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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通鉴论

卷二 汉高帝

〖一〗

有天下者而有私财,业业然守之以为固,而官天地、府万物之大用,皆若与己不相亲,而任其盈虚。鹿桥、钜臺之愚,后世开刱之英君,皆席以为常,而贻谋不靖,非仅生长深宫、习奄人汙陋者之过也。灭人之国,入其都,彼之帑皆我帑也,则据之以为天子之私。唐克西京,而隋氏之有在唐;宋入周宫,而五代之积在宋;蒙古遁,而大都之藏辇而之于南畿。呜呼!奢者因之以侈其嗜欲,俭者因之以卑其志趣,赫然若上天之宝命、祖宗之世守、在此怀握之金赀而已矣。祸切剥床,而求民不已,以自保其私,垂至其亡而为盗资,夫亦何乐有此哉!汉王之入秦宫而有心,见不及此。樊哙曰:“将欲为富家翁邪?”英达之君而见不及哙者多矣。范增曰:“此其志不在小。”岂徒一时取天下之雄略乎!以垂训后嗣,而文、景之治,至于尽免天下田租而国不忧贫,数百年君民交裕之略,定于此矣。

天子而斤斤然以积聚贻子孙,则贫必在国;士大夫斤斤然以积聚贻子孙,则败必在家;庶人斤斤然以积聚贻子孙,则后世必饥寒以死。周有大赉,散之唯恐不速,故延及三十世,而亡之日,上无覆宗之惨,民亦无冻馁攘夺之伤。后之王者,闻樊哙富翁之诮,尚知惩乎!

〖二〗

韩信数项羽之失曰:“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繇斯言也,信之所以徒任为将而不与闻天下之略,且以不保其终者,胥在是矣。封爵者,因乎天之所予而隆之,非人主所以市天下也。且爵赏亦岂必其足荣哉?荣以其难得而已。人主轻之,天下猎之;人主重之,天下荣之。宋艺祖许曹彬下江南授使相。彬早知不得而安焉,故封爵不侈而彬服。非然,则更始之侯林立,而不救其亡,期于必得之不足歆也。羽不惜屈己以下人,而靳天爵,何遽非道而必亡乎?汉高天下既定之后,侈于封矣,反者数起,武帝夺之而六寓始安。承六王之敝,人思为君,而亟予之土地人民以恣其所欲为,管、蔡之亲不相保,而况他人乎!以天下市天下而己乃为天子,君臣相贸,而期报已速,固不足以一朝居矣。

抑信之为此言也,欲以胁高帝而市之也。故齐地甫定,即请王齐,信之怀来见矣。挟市心以市主,主且窥见其心,货已雠而有余怨。云梦之俘,未央之斩,伏于请王齐之日,而几动于登坛之数语。刀械发于志欲之妄动,未有爽焉者也。信之言曰:“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为人主者可有是心,而臣子且不可有是语。况乎人主之固不可以是心市天下乎!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宋祖之慎,曹彬之明,保泰居盈之道得之矣。奚必践姑许之言而亵天之景命哉!

若夫项羽之所以失者,非吝封爵之故。信之说,不如陈平之言之允也。陈平曰:“项王所任爱,非诸项、即妻之昆弟,虽有奇士不能用。”故羽非尽不知人,有蔽之者也。琐琐姻亚,踞朊仕,持大权,而士恶得不蔽?虽然,亦有繇尔。羽,以诈兴者也;事怀王而弑之,属宋义而戕之,汉高入关而抑之,田荣之众来附而斩艾掠夺之。积忮害者,以己度人而疑人之忮己。轻残杀者,大怨在侧而怨不可狎。左顾右盻,亦唯是兄弟姻党之足恃为援。则使轻予人以权,己且为怀王,己且为宋义。惴惴慄慄,戈戟交于梦寐,抑恶能不厚疑天下哉?然而其疑无救也。为汉王之腹心者项伯也,其兄弟也;追而迫之刭者吕马童也,其故人也。从之于大败之余者三十余骑,而兄弟姻亚不与焉。怀慝求援,而终以孤立。非刓印不与者惎己而贼之,其亲戚之叛已久矣。

不疚于天,则天无不祐;不媿于人,则人皆可驭。正义以行乎坦道,而居天下之广居;无所偏党,而赏罚可以致慎而无所徇;得失之几,在此而不在彼,明矣。不然,舍亲贤,行诱饵,贱名器,以徇游士贪夫之竞躁,固项羽之所不屑为者也。

〖三〗

名义云者,因名以立义,为可繇不可知之民言也。不知义矣,为之名以使之顾而思,抑且欲其顾而思而不但名也,况君子之以立民极而大白于天下者哉!谓董公说高帝为义帝发丧为汉之所以兴者,率天下后世而趋于伪,必此言夫!

忠孝非人所得而劝也。如其劝之,动其不敢不忍之心而已。心生而后有事,事立而后有礼,礼行而后有名。名者,三累之下。天下为之名,而忠孝者不欲自居。高帝无哀义帝之心,天可欺乎?人可愚乎?彭城之败,几死几亡,而缟素之名,不能为之救;则涂饰耳目以故主复雠之名,无当于汉之兴,明矣。

虽然,以此正项籍之罪,使天下耻戴之为君长也则有余。何也?籍者,羋氏之世臣也。援立义帝者,项梁之以令诸侯者也。刘氏世不臣于楚,其屈而君怀王也,项氏制之耳。高帝初无君怀王之心,则可不哀怀王之死。为天下而讨弑君之贼,非人弑己君而有守官之责者也。故发丧之后,高帝亦终不挟此以令天下;而数羽之罪,不嫌以背约不王己于秦为首。则董公之说,亦权用之一时,而高帝亦终不以信诸心。呜呼!貌为君子者,日言心而以名为心,日言义而以名为义,告子恶得不以义为外而欲戕贼之乎?秦灭国,互相噬而彊者胜耳。若其罪,莫甚于殄周。楚幸不亡于秦,而楚且为秦。非其世臣,非其遗胄,抑何必戴楚以为君。戴楚者,项氏之私义也。汉亦何用引项氏之义以为己义乎!此义不明,但有名而即附诸义焉。李嗣源,夷裔也,名为唐而唐之;李昪,不知其为谁氏之子也,名为唐而又唐之。有名而无义,名为义而义不生于心,论史者之乱义久矣。中国立极之主,祖考世戴之君,明明赫赫在人心而不昧;臣子自有独喻之忱,行其不敢不忍者,而岂但以名哉!

〖四〗

毒天下而以自毒者,其唯贪功之人乎!郦生说下齐,齐已受命,而汉东北之虑纾,项羽右臂之援绝矣。黥布盗也,一从汉背楚而终不可叛。况诸田之耿介,可以保其安枕于汉也亡疑。乃韩信一启贪功之心,从蒯彻之说,疾击已降,而郦生烹,历下之军,蹀血盈野,诸田卒以殄其宗。惨矣哉!贪功之念发于隐微,而血已漂卤也。龙且亦犹是也,军于高密,客说以深壁勿战,令齐王招散民,反汉而归己,汉客兵不容于久留而必溃败,以全三军尊楚势而保齐,岂不贤于浪战以死亡乎?且则曰:“救齐,不战而降之,吾何功?”虽其后胜败不同,而且之心亦信之心也。信以其毒毒齐,而齐民骈死,田氏以亡;且以其毒自毒,而潍水涌流,楚军大覆,田氏不救。举人之宗社人民存亡生死之大,而不满忮人之谿壑,毒螫人而蠭虿亦死。信幸破齐以自请王齐,而未央之诛已伏于此,且亦以其身毙于潍水之上。然则贪功而毒人,亦自雠其项领而速之斮也。悲哉!愚不可瘳已。

李左车下全燕而燕不叛,随何收九江而黥布无疑。善用人者,亦何利有贪功之人,以贼天下而多其衅哉!汉虽有齐而力已疲,楚覆救齐之兵而项王大惧,忮人不黜而能定天下,未之有也。

〖五〗

韩信下魏破代而汉王收其兵,与张耳破赵而汉王又夺其兵,何以使信帖然听命而抑不解体以颺去哉?此汉王之所以不可及也。制之者气也,非徒气也,其措置予夺之审有以大服之也。结之者情也,非徒情也,无所偏任,无所听荧,可使信坦然见其心也。吾之所为,无不可使信知之矣。信固知己之终为汉王倚任而不在军之去留也,故其视军之属汉也无以异于己。无疑无怨,何所靳而生其忮惎乎?假使夺信军而授之他人,假使疑信之反而夺共军以防之,项王一印之刓而信叛,三军之重,岂徒一印之予夺乎!

心不可使人知者,以柔用之而败,以刚用之而速亡。有所偏听、怙党而疑人者,不能制之而死于其人,能制之而其人速叛以去。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十人之同乎武王,武王同之也。

〖六〗

汉王甫破项羽,还至定陶,即驰夺韩信军,天下自此宁矣。大敌已平,信且拥彊兵也何为?故无所挟以为名而抗不听命,既夺之后,弗能怨也。如姑缓之,使四方卒有不虞之事,有名可据,信兵不可夺矣。夺之速而安,以奠宗社,以息父老子弟,以敛天地之杀机,而持征伐之权于一王,乃以顺天休命,而人得以生。且信始不从蒯彻之言与汉为难者,项未亡也。参分天下,鼎足而立,蒯彻狂惑之计耳。昔者韩尝以此持天下之纵横,然吞于秦而不救,其覆轨矣。信反于齐,则张耳扼其西,彭越控其南,鼎足先折而徒为天下蟊贼。信知其不可而拒彻,计之深也。项王灭,汉王倦归于关中,信起而乘之,乃可以得志。彻之说,信岂须臾忘哉?卞庄子小死大毙一举而两得之术,俟时而发,发不旋踵矣。其曰“不忍背汉”者,姑以谢彻耳。削王而侯,国小而无兵,尚欲因陈豨以发难;拥三齐之劲旅,西嚮而虎视,尚谁忌哉?

或曰宋太祖之夺藩镇也类此。而又非也。信者,非石守信、高怀德之俦也。割地而王,据屡胜之兵,非陈桥拥戴之主也。故宋祖惩羹吹齏而自弱,汉高拔本塞源以已乱,迹同而事异。其权不在形迹之閒也。

〖七〗

汉王初即皇帝位,未封子弟功臣,而首以长沙王吴芮、闽粤王无诸,此之谓“大略”。二子者,非有功于灭项者也,追原破秦之功而封之。以天下之功为功,而不功其功,此之谓“大公”。楚、汉争于北,而南方无事,久于安则乱易起,立王以镇抚之,此之谓“制治于未乱”。以项羽宰天下不公为罪而讨之,反其道而首录不显之绩,此之谓“不遐遗,得尚于中行”。若此者,内断之心,非留侯所得与,况萧何、陈平之小智乎!量周天下者,事出于人所不虑,若迂远而实协于人心,此之谓“不测”。

〖八〗

秦、项已灭,兵罢归家,何其罢归之易而归以即乎安?古者兵皆出于农,无无家者也,罢斯归矣。汉起巴蜀、三秦之卒,用九江、齐、赵之师,不战其地,不扰其人,无閭井之怨,归斯安矣。后世召募失业之民,欲归而无所归,则战争初息而遣归之也难。善师古者,旁通而善用之。则汉抑有“民相聚山泽不书名数者,复其故爵田宅,教训而优恤之”之诏,是可为后世师者也。无所侵伤于民,而禁其仇杀;非有官爵田里,而为之授以隙地;宽假以徭役,而命为稍食之胥卒。以此散有余之卒,熟计而安存之,奚患亡术哉?高帝甫一天下,而早为之所。国不糜,农不困,兵有所归。下令于流水之源,而条委就理,不谓之有“大略”也得乎!

〖九〗

以大义服天下者,以诚而已矣,未闻其以术也;奉义为术而义始贼。义者,心之制也,非天下之名也。心所勿安而忍为之,以标其名,天下乃以义为拂人之心而不和顺于理。夫高帝当窘迫之时,岂果以丁公为可杀而必杀之哉?当诛丁公之日,又岂果能忘丁公之免己而不以为德哉?欲惩人臣之叛其主,而先叛其生我之恩,且嚣然曰是天下之公义也。则借义以为利,而吾心之恻隐亡矣。

夫义,有天下之大义焉,有吾心之精义焉。精者,纯用其天良之喜怒恩怨以为德威刑赏,而不杂以利者也。使天下知为臣不忠者之必诛而畏即于刑,乃使吾心违其恩怨之本怀,矫焉自诬以收其利。然则义为贼仁之斧而利之囮也乎?故赦季布而用之,善矣,足以劝臣子之忠矣。若丁公者,废而勿用可也;斩之,则导天下以忘恩矣。恩可忘也,苟非刑戮以随其后,则君父罔极之恩,孰不可忘也?呜呼!此三代以下,以义为名为利而悖其天良之大慝也。

〖一○〗

留侯欲从赤松子游,司马温公曰:“明哲保身,子房有焉。”未足以尽子房也。子房之言曰:“家世相韩,为韩报雠。”身方事汉,而暴白其终始为韩之心,无疑于高帝之妒。其忘身以伸志也,光明磊落,坦然直剖心臆于雄猜天子之前。且曰:“愿弃人间事,从赤松子游。”视汉之爵禄为鸿毛,而非其所志。忠臣孝子青天皎日之心,不知有荣辱,不知有利害,岂尝逆亿信之必夷、越之必醢,而厪以全身哉!抑惟其然,而高帝固已喻其志之贞而心之洁矣,是以举太子以托之,而始终不忮。呜呼!惟其诚也,是以履虎尾而不疚。即不幸而见疑,有死而已矣,弗能内怀忠而外姑为佞也。曹操之惎毒也,徐庶怀先主之知,终始不与谋议,而操无能害,况高帝之可以理感者乎!若夫未忘故主,而匿情委曲以避患,谢灵运之所以身死而名辱。“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孰听之哉?

〖一一〗

中国夷狄之祸,自冒顿始。冒顿之阑入句注、保太原,自韩王信之叛降始。信失韩之故封而徙于太原,其欲甘心于汉久矣。请都马邑,近塞而易与胡通;数使之胡求和,阳为汉和而阴自为降地;畜不逞以假手于冒顿,不待往降之日,而早知其志在胡矣。

非韩信则冒顿不逞,非石敬瑭则邪律氏不横,求如郭子仪与吐蕃、回纥有香火缘而无贰心者,今古无两人。然则以狡焉不逞之彊帅置之边徼,未有不决隄焚林以残刘内地者也。饥鹰猘犬,不畜之樊圈,而轶之颺飞奰走之地,冀免祸于目前,而首祸于千古。甚哉高帝之偷也!

〖一二〗

鲁两生责叔孙通兴礼乐于死者未葬、伤者未起之时,非也。将以为休息生养而后兴礼乐焉,则抑管子“衣食足而后礼义兴”之邪说也。子曰:“自古皆有死,氏无信不立。”信者,礼之干也;礼者,信之资也。有一日之生,立一日之国,唯此大礼之序、大乐之和、不容息而已。死者何以必葬?伤者何以必恤?此敬爱之心不容昧焉耳。敬焉而序有必顺,爱焉而和有必浃,动之于无形声之微,而发起其庄肃乐易之情,则民知非苟于得生者之可以生,苟于得利者之可以利,相恤相亲,不相背弃,而后生养以遂。故晏子曰:“唯礼可以已乱。”然则立国之始,所以顺民之气而劝之休养者,非礼乐何以哉?譬之树然,生养休息者,枝叶之荣也;有序而和者,根本之润也。今使种树者曰待枝叶之荣而后培其本根。岂有能荣枝叶之一日哉?故武王克殷,驾甫脱而息贯革之射,修禋祀之典,成象武之乐。受命已未,制作未备,而周公成其德,不曰我姑且休息之而以待百年也。

秦之苛严,汉初之简略,相激相反,而天下且成乎鄙倍。举其大纲,以风起于崩坏之余,亦何遽不可?而非直无不可也;非是,则生人之心、生人之理、日颓靡而之于泯亡矣。唯叔孙通之事十主而面谀者,未可语此耳。则苟且以背于礼乐之大原,遂终古而不与于三王之盛。使两生者出,而以先王安上治民、移风易俗之精意,举大纲以与高帝相更始,如其不用而后退,未晚也。乃必期以百年,而听目前之灭裂。将百年以内,人心不靖,风化未起,汲汲于生养死葬之图;则德色父而谇语姑,亦谁与震动容与其天良,而使无背死不葬、捐伤不恤也哉?

卫辄之立,乱已极矣。子曰:“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民无所措手足。”务本教也。汉初乱虽始定,高帝非辄比也。辄可兴而谓高帝不可,两生者,非圣人之徒与?何其与孔子之言相剌谬也!于是而两生之所谓礼乐者可知矣,谓其文也,非其实也。大序至和之实,不可一日绝于天壤。而天地之产,中和之应,以瑞相祐答者,则有待以备乎文章声容之盛。未之逮耳。然草创者不爽其大纲,而后起者可藉,又奚必人之嫺于习而物之给于用邪!故两生者,非不知权也,不知本也。〖一三〗

萧何曰:“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示威。”其言鄙矣,而亦未尝非人情也。游士之屦,集于公卿之门,非必其能贵之也;蔬果之馈,集于千金之室,非必其能富之也。释、老之宫,饰金碧而奏笙钟,媚者匍伏以请命,非必服膺于其教也,庄丽动之耳。愚愚民以其荣观,心折魂荧而熒其异志,抑何为而不然哉!特古帝王用之之怀异耳。

古之帝王,昭德威以柔天下,亦既灼见民情之所自戢,而纳之于信顺已。奏九成于圜丘,因以使之知天;崇宗庙于七世,因以使之知孝;建两观以县法,因以使之知治;营灵台以候气,因以使之知时;立两阶于九级,因以使之知让。即其歆动之心,迪之于至德之域,视之有以燿其目,听之有以盈其耳,登之、降之、进之、退之、有以诒其安。然后人知大美之集,集于仁义礼乐之中,退而有以自惬。非权以诱天下也;至德之荣观,本有如是之洋溢也。贤者得其精意,愚不肖者矜其声容,壮丽之威至矣哉!而特不如何者徒以宫室相夸而已。

不责何之弗修禮乐以崇德威,而责其弗俭。徒以俭也,俭于欲亦俭于德。萧道成之鄙吝,遂可与大禹并称乎?

〖一四〗

呜呼!贾人者,暴君汙吏所亟进而宠之者也。暴君非贾人无以供其声色之玩,汙吏非贾人无以供其不急之求,假之以颜色而听其煇煌,复何忌哉!贾人之富也,贫人以自富者也。牟利易则用财也轻,志小而不知裁,智昏而不恤其安,欺贫懦以矜夸,而国安得不贫、民安得而不靡?高帝生长民间而习其利害,重挫之而民气苏。然且至孝文之世,后服帝饰如贾生所讥,则抑末崇本之未易言久矣。

〖一五〗

娄敬之小智足以动人主,而其祸天下也烈矣!迁六国后及豪杰名家居关中,以为彊本而弱末,似也。遣女嫁匈奴,生子必为太子,谕以礼节,无敢抗礼,而渐以称臣,以为用夏而变夷,似也。眩于一时之利害者,无不动也。乃姑弗与言违生民之性,就其说以折之,敬之说恶足以逞哉!

富豪大族之所以彊者,因其地也。诸田非勃海鱼、盐之利,不足以彊;屈、昭、景非云梦泽薮之资,不足以彊;世家非姻亚之盛、朋友之合、小民之相比而相属,不足以彊。弃其田里,违其宗党,夺其所便,拂其所习,羁旅寓食于关中土著之间,不十年而生事已落,气燄沮丧。曹子桓云:“客子常畏人。”谅矣哉!畏人者尚能自彊以为国彊邪?固不如休息余民而生聚之也。故贫民尚可徙也,舍其瘠土而移其窳俗,可使疆也。豪杰大族,摧折凋残而日以衰。聚失业怨咨之民于辇毂之下,弱则靡而悍则怼,岂有幸乎?而当时之为虐甚矣。匈奴之有余者,猛悍也;其不足者,智巧也。非但其天性然,其习然也。性受于所生之气,习成于幼弱之时。天子以女配夷,臣民狃而不以为辱,夷且往来于内地,而内地之女子妇于胡者多矣。胡雏杂母之气,而狎其言语,駤戾如其父,慧巧如其母,益其所不足以佐其所有余。故刘渊、石勒、高欢、宇文黑獭之流,其狡猾乃淩操、懿而驾其上。则礼节者,徒以长其文奸之具,因以屈中国而臣之也有余,而遑臣中国哉!

凡斯二者,皆敬之邪佞,以此破之,将孰置喙?而徙民之不仁,和亲之无耻,又不待辨而折者也。

〖一六〗

陈豨之反,常山郡亡其二十城,周昌请诛其守尉,高帝曰:“是力不足,亡罪。”守尉视属城之亡而不效其死力,昌之请诛,正也。虽然,有辨。寇自内发,激之以反,反而不觉,觉而匿不以闻,不为之备,不亟求援,则其诛勿赦也无疑。寇自外发,非其所激,非所及觉,觉而兵已压境,备而不给,待援不至,其宥也无疑。故立法者,无一成之法,而斟酌以尽理,斯不损于国而无憾于人。陈豨之反,非常山之所能制而能早觉者也。故周昌之按法,不如高帝之原情。虽然,止于勿诛而已矣,其人不可复用也。所谓“近死之心不可复阳也”。

〖一七〗

叔孙通之谏易太子也,曰:“臣愿伏诛以颈血汙地。”烈矣哉!夫抑有以使之然者:高帝之明,可以理喻也;吕后之权足恃也;留侯、四皓之属为之羽翼,而诡随者惮高帝而不敢竞也。通知必不死,即死而犹有功,何惮而不争?呜呼!以面谀事十余主之通,而犯颜骨骾也可使如此。上有明君,下有贤士大夫,佞者可忠,柔者可彊,天下岂患无人材哉!匪上知与下愚,未有不待奖而成者也。

〖一〗

拥有天下的人却怀有私财,战战兢兢地守着当作自己的家产,而对天地所托付、万物所汇聚的天下大公,反倒像与己无关,任凭其盈亏变化。像商纣王鹿台、钜桥积财那种愚蠢行为,后世开创基业的英明君主也习以为常,当作治国的遗留策略,这不仅仅是那些生长在深宫、习惯宦官污浊风气的人的过错。灭掉别人的国家,进入其都城,那里的财富就都成了自己的财富,于是据为己有作为天子的私产。唐朝攻克西京,隋朝的财富归了唐朝;宋朝进入后周宫殿,五代的积蓄归了宋朝;元朝逃遁,大都的宝藏被运往南京。唉!奢侈的人因此更加放纵欲望,节俭的人也因此降低志趣,好像上天神圣的使命、祖宗世代守护的基业,就仅仅是握在手里的这些金银财宝而已。祸害已迫在眉睫,还不断向百姓索取,来保全自己的私产,等到亡国时这些财富又成了盗贼的资本,那又有什么好处呢!汉王进入秦宫时动过心,但见识没到这一步。樊哙说:“你是想当个富家翁吗?”英明通达的君主中,见识不如樊哙的多着呢。范增说:“他的志向不在小处。”这难道仅仅是说夺取天下的雄才大略吗!用来训导后世子孙,才有了文景之治,以至于完全免除天下田租而国家不愁贫困,使数百年君臣百姓共同富裕的策略,就在此时确定了。天子如果斤斤计较于积累财富留给子孙,那么贫困一定在国家;士大夫斤斤计较于积累财富留给子孙,那么败落一定在家族;平民斤斤计较于积累财富留给子孙,那么后世一定饥寒而死。周朝有大赏赐,散发还唯恐不快,所以延续了三十代,到灭亡那天,上面没有灭族的惨祸,百姓也没有冻饿抢夺的伤害。后代的帝王,听到樊哙“富家翁”的讥讽,也该知道警戒了!

〖二〗

韩信列举项羽的过失说:“有功应当封爵的人,项羽把印章磨坏了都舍不得给。”从这句话来看,韩信之所以只配当个将领而不能参与天下大计,并且最终不得善终,原因都在这里了。【译者注:王夫之批判韩信停留在“以利驱人”的层次,他以为天下英雄追随君主,只是为了分封称王,把“赏”看得太重,忽略了“义”和“天下大计”。他之所以被杀,是他以“赏”为标准衡量天下,就必然和以“统一”为目标的中央集权发生冲突。】封爵,是根据上天所给予的功劳来尊崇他,不是君主用来收买天下的手段。况且爵赏难道仅仅是为了荣耀吗?它的荣耀在于难得而已。君主看轻它,天下人就追逐它;君主看重它,天下人以得到它为荣。宋太祖答应曹彬攻下江南后授他使相,曹彬早知得不到而安心去作战,所以封爵不大而曹彬心服。不然的话,更始帝封的侯爵多如牛毛,却不能挽救他的灭亡,因为人们对轻易得到的东西不觉得珍贵。项羽不惜屈己待人,但对天子的爵位却很吝啬,这难道就不合乎道义而必然灭亡吗?汉高祖天下平定之后,封爵过滥,结果反叛接连发生,直到汉武帝剥夺了诸侯的权力,天下才安定下来。继承六国败亡之后的局面,人人都想当君主,如果轻易给予土地人民让他们随心所欲,连管叔、蔡叔这样的亲兄弟都保不住,何况他人呢!用天下作为交易来换取自己当天子,君臣互相买卖,期望很快得到回报,本来就无法维持一天。况且韩信说这话,是想胁迫汉高祖来做交易。所以齐地刚平定,就请求封自己为齐王,韩信的用心已经暴露了。怀着做交易的心思来对待君主,君主也看透了他的心思,货物已成交而余怨未消。云梦被擒、未央被斩,都伏根于请封齐王的那一天,而萌芽于登坛拜将时的几句话。刀斧加身源于野心妄动,从来没有差错的。韩信说:“把天下的城邑封给功臣,还有什么人不服?”君主可以有这种心思,但臣子不可以说这种话。何况君主本来就不可以用这种心思来买卖天下呢!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宋太祖的谨慎,曹彬的明智,在保泰持盈方面是得法的。何必一定要兑现随口许下的诺言而亵渎上天赋予的大命呢!至于项羽失败的原因,并不是吝惜封爵。韩信的说法,不如陈平的说法公允。陈平说:“项王所信任喜爱的人,不是项氏家族就是他妻子的兄弟,即使有奇才也不能用。”所以项羽并非完全不知人,而是有人蒙蔽了他。那些微不足道的姻亲,占据高位,掌握大权,士人怎能不被蒙蔽?虽然如此,也是有原因的。项羽是靠欺诈兴起的;事奉怀王却杀了他,隶属宋义又害了他,汉高祖入关却压制他,田荣的人马来归附又斩杀掠夺他们。积攒了嫉妒狠毒之心的人,会以己度人而怀疑别人嫉妒自己。轻易残杀的人,大怨就在身边而怨隙不可狎昵。左顾右盼,也只有兄弟姻亲可以依靠作为援助。那么如果轻易给人权力,自己就会成为怀王,自己就会成为宋义。惴惴不安,戈戟仿佛在梦中交加,又怎能不深深地怀疑天下人呢?然而他的怀疑也没有用。做汉王心腹的是项伯,是他的兄弟;追击逼迫项羽自杀的是吕马童,是他的旧交。在惨败之后跟随他的只有三十多骑,而兄弟姻亲都不在其中。怀着奸慝求援,最终孤立无援。不是吝惜封爵的人忌恨他而害他,而是他的亲戚早就背叛他了。对上天无愧,上天就没有不保佑的;对人无愧,人人都可以驾驭。行正义走坦途,居于天下最宽广的居所;没有偏私,赏罚就可以谨慎而没有偏袒;得失的关键,在这里而不在那里,这是很明白的。不然的话,舍弃亲贤,用诱饵,轻贱名器,来顺从游士贪夫的竞逐浮躁,这本来就是项羽不屑于做的。【译者注:王夫之批韩信站在一个更低层次上去批评项羽,项羽虽然>失败,但在这一点(以名爵诱饵去收买游士贪夫)上反而比韩信更有底线。王夫之认为治国的根本在于“德行”与“正义”,而不在于“诱之以利”。韩信以“利”为衡量标准,>恰恰证明他只能做战将,不能参与天下大计。项羽虽败,却保留了一份“不贱名器”的底线】

〖三〗

所谓名义,是借助名来确立义,为那些只知遵循而不知道理的人说的。不知道义,用名来让他们回顾思考,也希望他们回顾思考而不仅仅是看重名,何况君子要为天下树立准则并明白地昭示于天下呢!说董公劝说汉高祖为义帝发丧是汉朝兴起的原因,这是引领天下后世走向虚伪,一定是这种说法!忠孝不是别人能够劝勉的。如果要劝勉,也只是触动他们不敢、不忍的心而已。心产生之后才有事,事确立之后才有礼,礼实行之后才有名。名是三重积累的最下面一层。天下以此成名,而忠孝的人不想自己居名。汉高祖没有哀悼义帝的心,上天可以欺骗吗?百姓可以愚弄吗?彭城之败,几乎丧命,而缟素的名义,不能挽救他;那么粉饰耳目以替故主复仇的名义,对汉朝的兴起并无帮助,这是明显的。虽然如此,用这个来正项籍的罪,让天下耻于尊他为君,还是有余的。为什么呢?项籍是羋氏的世臣。援立义帝,是项梁用来号令诸侯的手段。刘氏世代不是楚国的臣子,他们屈尊尊怀王为君,是项氏强制的。汉高祖本来就没有尊怀王为君的心,所以可以不哀悼怀王之死。为天下而讨伐弑君之贼,并不是因为有人杀了自己的君主而有守官的责任。所以发丧之后,汉高祖也始终没有借此来号令天下;而列举项羽的罪状,不嫌以背约不让他在秦地称王为首条。那么董公的说法,也只是权宜一时,而汉高祖也终究没有从心里相信它。唉!那些貌似君子的人,天天说心却以名为心,天天说义却以名为义,告子怎么能不认为义是外在的而想戕害它呢!秦灭各国,是互相吞并而强者胜。如果论其罪,没有比灭周更严重的。楚幸而不被秦所灭,但楚也成了秦。不是他的世臣,不是他的遗裔,又何必一定要尊楚为君呢?尊楚为君,是项氏的私义。汉又为什么要拿项氏的义当作自己的义呢!这个道理不明,只要有名就附着于义。李嗣源是夷狄,名为唐就认作唐;李昪不知是谁的儿子,名为唐又认作唐。有名而无义,名为义而义不从心生,论史的人混乱义已经很久了。中国作为天下标准的君主,祖宗世代尊奉的君主,明明白白在人心而不糊涂;臣子自有独自明白的诚心,做那不敢、不忍的事,难道仅仅是因为名吗!

〖四〗

毒害天下而最后毒害自己的,大概只有贪功的人吧!郦生游说使齐归降,齐国已经接受命令,汉朝东北方向的忧虑解除了,项羽右臂的援绝断了。黥布是个盗贼,一旦跟从汉朝背叛楚国就最终不可再叛。何况田氏诸人耿直刚正,可以保证他们在汉朝安枕无忧,这是没有疑问的。可是韩信一启动贪功之心,听从蒯彻的说法,急攻已经投降的齐国,结果郦生被烹杀,历下的军队血流遍野,田氏最终宗族灭绝。惨啊!贪功的念头萌发于隐微之处,而鲜血已经染红了原野。龙且也是如此,驻军高密,有人劝他深沟高垒不要出战,让齐王招集散亡百姓,反叛汉朝而归附自己,汉军客兵不能久留而必然溃败,这样能保全三军、尊重楚国的形势、保住齐国,难道不比浪战送死好吗?龙且却说:“救援齐国,不打仗就让他投降,我有什么功劳?”虽然后来胜败不同,但龙且的心思和韩信是一样的。韩信以自己的毒毒害齐国,齐民大量死亡,田氏灭亡;龙且以自己的毒毒害自己,潍水涌流,楚军大败,田氏不能得救。把人家宗庙社稷、人民存亡生死的大事,拿来满足自己的贪欲,毒害别人而自己也像蜂蝎一样死去。韩信侥幸破齐后自己请求封齐王,而未央宫的诛杀已经伏根于此,龙且自己也死在潍水之上。那么贪功而毒害人,也就是自己害自己的性命而加速被斩杀。可悲啊!愚昧到不可救治了。李左车攻下全燕而燕不叛变,随何收降九江而黥布没有疑心。善于用人的人,哪里会任用贪功的人来残害天下而增加祸端呢!汉朝虽得到齐国但力量已经疲惫,楚国援救齐国的军队被覆灭而项王十分恐惧,不排除贪功的人而能平定天下,是没有的。

〖五〗

韩信攻下魏国、打败代国后,汉王收编了他的军队;与张耳攻破赵国后,汉王又夺了他的军队。汉王凭什么让韩信顺服听命而不解体离去呢?这就是汉王不可企及的地方。制服他的是气概,不仅是气概,还有他处置予夺的周密让韩信大为折服。笼络他的是情谊,不仅是情谊,还有他无所偏信、无所疑惑,让韩信能坦然看到他的内心。我所做的,没有不能让他知道的。韩信本来就知道自己终究会被汉王倚重,而不在于军队是否在自己手中,所以他看待军队归属汉王和自己掌握没有区别。没有疑虑没有怨恨,还有什么舍不得而产生怨恨呢?假使夺了韩信的军队却交给别人,假使怀疑韩信反叛而夺他的军队来防备他,项羽只是舍不得一个印章就导致韩信叛变,三军的重权,岂止是一个印章的予夺呢!心思不可让人知道的人,用柔的方法来使用他会失败,用刚的方法来使用他会迅速灭亡。有所偏听、依仗朋党而怀疑别人的人,不能制服对方就会死在对方手里,能制服对方,对方也会迅速叛变离去。武王说:“我有治乱之臣十人,同心同德。”十人之所以与武王同心,是因为武王与他们同心。

〖六〗

汉王刚打败项羽,回到定陶,立刻赶去夺取了韩信的军权,天下从此安定了。大敌已平,韩信还拥有强兵做什么呢?所以他没有借口来抗拒命令,被夺军之后,也不能怨恨。如果姑且延缓一下,让四方突然发生意想不到的事,他有名义可据,韩信的军队就夺不掉了。夺军迅速而天下安定,从而安定了宗庙社稷,让父老子弟得以休息,收敛了天地间的杀机,把征伐之权集中在天子一人手中,这是顺应天命,让人得以生存。况且韩信当初不听蒯彻的话与汉朝为难,是因为项羽还没灭亡。三分天下,鼎足而立,那是蒯彻狂惑的计策。从前韩国曾这样维持天下均势,但被秦吞并而不可挽救,那是前车之鉴。韩信如果在齐地反叛,张耳扼住西边,彭越控制南边,鼎足先断而只能成为天下的蟊贼。韩信知道那不行而拒绝了蒯彻,是深思熟虑的。项羽灭亡后,汉王疲惫地回到关中,韩信乘机而起,才能得志。蒯彻的说法,韩信难道片刻忘怀吗?卞庄子欲等两虎相伤后一举两得之术,等待时机而发动,发动起来就不会犹豫。他说“不忍心背弃汉王”,不过是姑且打发蒯彻罢了。被削王为侯,封国变小而没有军队,尚且想依靠陈豨发难;拥有三齐的精锐部队,向西虎视眈眈,还顾忌谁呢?有人说宋太祖夺藩镇兵权与此类似,但又不同。韩信不是石守信、高怀德之流。割地称王,拥有屡胜之兵,也不是陈桥兵变中被拥戴的君主。所以宋太祖因噎废食而自弱,汉高祖拔本塞源以止乱,做法相同而事情不同。其关键不在形迹之间。

〖七〗

汉王刚刚即皇帝位,没有先封子弟和功臣,而首先封长沙王吴芮、闽粤王无诸,这就叫做“大略”。这两个人,不是对灭项羽有功的人,而是追念他们破秦的功劳而封他们。把天下的功劳当作功劳,而不只以自己的功劳为功劳,这就叫做“大公”。楚、汉在北方争夺,而南方无事,长久安定就容易生乱,立王来镇抚,这就叫做“制治于未乱”。以项羽宰割天下不公为罪名而讨伐他,反过来首先录用不显赫的功绩,这就叫做“不遗忘远者,能遵循中道”。像这样的决定,是出自内心的决断,不是张良所能参与的,何况萧何、陈平的小聪明呢!度量周遍天下的人,做事出于人们所想不到的,看似迂阔而实际上合乎人心,这就叫做“不可测度”。

〖八〗

秦、项羽已被消灭,士兵被罢免回家乡,为什么罢归那么容易而回家后就安定了呢?古代士兵都出自农民,没有无家的人,罢兵自然就回家了。汉朝起用巴蜀、三秦的士兵,使用九江、齐、赵的军队,不在那些地方作战,不扰乱那里的人民,没有离乡背井的怨恨,回家后就安定了。后世招募那些失业的人,想回家却无处可归,那么战争刚平息而遣散他们就很难。善于师法古代的人,会旁通而善加运用。那么汉朝也有“百姓聚集山林而没有登记户籍的,恢复他们原来的爵位田宅,加以教导并优厚抚恤”的诏令,这是可以为后世效法的。没有侵扰伤害百姓,而禁止他们仇杀;没有官爵田产的人,给他们空闲的土地;徭役上给予宽免,而让他们做有少量俸禄的胥吏士卒。用这些办法来遣散多余的士兵,周密考虑而妥善安置,何愁没有办法呢?汉高祖刚统一天下,就早早安排了他们的去处。国家不糜费,农民不困苦,士兵有归宿。从源头上下令,而各项事务都得到处理,这不叫做“大略”行吗?

〖九〗

用大义使天下信服,靠的是诚而已,没听说靠术的;把义当作术来奉行,义就开始被戕害了。义,是心的制约,不是天下的名号。心里不安而忍心去做,来标榜这个名,天下就认为义是违背人心而不和顺于理的。汉高祖在窘迫之时,难道真的认为丁公该杀而一定要杀他吗?在杀丁公那天,又难道真的能忘记丁公放过自己的恩德吗?要惩罚背叛君主的人,却先背叛了救自己性命的大恩,而且喧嚷着说这是天下的公义。那么借义来谋利,自己内心的恻隐就丧失了。义,有天下的大义,有自己内心的精义。精义,是纯粹用天良的喜怒恩怨来作为德威刑赏,而不掺杂利益。让天下知道不忠的臣子必被诛杀而畏惧刑罚,却让自己违背内心的恩怨本怀,矫情自诬来获取利益。那么义就成了戕害仁的斧头、引诱利的工具吗?所以赦免季布而任用他,是好的,足以劝勉臣子的忠诚了。至于丁公,废而不用就可以了;杀掉他,就引导天下忘恩了。恩可以忘,如果不是刑罚紧跟在后面,那么君父无穷的大恩,还有什么不可忘的呢?唉!这就是三代以后,把义当作名、当作利而违背天良的大恶。

〖一〇〗

留侯想跟着赤松子去学仙,司马光说:“明哲保身,子房做到了。”这还不足以完全概括子房。子房说:“我家世代为韩相,要为韩国报仇。”他正为汉朝做事,却公开表明自己始终为韩的心迹,不怕高祖嫉妒。他忘身而伸志,光明磊落,坦然在雄猜的天子面前剖白心迹。而且说:“愿放弃人间事,跟着赤松子游。”把汉朝的爵禄看作鸿毛,不是他的志向所在。忠臣孝子那青天白日般的心,不知有荣辱,不知有利害,难道曾预料到韩信必被夷灭、彭越必被醢杀,而仅仅为了保全自身吗!也正因为如此,高祖固然明白了他的志向坚定而心地纯洁,所以把太子托付给他,而始终不猜忌。唉!正因为他的诚,所以踩着虎尾也不愧疚。即使不幸被怀疑,不过一死而已,不能内心怀忠而外表姑且谄媚。曹操那样狠毒,徐庶感念刘备的知遇之恩,始终不参与谋议,而曹操也不能害他,何况高帝是可以以理感动的呢!至于不忘故主,却隐藏真情委曲求全来避祸,这是谢灵运之所以身死名辱的原因。“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谁肯听呢?

〖一一〗

中国遭受夷狄之祸,从冒顿开始。冒顿闯入句注山、占据太原,从韩王信叛降开始。韩王信失去韩国旧封地被迁到太原,他想向汉朝报仇已经很久了。请求建都马邑,靠近边塞容易与胡人勾结;多次派使者去胡地求和,表面为汉朝和好而暗中为自己降胡铺路;心怀不轨而借手于冒顿,不等他投降之日,早知其志在勾结胡人了。没有韩信,冒顿就不会逞凶;没有石敬瑭,耶律氏就不会横行。要像郭子仪那样与吐蕃、回纥有香火缘而没有二心的,古今没有第二个人。那么把狡诈不逞的强帅放在边境,没有不决堤焚林来残害内地的人。饥鹰疯狗,不关在圈栏里,而放到飞扬奔突的地方,希望免于眼前的祸患,却会首祸于千古。太厉害了,高帝的苟且偷安!

〖一二〗

鲁地两位儒生责备叔孙通在死者未葬、伤者未起的时候兴起礼乐,这是不对的。如果认为要等到休养生息之后才兴礼乐,那就是管仲“衣食足而后礼义兴”的邪说。孔子说:“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信,是礼的骨干;礼,是信的凭借。有一天的生存,就立一天的国家,唯有这大礼的秩序、大乐的和睦,是不能片刻停止的。死者为什么一定要葬?伤者为什么一定要抚恤?这是敬爱之心不能泯灭罢了。敬就会有必然的秩序,爱就会有必然的和睦,从无形无声的细微处发动,而引发人们庄重肃穆、和乐平易的情感,那么人们就知道不是苟且偷生的人可以生存、苟且得利的人可以得利,互相抚恤相亲,不相背弃,然后生养才能实现。所以晏子说:“只有礼可以止乱。”那么立国之初,用来顺民气而劝勉他们休养的办法,除了礼乐还有什么呢?好比种树,生养休息,是枝叶的繁荣;有序而和,是根本的滋润。假如让种树的人说等到枝叶繁荣之后再培植根本,哪有一天能让枝叶繁荣呢?所以武王克商后,战车刚停就停止了贯穿革甲的射箭练习,举行祭祀典礼,完成象武之乐。受命之初,制度未备,周公成就其德政,不是说我要暂且休息而等百年之后。秦朝的苛严,汉初的简略,互相激荡相反,天下成了鄙陋背理的风气。举其大纲,在崩溃之余加以倡导,又有什么不可以呢?而且不这样做,人的内心、人的道理,就会一天天颓废萎靡而走向消亡。只是叔孙通是个事奉了十个君主而当面谄媚的人,不能和他谈这个罢了。苟且而背离礼乐的大本,就永远不能达到三王的盛世。假使那两位儒生出来,用先王安上治民、移风易俗的精义,举其大纲来让汉高祖重新开始,如果不被采纳再退去也不晚。却一定要等到百年之后,而眼看着目前的破坏。那么百年以内,人心不安定,风化未兴起,忙于生养死葬的事,那么儿子对父亲露出恩德之色、媳妇对婆婆恶语相向,又有谁来感动震动他们的天良,让他们不抛弃死者不葬、不顾伤者不抚恤呢?卫辄被立为君,乱已极。孔子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民无所措手足。”这是致力于根本的教化。汉初乱虽刚平定,但高帝不是卫辄可比的。卫辄尚可兴礼乐,而说高帝不能,那两位儒生,不是圣人的门徒吗?怎么与孔子的话如此相悖呢!由此可知那两位儒生所说的礼乐是什么了,是说它的形式,而不是它的实质。大序至和的实质,是不可一日断绝于天地之间的。而天地的产出,中和的响应,以祥瑞来佑助的,则有待于完备的文章声容之盛。这是达不到的。然而开创的人不偏离其大纲,后面的人就可以凭借,又何必一定要人熟练于习惯、物完备于使用呢!所以那两位儒生,不是不懂得权变,而是不懂得根本。

〖一三〗

萧何说:“天子以四海为家,不壮丽不足以显示威严。”他的话虽然鄙陋,但也未尝不是人之常情。游士的鞋,聚集在公卿门前,并非因为公卿能让他们显贵;蔬果的馈赠,聚集在千金之室,并非因为千金之家能让他们富有。佛、道的寺庙,装饰金碧而奏乐,谄媚的人匍匐在地请求保佑,并非真心信奉其教,而是被庄丽所动罢了。用壮观的景象来愚弄百姓,让他们心折魂迷而消除异志,为什么不能这样做呢!只是古代帝王运用时的心境不同罢了。古代的帝王,彰显德威以柔服天下,已经洞见民情之所自止,而纳之于诚信和顺。在圜丘奏九成之乐,借此让他们知道天;崇建七世宗庙,借此让他们知道孝;建两观以悬法,借此让他们知道治;建灵台以候气,借此让他们知道时;立九级台阶的两阶,借此让他们知道让。利用他们歆动之心,引导到至德之域,看起来炫目,听起来盈耳,登之、降之、进之、退之,让他们得到安适。然后人们知道大美之集中,是在仁义礼乐之中,退下来自己感到惬意。这不是权术来诱惑天下;至德的壮观景象,本来就是这样洋溢的。贤者得其精义,愚者矜其声容,壮丽的威严达到了极点!但关键在于不像萧何那样只是以宫室相夸。不去责备萧何不修礼乐以崇德威,却责备他不节俭。只讲节俭,节俭于欲望也会节俭于德行。萧道成的鄙吝,就可以与大禹并称吗?

〖一四〗

国家没有贵人,人民不足以兴旺;国家没有富人,人民不足以繁殖。世家子弟在国家中显贵,国家却越苟且;商人在国家中富有,国家却越贫困。不能让世家子弟不显贵,但要控制他们擅权;不能让商人不富有,但要削夺他们的骄横。汉高祖初定天下,禁止商人穿锦绣、操兵器、骑马,可以说是懂得政本了。唉!商人,是暴君污吏急于进用而宠爱的人。暴君没有商人就无法供给声色的享乐,污吏没有商人就无法供给那些不必要的需求,给他们好脸色而听任他们炫耀,还有什么顾忌呢!商人的富,是靠让别人贫困来使自己富的。牟利容易就用财轻率,志向小而不懂节制,心智昏而不顾安危,欺压贫困懦弱的人来夸耀,国家怎么能不贫困、人民怎么能不奢侈浪费?汉高祖生长在民间而了解其利弊,重重地打击他们,民气才得以复苏。然而到了孝文帝时,还有贾谊所讥讽的皇后衣服上缀用帝饰,可见抑末崇本之难早已是说不清的事了。

〖一五〗

娄敬的小智足以打动君主,但他给天下带来的祸害太严重了!迁移六国后代及豪杰名家居住在关中,以为这样能强本弱末,好像有道理。送女嫁匈奴,说生的儿子必为太子,用礼节教导他们,不敢对等行礼,而逐渐称臣,以为这样能用夏变夷,好像有道理。被一时利害迷惑的人,没有不被打动的。暂且不说这违背了人性,就拿他的说法来反驳他,娄敬的说法又怎么能得逞呢?富豪大族之所以强大,是因为他们的土地。田氏没有渤海鱼盐之利,就不能强大;屈、昭、景氏没有云梦泽薮的资财,就不能强大;世家没有姻亲的兴盛、朋友的结合、小民的依附,就不能强大。放弃他们的田地乡里,离开他们的宗族乡党,夺去他们便利的条件,违背他们习惯的生活方式,客居在关中原住民之间,不出十年就生计败落,气焰沮丧。曹丕说:“客子常畏人。”确实啊!畏人的人还能自强而让国家强大吗?还不如让剩余的人民休养生息而发展壮大。所以贫民还可以迁移,离开贫瘠的土地而改变其坏的风俗,可以使他们强健。豪杰大族,则会摧折凋残而日益衰败。把失业抱怨的百姓聚集在京城脚下,弱的萎靡,强的怨恨,难道会有好结果吗?而当时这种做法为害太厉害了。匈奴所富余的是猛悍,所不足的是智巧。不仅是天性如此,也是习性使然。性受于所生之气,习成于幼弱之时。天子把女儿嫁给夷狄,臣民习以为常而不以为耻,夷狄往来于内地,内地的女子嫁给胡人的很多了。胡人的孩子混杂着母亲的气息,而熟悉其语言,像父亲一样凶暴,像母亲一样慧巧,增加了其所不足来助长其所有余。所以刘渊、石勒、高欢、宇文黑獭之流,他们的狡猾超过了曹操、司马懿而凌驾其上。那么礼节,只是助长了他们文饰奸诈的工具,借此来屈辱中国而臣服之还有余,哪里还会臣服于中国呢!这两件事,都是娄敬的邪佞,用这些来反驳他,谁还能说什么呢?而迁移人民的不仁,和亲的无耻,又是不必分辨就能明白的。

〖一六〗

陈豨反叛,常山郡丢失了二十座城,周昌请求诛杀那里的守尉,高帝说:“是他们力量不足,无罪。”守尉看着属城失陷而不拼死尽力,周昌请求诛杀,是对的。虽然如此,也要分辨。如果是敌人从内部发动,激使他们反叛,反叛了而不察觉,察觉了而隐匿不报,不做准备,不赶快求援,那么诛杀他们不赦免是没有疑问的。如果敌人从外部发动,不是他们激发的,不是他们能及时察觉的,察觉了而敌人已兵临城下,来不及准备,等待救援不到,那么宽恕他们也是没有疑问的。所以立法的人,没有一成不变的法,而要斟酌以穷尽事理,这样才不损害国家而对人无愧。陈豨的反叛,不是常山郡所能制止和能及早察觉的。所以周昌按法行事,不如高帝推究实情。虽然如此,也只能止于不杀罢了,那些人是不能再用的。所谓“接近死亡的心不能再复活”。

〖一七〗

叔孙通劝谏改易太子,说:“我愿意伏诛以颈血涂地。”真是激烈啊!但也有让他这样做的原因:高帝英明,可以用道理说服;吕后的权势足以依靠;留侯、四皓等人作为羽翼,而那些诡随的人畏惧高帝而不敢争。叔孙通知道一定不会死,即使死了也有功,他有什么可惧怕而不去争呢?唉!用面谀事奉了十多个君主的叔孙通,却能做到这样犯颜直谏。上面有明君,下面有贤士大夫,佞者可以变忠,柔者可以变强,天下哪里会缺乏人才呢!除了上知与下愚,没有不待激励而成功的。

点评:王夫之在《读通鉴论》卷二中对汉高帝刘邦的评论,深刻揭示了开国之君在“势”与“理”之间的权衡智慧。他认为刘邦之所以能取天下,关键在于其“以天下之智为智、以天下之力为力”,不矜己能而善用群雄。尤其在论封建与郡县时,王夫之指出刘邦能折中于二者之间,既承秦制之便以固中央,又封子弟以藩王室,此举虽未臻至善,却反映了其对“理势相成”的精准把握。王夫之以此批判后世君主专欲擅权、猜忌功臣的狭隘,强调帝王应具备“公天下”之心与因时制宜的变通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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