贱之。仁宗之宽厚,李祭酒之刚直,且荷校而不能引退,斯则贾生所宜痛哭者也。
〖一四〗
子之于父母,可宠、可辱,而不可杀。身者,父母之身也。故宠辱听命而不惭。至于杀,则父母之自戕其生,父不可以为父;子不能免焉,子不可以为子也。臣之于君,可贵、可贱、可生、可杀,而不可辱。刑赏者,天之所以命人主也,贵贱生死,君即逆而吾固顺乎天。至于辱,则君自处于非礼,君不可以为君;臣不知媿而顺承之,臣不可以为臣也。故有盘水加剑,闻命自弛,而不可捽。抑臣之异于子,天之秩也。人性之顺者不可逆,健者不可屈也。
贾生之言以动文帝,而当时之大臣,抑有闻而媿焉者乎?微直当时,后世之诏狱廷杖而尚被章服以立人之朝者,抑有媿焉者乎?使诏狱廷杖而有人自裁者,人君之辱士大夫,尚可惩也。高忠宪曰:“辱大臣,是辱国也。”大哉言乎!故沈水而逮问之祸息。魏忠贤且革其凶威,况人主哉?
〖一五〗
汉初封诸侯王之大也,去三代未远,民之视听,犹习于封建之旧,而怨秦之孤,故势有所不得遽革也。秦政、李斯以破封建为万世罪,而贾谊以诸侯王之大为汉痛哭,亦何以异于孤秦。而论者若将黥刖秦而揖进贾生以坐论,数十年之间,是非之易如水火。甚矣夫论史者之惛惛也!
谊之言曰:“众建诸侯而少其力。”以为是殆三代之遗制也与?三代之众建而俭于百里,非先王故俭之也,故有之国不可夺,有涯之宇不可扩也。且齐、鲁之封,征之诗与春秋传,皆踰五百里,亦未尝狭其地而为之防也。割诸王之地而众建之,富贵驕淫之子,童心未改,皆使之南面君人,坐待其陷于非辟,以易为褫爵。此阳予阴夺之术,于骨肉若仇雠之相逼,而相縻以术,谊之志亦奚以异于嬴政、李斯?而秦,阳也;谊,阴也;而谊憯矣!汉之剖地以王诸侯,承三代之余,不容骤易。然而终不能复者,七国乱于前,秦革于后,将灭之镫余一燄,其势终穷,可以无烦贾生之痛哭。即为汉谋,亦唯是巩固王室,修文德以静待其自定,无事怵然以惊也。乍见封建之废而怵然惊,乍见诸侯之大而怵然惊,庸人之情,不参古今之理势,而唯目前之骇,未有不贼仁害义而启祸者。言何容易哉!
至其论淮南之封侯,而忧白公、子胥、鱄诸、荆轲之事,则周公之封蔡仲也,曰:“尔尚盖前人之愆。”将亦忧蔡仲剸刃以冲成王之胸乎?于是而谊之刻薄寡恩,不可揜矣。淮南之终叛也,皆以为谊言之中也。谊昌言于廷曰:“安且为白公、子胥。一而安能无以白公、子胥为志哉!然则淮南之叛,谊导之矣。淮南王长之废,国法也;其子受封,亲亲之仁也。淮南终得国,而长犹然文帝之弟,安犹然文帝之从子,白公、子胥也乎哉!不引而亲之,顾推为雠而虑之,以杀机往者以杀机报,为天子司天下之生杀,日取天下而虑其雠,蔑不雠矣。甚哉,谊之不闻道而只为术也!
〖一六〗
贾谊畏诸侯之祸,议益梁与淮阳二国之封,亙江、河之界,以制东方,何其言之自相背盭也!谊曰:“秦日夜苦心劳力以除六国,今高拱以成六国之势。”则其师秦之智以混一天下,不可揜矣。乃欲增益梁、淮阳而使横亙于江、河之间。今日之梁、淮阳,即他日之吴、楚也。吴、楚制而梁、淮阳益骄,而使横亙于江、河之间以塞汉东乡之户,孰能御之哉?己之昆弟,则亲之、信之;父之昆弟,则疑之、制之;逆于天理者,其报必速,吾之子孙,能弗以梁、淮阳为蠭虿而雠之乎?夫封建之不可复也,势也。虽然,习久而变者,必以其渐。秦惟暴裂之一朝,而怨满天下。汉略师三代以建侯王,而其势必不能久延,无亦徐俟天之不可回、人之不思返,而后因之。七国之变未形,遽起而翦之,则亦一秦也。封建之在汉初,镫炬之光欲灭,而姑一耀其燄。智者因天,仁者安土,俟之而已。谊操之已蹙,而所为谋者,抑不出封建之残局,特一异其迹以缓目前尔。繇此言之,则谊亦知事之必不可以百年,而姑以忧贻子孙也。封建之尽革,天地之大变也,非仁智不足以与于斯,而谊何为焉!
〖一七〗
黾错徙民实边之策伟矣!寓兵于农之法,后世不可行于腹里,而可行于塞徼。天气殊而生质异,地气殊而习尚異。故滇、黔、西粤之民,自足以捍蛮、苗,而无踰岭以窥内地之患。非果蛮、苗弱而北狄彊也,土著者制其吭,则深入而畏边民之捣其虚也。虽然,有未易者焉。沿边之地,肥硗不齐,徙而授以瘠壤,不逃且死者寡。吏失其人,绥抚无术,必反而为北狄用。此二患者,轻于言徙,必逢其咎,而实边之议,遂为永戒。错之言曰:“相其阴阳之和,尝其水泉之味。”始事之不可不密也。地诚硗矣,虽有山谿之险,且置之为瓯脱,而移塞于内,无忧也;我所不得居,亦彼所不能据也。若夫吏人之得失,在人而不在法。然法善以待人,则人之失者鲜矣。后世之吏于边者,非羸贫无援之乙科,则有过迁补之茸吏;未有能入而为臺谏郎官者,未有擢而为监司郡守者。以日暮涂穷衰飒之心,而仅延簪绂之气,能望其忧民体国而固吾圉哉?若择甲科之选,移守令课最之贤者以为之吏,宽其法制,俾尽其材,以拊循而激劝之,轻徭赋以安之,通商贾、教树畜以富之,广学宫之选以荣之,宠智能豪隽之士以励之;则其必不为北狄用以乘中国之衅者,可以保之百年,边日以彊,而坐待狄之自敝。故曰:错之言伟矣。特其曰:“绝匈奴不与和亲,其冬来南,壹大治则终身创矣。”此则未易言也。非经营于数十年之久,未能效也。羁縻以和亲,而徐修实边之策,或不待大治而自不敢南犯。其不悔祸而冒昧以逞与,大治之,无虑其不克矣。
〖一八〗
入粟而拜爵免罪,黾错之计,亦未失也。其未为失计也,非谓爵可轻而罪得以赀免也,谓其可以夺金钱之贵而授之粟也。轻齏折色,有三易焉:官易收,吏易守,民易输。三易以趋苟节之利便,而金夺其粟之贵,则宁使民劳于输,官劳于收,吏劳于守,而勿徇其便。此参数十世而能纯成其利,非俗吏之所知也。
虽然,入粟六百石而拜爵上造,一家之主伯亚旅,力耕而得六百石之赢余者几何?无亦彊豪挟利以多古,役人以佃而收其半也;无亦富商大贾以金钱笼致而得者也。如是,则重农而农益轻,贵粟而金益贵。处三代以下,欲抑彊豪富贾也难,而限田又不可猝行,则莫若分别自种与佃耕,而差等以为赋役之制。人所自占为自耕者,有力不得过三百亩,审其子姓丁夫之数,以为自耕之实,过是者皆佃耕之科。轻自耕之赋,而佃耕者倍之,以互相损益,而协于什一之数。水旱则尽蠲自耕之税,而佃耕者非极荒不得辄减。若其果能躬亲勤力,分任丁壮,多垦厚收,饶有赢余,乃听输粟入边,拜爵免罪。而富商大贾居金钱以敛粟,及疆豪滥占、佃耕厚敛多畜者不得与。如此,则夺金之贵而还之粟,可十年而得也。充错之说,补错之未逮,任牧民于良吏,严拜爵免罪之制于画一,乃不窒碍而行远。不然,输粟之令且变而为轻齏折色,天下益汲汲于金钱,徒以乱刑赏之大经,为败亡之政而已矣。
〖一九〗
肉刑之不可复,易知也。如必曰古先圣王之大法,以止天下之恶,未可泯也;则亦君果至仁,吏果至恕,井田复,封建定,学校兴,礼三王而乐六代,然后复肉刑之辟未晏也。不然,徒取愚贱之小民,折割残毁,以唯吾制是行,而曰古先圣王之大法也;则自欺以诬天下,憯孰甚焉。抑使教养道尽,礼乐复兴,一如帝王之世,而肉刑犹未可复也。何也?民之仁也,期以百年必世,而犹必三代遗风未斩之日也。风未移,俗未易,犯者繁有,而毁支折体之人积焉,天之所不祐也。且也,古未有笞杖,而肉刑不见重;今既行笞杖,而肉刑骇矣。故以曹操之忍,而不敢尝试,况不为操者乎!张苍之律曰:“大辟论减等,已论而复有笞罪,皆弃市。”严矣。虽然,固书所谓“怙终贼刑”者也。故详刑者,师文帝之诏、张苍之令,可也。
〖二○〗
汉有杀人自告而得减免之律,其将导人以无欺也与!所恶于欺者,终不觉而雠其慝也。夫既已杀人矣,则所杀者之父兄子弟能讼之,所司能补获之,其恶必露,势不可得而终匿也,而恶用自告为?小人为恶而揜蔽于君子之前,与昌言于大廷而无怍赧也,孰为犹有耻乎?自度律许减免而觊觎漏网者,从而减之,则明张其杀人之胆,而恶乃滔天。匿而不告者鼠也;告而无讳者虎也。教鼠为虎,欲使天下无欺,而成其无忌惮之心,将何以惩?故许自告者,所以开过误自新之路,而非可以待凶人。凶人而自匿,民彝其犹有未斁,不较瘥乎?
〖二一〗
什一之赋,三代之制也。孟子曰:“重之则小桀,轻之则小貉。”言三代之制也。天子之畿千里;诸侯之大者,或曰百里,或曰五百里,其小者不能五十里。有疆场之守,有甲兵之役,有币帛饔飧牢饩之礼,有宗庙社稷牲币之典,有百官有司府史胥徒禄食之众,其制不可胜举。聘义所云:“古之用财者不能均。”如此是已。故二十取一而不足。然而有上地、中地、下地之差,有一易、再易、莱田之等,则名什一,而折衷其率,亦二十而取一也。
自秦而降,罢侯置守矣。汉初封建,其提封之广,盖有倍蓰于古王畿者,而其官属典礼又极简略,率天下以守边,而中邦无会盟侵伐之事。若郡有守,县有令,非其伯叔甥舅之交,而馈问各以其私。社稷粗立,而祀典不繁。一郡之地,广于公侯之国,而掾史邮徼,曾不足以当一乡一遂之长。合天下以赡九卿群司之内臣,而不逮周礼六官之半。是古取之一圻而用丰,今取之九州而用俭,其视三代之经费,百不得一也。什一而征,将以厚藏而导人主之宣欲乎?不然,亦奚用此厚敛为也!
文帝十三年,除田租税;景帝元年,复收半租,三十而税一;施及光武之世,兵革既解,复损十一之税,如景帝之制;诚有余而可以裕民也。封建不可复行于后世,民力之所不堪,而势在必革也。
〖二二〗
汉文短丧,而孝道衰于天下,乃其繇来有渐也;先王权衡恩义之精意,相沿以晦,而若强天下以难从也。礼曰:“事亲致丧三年,事君方丧三年。”方也者,言乎其非致也。嗣君之丧,致丧也。外而诸侯,内而公卿大夫,方丧也。苟其为方丧,则郊可摄,社稷五祀可祭,会盟征伐可从事,于臣也奚病?弟子之丧师也,群居则绖,出则否;以意通之,然则臣为君丧,有事焉而摄吉以行,可矣。昏礼之辞曰:“三族之不虞。”君不与焉,则冠昏且得行矣。天地社稷,越绋而行事,则祭固不废矣。文帝之诏曰:“损其饮食,绝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盖秦有天下,尊君已侈,禁天下以严,制天下之饮食,绝其祭祀,失先王之精义,而溢分以为物情之难堪,非三代之旧也。
抑文帝之诏,统吏民而壹之,则无差等也。礼有之:“诸侯为天子斩衰。”惟诸侯也。“公士大夫之众臣为其君斩衰,布带绳屦。”传曰:“近臣,君服斯服矣。”是从服也,非近臣则杀矣。“庶人为国君齐衰三月。”国君云者,对在国之民而言,于天子则畿内之民也,不施及天下明矣。统天下之臣民,禁其嫁娶、祠社、饮酒、食肉,皆秦之苛法也。秦统而重之,文帝统而轻之,皆味分殊之等,而礼遂以亡。
唯夫嗣君者,虽天子,固子也。达于庶人,性之无可斁,一也。同姓之诸侯王,爵则古诸侯也,自汉以下,无民事焉,无兵事焉,尤其可伸者也。宰辅以下,至于外吏之卑者,一也,皆臣也。吉凶杂用,推布带绳屦之礼而通焉。特非涖祀,则降采而素焉可矣。郡县之天下,无内外之殊,通庶人三月之制,施及天下可矣。
唯是“谅闇”之礼,举兵戎刑赏之大政,皆总己以听于冢宰,抑有难行于今者。非但冢宰之难其人而僭乱为忧也。古之天子所治者千里之畿尔,四夷之守,藩卫任之。彊臣内擅,诸侯得而问罪焉。外内相制。而诸侯之生死予夺,非朝廷所得意为恩威,则冢宰亦不得以意乱之。郡县之天下,统四海之治,总万方之赋,兼四裔之守。监司守令,刑赏听命,而莫有恒经。是非交错,恩威互致,冢宰孰敢以一身任之?非但无伊、周之德也,与百僚同拔于贡举资格之中,望自不足以相涖也。故欲行商、周之制,伸孝子之情,定天下之志,体先王之精意而无有弊,非穷理尽性以适时措之宜者,未易言也。沿三代之遗文于残阙之后,矫嬴政之过,而不内反诸心、外揆之时,达于事之无不可遂。则文帝之短丧,遂以施行于万世,而有志者莫挽,不亦悲乎!
夫文帝犹有古之遗意也。已下棺,服大功十五日、小功十四日、纤七日,未葬以前,固皆斩衰也。礼:“天子七月而葬。”虞祔卒哭,将已期矣,期而小祥,古有受服焉。大功小功者,受服之变也;纤,禫服也;虽短之,犹未失古之意,而促已甚。文帝以己亥崩,乙巳葬,合而计之,四十三日耳。景帝速葬而速除,不怀甚矣。以日易月,非文帝之制也,愈趋而愈下也。
〖二三〗
文帝崩年四十有六,阅三年而吴王濞反。濞之令曰:“寡人年六十有二。”则其长于文帝也,十有三年。当文帝崩,濞年五十有九,亦几老矣。诈病不观,反形已著贾谊、黾错日画策而忧之。文帝岂不知濞之不可销弭哉?赐以几杖而启衅无端,更十年而濞即不死,亦以衰矣。赵、楚、四齐,庸劣无大志,濞不先举,弗能自动。故文帝筹之已熟,而持之已定。文帝幸不即崩,坐待七国之瓦解,而折箠以收之。是谊与错之忧,文帝已忧之。而文帝之所持,非谊与错所能测也。
吉凶之消长在天,动静之得失在人。天者人之所可待,而人者天之所必应也。物长而穷则必消,人静而审则可动。故天常有递消递长之机,以平天下之险阻,而恒苦人之不相待。智者知天之消长以为动静,而恒苦于躁者之不测其中之所持。若文帝者,可与知时矣。可与知时,殆乎知天矣。知天者,知天之几也。夫天有贞一之理焉,有相乘之几焉。知天之理者,善动以化物;知天之几者,居静以不伤物,而物亦不能伤之。以理司化者,君子之德也;以几远害者,黄、老之道也;降此无道矣。庸人不测,恃其一罅之知,物方未动,激之以动。激之以动,而自诧为先觉。动不可止,毒遂中于天下,而流血成渠。国幸存,而害亦憯矣。呜呼!谋人家国者,可不慎哉!自非桀、纣,必有怀来,有一罅之知者,慎密以俟之,毋轻于言,而天下之祸可以息。
〖一〗
用真诚来安定君主的心叫做忠,用正直来匡正朋友叫做信,忠信就是周。君子能够周,上下就能和睦,天下就安宁了。周勃平定诸吕之乱,迎立文帝,却露出了居功自傲的神色;这并不是他有欺君谋私的恶念,而是不学无术、忘掉了应有的谦逊。袁盎和他同为汉臣,一起北面事君,虽然地位有高低,但本有同僚的情义;如果袁盎规劝他、纠正他,周勃难道会固执不改吗?假使他还不改,再当廷批评,周勃的过错无法掩饰,文帝的心结也就解开了。可是袁盎既不规劝也不批评,反而去告诉文帝说:“丞相骄傲,陛下谦让,君臣都失了应有的德行。”这话一出口,猜忌就产生了,周勃的祸患早早埋下而不可化解,袁盎真是险恶啊!文帝的谦让,并不是失德,尊重有功之臣、礼遇大臣,这正符合太甲、成王的圣君之心;而袁盎却引导文帝走向猜忌刻薄,这叫不忠。明知周勃没有坏心,不去规劝匡正,反而进谗言离间,这叫不信。袁盎的险恶,先前就用利刃对付晁错、夺其权位,对周勃也是故伎重施。小人的可怕就像这样!然而还有比袁盎奸诈程度轻的人,他们浅薄而急躁,心胸狭隘而不识大体,眼睛看到就脱口而出,给君臣带来祸患,追悔莫及,这些人虽然不是袁盎之类,但造成的危害和袁盎相同。所以君主应该远离急躁的人,就像远离奸邪之人一样。那么亲亲、尊贤的道理,大概就完备了吧?
〖二〗
《易经》说:“谦虚则亨通,君子有好的结局。”只有君子才能有好的结局,不是君子而谦虚,没有能有好的结局的。所以“发挥谦德”、“有声望的谦虚”、“勤劳的谦虚”,最终免不了“征伐”。虽然吉无不利,但毕竟不是以君子之道善终。君子的谦虚,是真诚的。即使是帝王也不能不下到百姓中才能守住帝位,即使是圣人也不能不向樵夫请教才能获取善言。道理本来就是如此,尽心于此,真诚地施于天下。看起来是谦虚而实际上并不是有意谦虚,这样才能有好的结局。所以让位,是真诚的;担当,也是真诚的。尧为天下求贤,把帝位传给舜而不偏爱丹朱;与禹传给启、汤传给太甲、武王传给成王,是一样的,都是真诚的。舜接受尧的禅让,启接受禹的禅让;与泰伯离开句吴、伯夷逃出孤竹,是一样的,都是真诚的。至于把谦虚当作手段,而“发挥谦德”、“有声望的谦虚”、“勤劳的谦虚”,那就是姑且以此来应付天下而不让自己处于满盈的地位,其实心中早已有压倒天下的心思,那么祸根埋伏着迟早要爆发,所以他日征伐而无所不利。黄、老之术,离开真诚而用伪已经很久了。拿他们“有声望的谦虚”的言辞,对照他们“征伐”的事实,心迹相违,始终相反,又怎么自我解释呢!所以不是君子,没有能善终其谦虚的。有司请求立太子,文帝下诏说:“楚王是我的叔父,吴王是我的兄长,淮南王是我的弟弟。”对于父兄叔伯这些至亲,本不该施展虚伪的手段。但看后来的结果,吴王濞、楚王戊、淮南王长没有一个是保全性命善终的。“尺布斗粟”的民谣,让文帝取疚于天下而无法挽救。那么文帝诏书所说的话,是以欲擒故纵之术,处于谦逊的姿态来利用其残忍,也太险恶了!而且言语,是心机自动的表现。吴王、楚王、淮南王听到这些话而动了妄念,那么即使想扑灭他们也来不及了。所以说“火从木中生出而烧毁了生火之木”,自生自灭。文帝又有什么好处呢?等到征伐时,天下也危险了。君子立诚来修饰言辞,说能做到的话,做起来也不回避,让天下人洞见自己的内心,连鬼神都信服;战争的萌芽在心中消解,机心不再萌发;那么要么担当而无所用其谦,要么让位而本来就是真诚的,并没有虚伪而托于“有声望的谦虚”。哪里会有征伐的利益呢!
〖三〗
汉朝建立,到文帝时天下已经大致安定。贾谊请求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兴礼乐,这正是时候了。鲁地两位儒生说百年以后才能兴礼乐,是错误的。虽然如此,但难道像贾谊所请求的那样仓促兴办就能成功吗?汉武帝固然兴办过,唐玄宗想兴办过,拓跋氏、宇文氏以及宋朝的蔡京都想兴办过。如果文帝听从贾谊的请求,一旦着手制作,很难保证不和他们一样。这样一来,兴与不兴交错,反而伤害了礼乐,先王中和的极致就从此在中夏断绝了。贾谊如果真的想兴礼乐,在文帝的时代,凭借文帝的贤明,就应该用中和之德来引导他,在邪念萌芽时加以纠正,用学问之功来培养他,用仁义之化来扩充他,让他深深浸润在义理之中。那么天时不可违背,正朔必须改定;人事不可苟简,服色官名必须确定;至德不可懈怠,礼乐必须兴起;内心不安,就像厌倦了游历而想返回故乡。而且那大美的容貌、至和的音乐,仿佛就在耳目之间,迫切地想要遇到它们。这样以文从质,以事从心,在细微之处审定律吕,在周旋进退之间考究登降之礼,一切都出于本性的安适、学问的丰裕,革故鼎新,不待多年就能灿然明备。贾谊不劝文帝学习而劝他做事,那就只是告诉乐工瞽者一些末节,实行起来人们跛脚倚靠,听起来人们倦怠欲卧,情感与形式不相生发,怎么能成功呢?所以文帝的谦让,确实在这方面有所不足,这是文帝反躬自省而不能自欺的。礼乐不必等到百年之后才兴,也不能仓促地在一天之内兴办,没有别的,只有靠学习而已。有人说:成王年幼,德行未成,而周公急忙制定宗礼,为什么?回答说:那是周公自己制定的,不是成王的能力。到后来成王日就月将而达到光明之境,才用周公所制定的礼乐而不惭愧。贾谊固然不是周公,假使他能像周公那样,而文帝却以黄、老之心来实行中和的规矩,自己觉得不相类而想离开,又怎么能维持一天呢?
〖四〗
文帝撤销卫将军的军队,是不想让多余的军队聚集在京城;撤销太尉的官属归属丞相,是不想让兵权轻易地有所归属;把将和相合而为一,所以匈奴侵犯上郡时,灌婴以丞相的身份出征。这难道就是三代文武同途的遗制吗?进一步论说:撤销卫军、撤销太尉,未尝不对。天子不需要靠拥兵来显示威严;如果靠这个来显示威严,就更不能把兵权交给一个人。至于将相合一,让丞相兼做将领,则确实不行。灌婴是能带兵的人,却不是能做丞相的人;能做丞相的人,又往往不是能带兵的人。所以三代的制度,有两条不能行于后世:农民不能当兵,士兵不能务农;丞相不能做将领,将领不能做丞相。况且古代将相合一的,只是诸侯国的事情。楚国的令尹,就是楚国的统帅;晋国率领中军的,就是晋国的丞相。为什么这样呢?因为诸侯国没有议礼、制度、考文的事情,没有百官、四方、大麓的典制;他们的执政者,不必有调和阴阳、振兴教化、整顿刑赏的责任。而他们做统帅,也只是邻国不和,在中原相遇,互相射一箭,还有礼节的约束;不像后世拥有天下的人,是与夷狄盗贼争夺社稷的存亡。他们所说的将相,不过相当于今天一个郡的副职而已;更小的,不过一个县的簿尉而已。至于天子,则吉甫、山甫、方叔、南仲各任其职而不互相兼任。可见三代尚且不是这样,何况后世总揽万方的治乱、主管边境的安危呢!丞相可以让他统御将领,但不能让他做将领;将领可以和丞相并列,但不能和六卿并设。宋朝以枢密院掌管军事而听命于丞相,大致近似了。以枢密院总揽天下军务,军事有专人负责;以宰相掌管枢密院的得失,而不委以专征之权。斟酌仿效三代的遗意,因时制宜,这样就对了!内阁大臣督师,结果天下迅速败亡。唉,危险啊!
〖五〗
审食其被杀,文帝感伤淮南王刘长的用心,赦免了他而不加治罪,也不算错。汉朝的大臣,没有敢请求治罪的,国家没有人才了。张释之做廷尉,虽然在审食其已死之后,但追究起来,按照邢侯、雍子的刑罚,也不算事远不可问;他只在太子、梁王行驰道的事情上表现正直,而对淮南王的事却闭口不言。那么他的正直,是“见可”“知难”的正直,畏惧强权而只在能伸张的地方伸张。天子受感情牵制,廷臣被形势压制,所以后来刘安想反叛,说汉朝诸臣像吹枯草、振落叶一样容易对付。他们被诸侯轻视已经很久了。张释之尤其如此!
〖六〗
因为一个人的赞誉而召见季布,因为一个人的诋毁而遣走季布,天下人将会窥测其深浅。但即便如此,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君主赏罚的大权,难道会因为天下人不能窥测才算高深莫测吗?季布因为被罢免而愤愤不平,仰面诘问君主以求快意,他不够格做御史大夫,是明摆着的。“使酒难近”的实情,自己暴露而不可掩盖。文帝的过失,在于轻易召见季布,而不在于轻易罢免他。慎重任用大臣而不吝于改正错误,听到别人的话,过了一个月,察觉并非诬陷,沉默了很久,说:“河东是我的股肱郡,所以特地召见您。”这是培养臣子的羞耻心,而不是惭愧。如果真有惭愧,也是因为轻易召见季布而愧于自己未能及早知人。
〖七〗
贾谊、陆贽、苏轼,这三个人,形迹相似。陆贽与苏轼,自以为是贾谊,人们称赞他们的,也以为他们相似。陆贽大概仰慕贾谊,但做不到贾谊那样,然而有胜过贾谊的地方。苏轼又仰慕陆贽,但做不到陆贽那样,何况他还想仰慕贾谊呢。怎么证明这一点呢?贾谊的主张:预先教育太子以端正根本,奖励廉隅以改善风俗,陆贽赶不上。不仅如此,贾谊做梁怀王太傅,怀王坠马而死,贾谊不食而死,陆贽做不到。之所以知道他做不到,是因为他与窦参为难的心情,胜过忧国。但贾谊的学问,粗而不纯,几乎和陆贽一样。而他用智用法,想制服匈奴、削弱诸侯,他的“三表五饵”之术,不过是小孩的巧计;他建议削吴、楚而增封齐地,偏私自己所亲的人而不考虑留下莫大的后患,这是仆妾的智慧,陆贽是不谈这些的。所以辅佐少主、坚守孤城、仗节守义而不丧失其贞操,陆贽不如贾谊;而在错综复杂之中出入,调御轻重之势,斟酌张弛以走出险境而谋划长远,贾谊不如陆贽。为什么呢?贾谊年轻,意气饱满,未经艰险,而性情贞纯者往往粗略疏阔,所以本有余而末不足,这是贾谊与陆贽轻重高下有所差异之处。至于苏轼,哪里配与这两人相提并论!酒肉、游乐,情欲夺其本性已久。宠禄、祸福,利益胜其生命已深。他的志向役使于雕虫小技,来耸动天下而夸耀自己的聪慧。他的学问不出于揣摩之术,来迷惑天下而炫耀自己的才能。习染了他父亲苏秦、张仪、商鞅、李斯那套邪说,就想揽天下之事而于太平之世生事。用经术来文饰,而自称我是贾谊;诡测利害,而自称我是陆贽;迷失本心而听任其门徒的推戴,而且说我是孟子。不久又取道于异端,又说我是老子,我是佛。像这样,是贾谊所不屑为的,也是陆贽所不屑为的。绛侯、灌婴指责贾谊说:“擅权纷乱。”对于贾谊是诬蔑,对于苏轼则恰如其分了。如果交给他幼主危邦,谁知道他会落得什么下场呢!却想往上推,把他列在贾谊与陆贽之间,这就是宋玉所说的“相者举肥”了。王安石与贾谊相似,但贾谊正。贾谊与方孝孺相似,但方孝孺醇厚。方孝孺超过贾谊,尚且不能平息祸乱,而几乎成了罪魁。那么,世上没有需要自己的事,自己也没有预先谋划变化,端坐家中臆测,就想治理四海,没有能成功的。即使实现贾谊的志向,处在方孝孺的时代,完全施展其抱负,付诸实行,大概也只能与齐泰、黄子澄并驾齐驱吧!陆贽尚且不能,而苏轼的淫邪就更不必说了。所以慷慨议论天下事的人,君主不用也不足惜。只有陆贽,能因事纳忠,才是明君可以用缰绳驾驭而驱驰的人才。
〖八〗
文帝废除盗铸钱令,让百姓可以自己铸钱,本来自以为有利于民。但能铸钱的人不是贫民,贫民不能铸钱,这是明显的。奸富者因此更富,朴贫者因此更贫,钱多了就用钱来收敛布帛、粮食、苎麻漆、鱼盐、瓜果,囤积居奇来掌握贫民的急难,贫民怎能不一天天贫困呢!耕田得食,种桑麻得衣,池塘养鱼鳖,圈栏养牛豕,伐木种竹得材料,贫民努力去得到这些,所得却很少;富者即使多用些佣工,也十成中拿走六七成。比起铸钱之利,相差千万倍而无法计算。即使向贫民雇工,工钱也有限,而且还得仰求才能分得一点利润。这是驱使人们去为豪强服役。所以先王用虞衡之官管理山林川泽的物产而加以节制,不让豪强过分取盈,这不是吝惜天地的物产,限制人们的巧取而让君主独占利益。利益,应该是分布在下面而由上面来管制,而不是由豪强来管制就能说是公的。推广这个道理,盐听任百姓自煮,茶听任百姓自采,上面不过问,也是名义上好听而实际上大有害于天下。有人说:盐是可以诡诈得到的。茶的利益,如同耕种的粮食,为什么不可以?回答说:古代的耕种用助法,现在的耕种用贡法。助法以百亩为基准,贡法以户口为比例。法律在兼并中被破坏,却仍然保留着旧的形式。茶对于百姓,不像粮食那样赖以生存。粮食可以管制而茶不必管制,那么即使有山地之劳,也等同于从事工商业。所以漆林的税是二十取五,先王不认为是苛政。在一王的土地上,吃地力所产,怎么能任凭狡诈的百姓舍弃稼穑而多经营别的,而不加以裁制呢?抑制末业以劝勉农耕,奖励朴实而禁止奸诈,煮海种山是不能听任百姓自擅的;何况铸钱的利益,坐收逸获,助长豪强而驱使贫民,成为国家的奸蠹呢!金、银、铅、锡的矿,其利倍于铸钱,而且是争夺的祸端。却有人说:听任百姓自采以利民。结果弄兵残杀而不加禁止,人还要君主干什么?
〖九〗
铸钱轻重以什么为标准才有利?回答说:这其实不是可以用“利”来简单衡量的,但如果深究,最大的利就在其中。如果只讲眼前之利,那么榆荚钱、线环钱最好,掺杂铅锡的钱最好,但它们行用不久就日益贬值,迅速破败而不能储藏。所以说这不能简单用利来衡量。五谷、丝麻、木材、鱼盐、蔬果之所以能为利,是因为它们有利于人的生存而贵重。金玉珠宝是天地间稀少而受美的东西,所以先王拿它们来权衡万物的聚散。但也只是说用它们作为媒介,可以带来养生之利而流通,并非真的认为它们宝贵,而人们不能不宝贵。它们既然稀少,又是天地自然的质地。铜是天地间出产繁多的东西,人们向来轻视它;自从人把它铸成钱,就与金玉珠宝争贵,从而控制了粮食布帛木材蔬菜的生死;而且如果不精不重,那么为什么不迅速破败而被天下轻视呢?只有又重又精!这样天物不废而人力不偷,可以长久地利于天下。所以治理国家的人,要知道天与人的轻重之理,不要贪图一时的侥幸之获。一个钱的成本,用八九份的人力物力来铸成,利益也是无穷的。即使一个钱的成本等于一个钱的价值,无用的铜变成了有用的钱,通算始终,人间多了钱币,有益于民生而有利于国,国家的利也很广泛了。如果一个钱的成本用了十之八九,盗铸无利可图就会停止。钱完全出于上面,财富就听命于上面的发放与收敛,与万物相通而出入,国家最终享其利。所以说不用利来衡量,而利没有比这更大的了。那么“五铢”钱的轻,不如“开元”钱的重;掺杂铅锡,不如金背漆背的精;通盘计算,盈虚消长的数目就能看清,这不是浅陋的人容易知道的。用苟且偷安的世俗之情,去与天地的德产争美利,没有能取胜的。
〖一〇〗
淮南王刘长反叛的形迹已经具备,丞相、御史奏请应当弃市,这是正确的。所谓“人臣不要有叛逆之心,有则必诛”。文帝赦免他而流放,与流放蔡叔于郭邻的惩罚相同,国法得以伸张而天子的恩典也不吝惜。刘长愤恨不食而死,“怙恶不悛者用刑诛之”,免于讨伐,已经够了。袁盎请求斩丞相、御史,小人的心思,真是不可穷究,竟到这种地步!或者他想用私恩在外部市恩诸侯而背叛天子,怀着庄助那种外交之心,以图非分之望,未可知。或者他憎恨嫉妒大臣排挤自己,想借机驱逐他们,在朝廷立威,而夺取他人的职位,未可知。文帝回避杀弟的名声,不责备袁盎而参用其说。袁盎无所忌惮而放肆,当面欺哄景帝,逼迫晁错而陷害他,始终持两端,与吴、楚、汉交市,说话不衷,是明显的。袁盎本是游侠;游侠的心思,本来就是不可穷究的。拥有天下而听任游侠之人,能不乱的很少!
〖一一〗
唉!自汉以后,政治不如古代,是有原因的。太甲、高宗、成王的资质,未必超过文帝;然而伊尹的训诫,傅说的诰命,周公的告诫,说“不要安于君位,它是危险的”,说“不图安逸,只以治民”,说“不要贪图安逸”,从不贬低道来引诱君主轻易顺从。难道像贾谊说的那样:“如果治理天下,要劳心费神,苦害身体,缺少钟鼓之乐,那就不做也可以了。享受和现在一样的快乐,而想建立纲纪,成为万世法则。”这种话,离李斯的话也没多远。为什么呢?用权术法治来统治天下,而安于享乐,那么他的法虽然与秦法不同,但没有根本来立威于末,使天下劳苦而自己安逸,这能维持一天吗?假使天下可以单纯用法治和术治来统治,裁制车服就能使风俗统一,修饰文辞就能使廉耻敦厚,削夺诸侯就能使政令统于上,那么夏、商的法律还在,桀、纣又怎么会灭亡?文帝幸亏不是放纵享乐的君主,他未能免于田猎钟鼓的喜好而姑且自我安逸,只是没有更好的东西来改变他罢了。如果有醇儒来浸润他的心田,用道义的精髓来熏陶,建立中和而兴行王道,诸侯怎么会不服,风俗怎么会不移,廉耻怎么会不崇?而贾谊却先导谀以求实现自己的主张,文帝幸亏不是胡亥,如果文帝是胡亥,贾谊想自别于李斯也不可能。而后世还有人称赞说“善于引导君主兴治”。下面怎么会有臣子,上面怎么会有君主呢!
〖一二〗
贾谊论教育太子的道理,是根本之论。虽然如此,还有更根本的东西。士人百姓的儿子,沉溺于杯酒,爱好博弈,要夺去他们的欲望而教育他们,他们还会反唇相讥说“您自己也不出于正道”。何况天子的儿子,淫声美色交缠于眼前,妇人宦官罗列于身旁,欲望有人引导,淫乱有人宣扬;做君父的,忘了心志的劳累,怕了身体的辛苦,追逐钟鼓驰驱的快乐,只设严师在进退拜揖之间来约束他们,让他们听从,那不过是一个木偶人的威仪罢了。成帝端庄严正,却荒淫滋乱。何况那些闻风心荡,只怨君父夺去自己的快乐,而想痛快于一时的人呢!成王幼小而武王去世,没有可效法的榜样,于是周公咏《豳风》,陈述王业的艰难;作《无逸》,举前人的警惕勤勉;远远树立一个文王、武王作为目标。也只有文王、武王确实可以作为目标,周公才不是徒然地设立来希望他观感。如果以逸乐为德,以法术为治,以声音笑貌为道,以师保傅的谆谆告诫为教,这只是俗儒徒然使人劳苦,而在父子师友之间,互相蒙蔽以伪,还不如文帝自己修治黄、老之术,而传给儿子足以让他信从。所以贾谊的言论,不是立教的根本之论。
〖一三〗
比贤人更高一等,有圣人;比贵人更高一等,有天子。所以学习一个善行,是接近圣人的积累;尊敬公卿大夫,是尊敬天子的积累。这就是陛尊、廉远、堂高的道理。在郡县制的天下,废除了五等爵位,天子孤立高居于上,把群臣都看作平等,所以贾谊有戮辱太迫、大臣无耻的感叹。唉!秦政变法,天下的士人廉耻泯丧已经五六代了。汉朝仅能保存一点;唐、宋仅能延续而终究不能延续;明朝兴起,想恢复,终究不可恢复。果然到了受笞辱而不惭愧的地步,还指望他们上忧君国的休戚,下畏小民的怨愤吗!身为士大夫,一会儿被提携,一会儿被推入深渊,习惯了呵斥,经历了桎梏,被剥去衣服遭受吏卒的凌践,已经让他们忍受而侥幸得生。那么清议的讥讽,不在身后而就在当面唾骂,诅咒的声音,在穷檐之下而不敢到他面前,又有什么不可以呢?虽然如此,士大夫也是有责任的。萧何出狱后仍做丞相,周勃出狱后仍为列侯,不能禁止君主以囚徒的身份加给自己,但又怎么能不禁绝自己以列侯的身份做丞相呢?北寺的监狱,廷杖的羞辱,死谏的臣子不避,这是忠。免于监狱,不死于廷杖,沾沾自喜以为荣,日后又端笏垂绅在朝堂上,这难道是可以的吗?像邹尔瞻再次做九卿,对于亏体辱亲的罪责,又怎么回避呢?君主说:这人曾经与囚徒一起被杖打拘系而不以为耻,又怎么值得改容而礼遇呢!上面不奖赏他,下面安于受辱;下面既安于受辱,上面就更加轻贱他。仁宗的宽厚,李祭酒的刚直,尚且戴着刑具而不能引退,这就是贾谊所应当痛哭的了。
〖一四〗
儿子对于父母,可以受宠、受辱,但不可以被杀。身体,是父母的身体。所以宠辱听命而不惭愧。至于被杀,那是父母自残其生,父亲不成为父亲;儿子不能避免,儿子不成为儿子。臣子对于君主,可以贵、可以贱、可以生、可以杀,但不可以受辱。刑赏,是天授予君主的,贵贱生死,即使君主做得不对,而我本来顺从天命。至于受辱,那是君主自处于非礼,君主不成为君主;臣子不知惭愧而顺承,臣子不成为臣子。所以有盘水加剑,闻命自尽,而不能被揪扯。臣子与儿子的不同,是天定的秩序。人性中柔顺的一面不可逆,刚健的一面不可屈。贾谊的话打动了文帝,当时的那些大臣,有听了而感到惭愧的吗?不只是当时,后世那些经历了诏狱廷杖而仍然穿着官服立于朝廷的人,有感到惭愧的吗?假使诏狱廷杖时有人自尽,君主对士大夫的侮辱,尚可以惩戒。高忠宪说:“侮辱大臣,就是侮辱国家。”这话说得好啊!所以沈水而逮问的祸患平息了。魏忠贤尚且收敛其凶威,何况君主呢?
〖一五〗
汉初封诸侯王那么大,是因为离三代不远,人们的观念还习惯于封建旧制,而怨恨秦朝的孤立,所以形势上不能马上改变。秦政、李斯因为废除封建而被视为万世罪人,而贾谊却因为诸侯王太大而为汉朝痛哭,这与孤秦有什么不同呢?而论者好像要对秦朝施以黥刑刖足,而对贾谊则拱手请入坐论,几十年之间,是非像水火一样易变。论史者真是太糊涂了!贾谊说:“多封诸侯而减少他们的力量。”他认为这大概就是三代的遗制吧?三代多封诸侯而封地不超过百里,并不是先王故意缩小,而是固有的封国不可夺,有限的地盘不可扩。而且齐、鲁的封地,从《诗经》和《春秋左传》来看,都超过五百里,也并不缩小其地盘来防备他们。割取诸王的地而多封,那些富贵骄淫之子,童心未改,都让他们南面为君,坐等他们陷于非法,以便轻易夺爵。这是阳予阴夺之术,对骨肉如同仇敌相逼,而用术来相牵制,贾谊的用心与嬴政、李斯有什么不同?而秦是阳,贾谊是阴,贾谊更惨毒!汉朝割地封王诸侯,是继承三代之余,不容骤然改变。然而终究不能再恢复的,前面有七国之乱,后面有秦的变革,将灭的灯只剩一焰,其势终究要尽,可以不烦贾谊痛哭。即使为汉朝谋划,也只是巩固王室,修明文德,静静等待其自定,不必惊惧。乍见封建之废而惊惧,乍见诸侯之大而惊惧,这是庸人的心情,不参酌古今的理势,只看眼前的惊骇,没有不贼仁害义而引发祸乱的。说话怎么可以这样轻易呢!至于他论到淮南封侯,而担忧白公、子胥、鱄诸、荆轲那样的事,那么周公封蔡仲,说:“你要遮盖前人的过错。”难道也担心蔡仲拔剑去刺成王的胸吗?至此,贾谊的刻薄寡恩就掩盖不住了。淮南王最终反叛,人们都认为贾谊的话说中了。贾谊在朝廷公开说:“刘安将会成为白公、子胥那样的人。”刘安怎么能不以白公、子胥为志向呢!那么淮南的反叛,是贾谊引导的了。淮南王刘长被废,是国法;他的儿子受封,是亲亲之仁。淮南最终得国,而刘长终究是文帝的弟弟,刘安终究是文帝的侄子,他们成了白公、子胥了吗?不引而亲近,反而推为仇敌而提防,以杀机相待的人也会得到杀机的回报,作为天子掌管天下的生杀,天天想着天下人会报仇,那天下就没有不成为仇敌的了。太厉害了,贾谊不闻道而只讲术!
〖一六〗
贾谊害怕诸侯的祸患,建议增加梁国和淮阳国的封地,横亘于江、河之间,以控制东方,这话怎么自相矛盾呢!贾谊说:“秦朝日夜劳心费力来消灭六国,现在却高拱而成就六国的形势。”那么他师法秦朝的智谋来统一天下,是掩盖不住的。于是他想增加梁、淮阳的封地,让它们横亘于江、河之间。今天的梁、淮阳,就是明天的吴、楚。吴、楚被制服了,梁、淮阳却更加骄横,而横亘于江、河之间堵塞汉朝东向的门户,谁能抵御呢?自己的兄弟,就亲之信之;父亲的兄弟,就疑之制之;逆于天理的,报应必然迅速,我的子孙,能不以梁、淮阳为蜂蝎而仇恨吗?封建不可恢复,是形势使然。虽然如此,习惯久了而改变,一定要渐渐进行。秦朝因为暴力一朝分裂,而怨满天下。汉朝粗略地效法三代以封王侯,而它的形势必然不能长久延续,不如慢慢等待天意不可回、人心不思返,然后顺势而为。七国之变的形势还没有形成,就急忙起来翦除,那也就像秦朝一样了。封建在汉初,就像灯炬之光将灭,而姑且一耀其火焰。智者顺从天意,仁者安于现状,等待就是了。贾谊操之过急,而他所谋划的,也不出封建的残局,只是稍微改变一下形式来缓解眼前而已。由此说来,贾谊也知道事情必然不能维持百年,而姑且把忧虑留给子孙。封建的完全废除,是天地的大变,不是仁智兼备的人不足以参与,而贾谊怎么能做到呢!
〖一七〗
晁错迁徙百姓充实边疆的计策真是伟大!寓兵于农的办法,后世不可行于内地,却可行于边塞。气候不同而人的体质不同,地气不同而人的习俗不同。所以滇、黔、广西的百姓,足以自卫抵御蛮、苗,而没有越岭来窥视内地的祸患。并不是蛮、苗弱而北狄强,而是土著扼住其咽喉,深入就会怕边民捣其空虚。虽然如此,也有不容易的地方。沿边的土地,肥沃贫瘠不齐,迁徙而授予贫瘠的土地,不逃不死的很少。官吏不得其人,安抚没有方术,必然反过来为北狄所用。这两个忧患,轻易谈论迁徙,必然遭遇其咎,于是实边的建议,就成了永久的戒条。晁错说:“看阴阳的和否,尝水泉的味道。”开始的时候不能不周密。土地果真贫瘠,即使有山溪之险,也可置之为瓯脱,而把边塞向内移,不必担忧;我不得居,他也不能据。至于吏治的得失,在人而不在法。但法好以待人,人的失误就少了。后世的官吏于边塞的,不是羸弱贫困无援的末等科第,就是有过失贬谪补缺的庸吏;没有能入而为台谏郎官的,没有能提拔为监司郡守的。以日暮途穷衰飒的心,仅延续着官冕之气,能指望他们忧民体国而固守边疆吗?如果选择科第中的优秀者,调任守令考核最优的贤者来做边吏,放宽法制,让他们尽展其才,来安抚劝导,减轻徭役赋税来安定他们,通商贾、教种植养殖来使他们富足,广开学宫选拔来荣耀他们,宠遇智能豪杰之士来激励他们;那么他们必然不会为北狄所用而来乘中国的衅隙,可以保证百年,边疆日益强大,而坐待狄人的自敝。所以说:晁错的话是伟大的。只是他说:“拒绝匈奴不与和亲,他们冬天来南边,一次大治就终身受创。”这话则不易说了。不经营数十年,不能见效。用和亲来羁縻,而慢慢修实边的策略,或者不等大治他们就自己不敢南犯。如果他们不悔祸而冒昧来逞,那么大治他们,也不用担心不能攻克。
〖一八〗
入粟而拜爵免罪,晁错的计策,也不算错。它不算错,并不是说爵位可以轻给、罪可以用钱免,而是说这样可以夺金钱之贵而授予粟。轻赍折色,有三个方便:官易收,吏易守,民易输。三个方便来趋求苟且之利,而金夺了粟的贵重,那么宁可让民劳于输、官劳于收、吏劳于守,而不要顺从方便。这个道理经过数十世还能纯全地成就其利,不是俗吏所能知道的。虽然如此,入粟六百石而拜爵上造,一家之主和男女仆人,努力耕种而得六百石盈余的有多少?不过是豪强挟利以多占,役使人佃耕而收其一半;或者是富商大贾用金钱笼络而得来的。这样,重农而农更加轻,贵粟而金更加贵。处在三代以下,要抑制豪强富贾很难,而限田又不能马上实行,那么不如分别自耕与佃耕,而差别地制定赋役制度。人们自己占有的为自耕者,力量不得超过三百亩,审查其子孙丁男之数,作为自耕的实据,超过的都是佃耕之科。减轻自耕的赋税,而佃耕者加倍,互相损益,而符合十一之数。水旱则全部免除自耕的税,而佃耕者非极荒不得减免。如果他们果然能亲身勤劳,分派丁壮,多垦厚收,富饶有余,才允许他们输粟入边,拜爵免罪。而富商大贾用金钱囤积粮食,以及豪强滥占、佃耕厚敛多蓄的不得参与。这样,夺金的贵而还于粟,可以十年实现。充实晁错的说法,弥补晁错的不足,任用良吏来牧民,严整划一地规定拜爵免罪的制度,才不窒碍而可行久远。不然,输粟之令又会变成轻赍折色,天下更加急于金钱,徒然乱了刑赏的大经,成为败亡的政事罢了。
〖一九〗
肉刑不可恢复,是容易知道的。如果一定要说这是古代先圣先王的大法,用来制止天下的恶,不可泯灭;那么也要君主果真至仁,官吏果真至恕,井田恢复,封建确定,学校兴起,礼三王而乐六代,然后恢复肉刑也不晚。不然,只是拿愚贱的小民,砍割残毁,来让我们行使刑罚,而说是古代先圣先王的大法,那是自欺以诬天下,残忍没有比这更甚的了。即使教养之道尽善,礼乐复兴,像帝王之世一样,肉刑也还是不可恢复。为什么呢?要使人民仁厚,希望百年必世,而且还要在三代遗风未断的时候。风气未移,习俗未改,犯罪的人很多,毁肢折体的人积聚起来,上天也不会保佑。而且,古代没有笞杖,肉刑不显得重;现在既已实行笞杖,肉刑就骇人了。所以以曹操之残忍,尚且不敢尝试,何况不如曹操的人呢!张苍的律令说:“大辟论减等,已论而又犯笞罪的,都弃市。”严厉了。虽然如此,这本来就是《尚书》所说的“怙恶不悛者用刑诛之”。所以详慎刑罚的人,效法文帝的诏令、张苍的律令,就可以了。
〖二〇〗
汉朝有杀人自首而得减免的法律,这大概是要引导人不要欺骗吧!所厌恶于欺骗的,是最终不被发觉而藏匿其恶。既然已经杀了人,那么被杀者的父兄子弟可以告发,主管官吏可以捕获,其恶必然暴露,势不可得而终匿,哪里用得着自首呢?小人作恶而能在君子面前掩藏,与在大庭广众中公开说而不惭愧,哪个还算有羞耻之心呢?自度法律允许减免而侥幸漏网的人,因而减免,那是公开张扬其杀人之胆,而恶就滔天了。藏匿不告的是老鼠;告而不讳的是老虎。教老鼠变成老虎,想使天下无欺,反而养成其无忌惮之心,将用什么来惩罚呢?所以允许自首,是用来开过失者自新之路,而不能用来对待凶人。凶人而自我藏匿,民彝还没有完全败坏,不是更好一些吗?
〖二一〗
十分之一的赋税,是三代的制度。孟子说:“加重就是小桀,减轻就是小貉。”这是说三代的制度。天子的王畿千里;诸侯大的,有的说百里,有的说五百里,小的不足五十里。有疆场的守卫,有甲兵的徭役,有币帛饔飧牢饩的礼节,有宗庙社稷牲币的典礼,有百官有司府史胥徒禄食的众多,其制度不可胜举。《聘义》所说:“古时候用财不能平均。”就是这样。所以二十取一还不够。然而又有上地、中地、下地的差别,有一易、再易、莱田的等级,那么名义上是十分之一,而折衷其率,也是二十取一。自秦以降,罢侯置守。汉初封建,其封地之广,大概倍于古代王畿,而其官属典礼又极其简略,率领天下以守边,而中原没有会盟侵伐之事。郡有守,县有令,不是伯叔甥舅之交,而馈问各以其私。社稷粗略建立,而祀典不繁。一郡之地,广于公侯之国,而掾史邮徼,还不足当一乡一遂之长。合天下以赡养九卿群司的内臣,还不及《周礼》六官的一半。古代取于一王畿而用度丰,现在取于九州而用度俭,比起三代的经费,百不得一。十分之一而征,是为了厚藏而引导人主的欲望吗?不然,何必这样厚敛呢!文帝十三年,免除田租税;景帝元年,恢复收半租,三十税一;延续到光武之世,战争既解,又减少十一之税,如景帝之制,确实有余而可以裕民。封建不可再行于后世,民力不堪承受,而形势在必须变革。
〖二二〗
文帝缩短丧期,孝道在天下衰微,但其由来有渐;先王权衡恩义的精密含义,相沿而晦暗不明,而且好像勉强天下做难从的事。礼说:“事奉父母致丧三年,事奉君主方丧三年。”方,意思是说不是致丧。嗣君的丧,是致丧。外而诸侯,内而公卿大夫,是方丧。如果是方丧,那么郊祭可以摄行,社稷五祀可以祭祀,会盟征伐可以从事,对于臣子有什么妨害呢?弟子为老师服丧,与人同处则戴绖,外出就不戴;以此意类推,那么臣为君丧,有事而摄行吉礼,也可以了。婚礼的辞说:“三族有不测之事。”君不在其中,那么冠礼婚礼也可以举行了。天地社稷之祭,可以越过丧绋而行事,那么祭祀本来就不废。文帝的诏书说:“减损饮食,断绝鬼神的祭祀,来加重我的不德。”大概秦朝拥有天下,尊君已甚,对天下禁制很严,控制天下的饮食,断绝其祭祀,失去了先王的精义,而过分地认为人情难以堪受,这不是三代的旧制。而且文帝的诏书,统一了吏民而无差别,就没有等级了。礼有:“诸侯为天子服斩衰。”只有诸侯如此。“公士大夫的众臣为其君服斩衰,布带绳屦。”《传》说:“近臣,君服什么他们就服什么。”这是从服,不是近臣就减等。“庶人为国君服齐衰三月。”国君,是对国内的民众而言,对于天子则只是畿内的民众,并不施及天下,这是明显的。统一天下的臣民,禁止他们嫁娶、祭祀、饮酒、吃肉,都是秦的苛法。秦统一而加重,文帝统一而减轻,都是昧于等级的区别,于是礼就亡了。只有嗣君,虽然是天子,但毕竟是儿子。至于庶人,人性不可废,是一样的。同姓的诸侯王,爵位相当于古代诸侯,自汉以下,没有民事,没有兵事,尤其可以伸张。宰辅以下,至于外吏之卑者,都是一样的,都是臣子。吉凶杂用,推广布带绳屦之礼而贯通。只要不是主持祭祀,就降用杂色而穿素服就可以了。在郡县制的天下,没有内外之别,通行庶人三月的制度,施及天下也是可以的。只是“谅闇”之礼,兵戎刑赏的大政,都总己而听命于冢宰,这在今天也有难行之处。不仅是冢宰难于其人而忧虑其擅权僭乱。古代天子所治的只有千里王畿,四夷的守卫由藩卫承担。强臣在内擅权,诸侯可以问罪。内外相制。而诸侯的生杀予夺,不是朝廷所能随意恩威,那么冢宰也不能随意乱来。郡县制的天下,总揽四海之治,总管万方之赋,兼管四裔之守。监司守令,刑赏听命,而没有恒常的规则。是非交错,恩威互致,冢宰谁敢以一身担当?不仅是没有伊尹、周公之德,与百官同出于贡举资格之中,其威望本来不足以临制。所以想实行商、周的制度,伸张孝子之情,安定天下之志,体察先王的精义而没有弊病,不是穷理尽性以适应时宜的人,不易说清。沿着三代的遗文于残阙之后,纠正嬴政的过失,而不内反诸心、外揆时势,求其事之无不遂,那么文帝的短丧,就施行于万世,而有志者无法挽回,不也可悲吗!文帝还有古人的遗意。下棺之后,服大功十五日、小功十四日、纤七日,未葬以前,本来都是斩衰。礼:“天子七月而葬。”虞祭、祔祭、卒哭,将近一年了,一年而小祥,古时是有受服的。大功小功,是受服的变;纤,是禫服;虽然缩短了,还没有失去古意,只是促得太甚了。文帝以己亥日崩,乙巳日葬,合计四十三日。景帝速葬而速除,更是不怀念了。以日易月,不是文帝的制度,愈趋愈下。
〖二三〗
文帝死时四十六岁,过了三年,吴王刘濞反叛。刘濞下令说:“我年六十二。”那么他比文帝大十三岁。当文帝死时,刘濞五十九岁,也近老了。诈病不朝,反形已露,贾谊、晁错天天谋划而忧虑。文帝难道不知道刘濞不可消弭吗?赐他几杖而启衅无端,再过十年,刘濞即使不死,也衰老了。赵王、楚王、四齐王,庸劣无大志,刘濞不先发,他们不能自动。所以文帝筹划已经成熟,而把持已经坚定。文帝幸而不早死,坐待七国的瓦解,而折箠以收之。贾谊和晁错的忧虑,文帝已经忧虑了。而文帝所把持的,不是贾谊和晁错所能猜度的。吉凶的消长在天,动静的得失在人。天是人所可以等待的,而人是天所必然应验的。事物长到尽头则必然消退,人静而审慎则可以行动。所以天常有递消递长的机运,来平天下的险阻,而常苦于人的不相等待。智者知道天的消长来作为动静,而常苦于急躁者不能测度其中之所把持。像文帝这样的人,可以说是知时了。能够知时,就近乎知天了。知天的人,知道天的机微。天有贞一之理,有相乘之机。知天理的人,善于行动而化物;知天机的人,居静而不伤物,而物也不能伤他。以理司化者,是君子的德;以机远害者,是黄、老之道;除此无道了。庸人不测,依仗其一点点的智慧,物尚未动,就激之使动。激之使动,而自夸为先觉。动不可止,毒就中于天下,而血流成渠。国家幸存,而害也已惨毒。唉!为人家国谋划的人,能不慎重吗!只要不是桀、纣,必有怀来之志,有一点智慧的人,要慎密地等待,不要轻易说话,天下的祸就可以平息了。
点评:王夫之在《读通鉴论》卷二中对汉文帝的评论,堪称其政治理想中“以德化民”、“以道驭势”的典范。他盛赞文帝以谦冲之姿入继大统,不矜己功,不事更张,却能广开言路、废除肉刑、轻徭薄赋,使天下晏然。王夫之认为,文帝之治并非依赖权谋或严刑,而是源于其内心的仁厚与对天理的敬畏,能以“柔静”化导天下,使民不扰而自正。这种“不治而治”的境界,正是王夫之所推崇的“帝王之德”。他借文帝以批判后世君主多恃才逞智、重法苛民,强调君主若能虚己任贤、以仁守位,则无需繁复制度亦能致太平,深刻体现了其“理势合一”中“理”对“势”的引领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