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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论

卷九 钦宗

〖一〗

扶危定倾有道,于其危而扶之,不可得而安也;于其倾而定之,不可得而正也。倾危者,事势之委也,末也;所以致倾危者,本也。循其所以危,反之而可以安;矫其所以倾,持之而可以正。故扶危定倾者,其道必出于此。虽然,本之与末,有发端而渐启者,有切近而相因者。则正本之图,有疏有亲,有缓有急,必审其时而善持之。不然,则穷其本而不足以救其末,无益也。发端而渐启者,其始之弊,未至于此,相沿以变,而并失其旧,乃成乎切近相因之害;于此图之,而已得倾危之本。若其始之所启,虽害繇此以渐兴,而时移势易,无所复用其匡正,其本也,而固非其本矣。

今夫河之为患,遏之于末流,不得也。神禹为之疏之,循其本矣。然载始者,壶口也,而冀州平。其横流于中州者,则抑以厎柱以东,出山而溢于荥、漯者,为众流之本。若其发源昆仑,在西极之表者,岂非河之大源哉?而于彼穷之,终不能已兖、豫之氾滥。故言治河者,未有欲穷之于其源者也。

靖康之祸,则王安石变法以进小人,实为其本。而蔡京之进,自以书画玩好介童贯投徽宗之好,因躐大位,引群小导君于迷,而召外侮。其以绍述为名,奉安石为宗主,绘形馆阁、配食孔庙者,皆假之以弹压众正,售其佞幸之私而已矣。夫安石之修申、商之术,以渔猎天下者,固期以利国而居功,非怀私而陷主于淫惑,此其不可诬者也。安石之志,岂京之志,京之政,抑岂安石之政哉?故当靖康之初,欲靖内以御外,追其祸本,则蔡京、王黼、童贯、朱靦乱于朝,开衅于边,允当之矣。李邦彦、白时中、李棁、唐恪之流,尸位政府,主张割地,罢入卫之兵,撤大河之防者,皆京、贯辈同气相求、因缘以进者也。出身狭邪,共习嬉淫,志苶气枵,抱头畏影,而蕲以苟安,岂复知有安石之所云云者?师京、贯之术,以处凶危,技尽于请和,以恣旦夕之佚乐而已。京、贯等虽渐伏其罪,而所汇引之宵人,方兴未殄。则当日所用为国除奸者,唯昌言京、贯之为祸本,以斥其党类,则国本正,而可进群贤以决扶危定倾之大计,唯此而可以为知本矣。骨已冷,党已散,法已不行,事势已不相谋之安石,其为得为失,徐俟之安平之后而追正之,未为晚也。舍当前腹心之蛊,究已往萌檗之生,龟山、崔鶠等从而和之,有似幸国之危以快其不平之积者。而政本之地丛立者皆疲茸淫荡之纤人,顾弗问也。则彼且可挟安石以自旌曰:"吾固临川氏之徒也。弹射我者,元祐之苗裔,求伸其屈者,非有忧国之忱者也。"荧主听,结朋党,固宠利,坏国事,恶能复禁哉?

杨国忠受戮于马嵬,而唐再造,无庸究李林甫之奸也。辨学术,正人心,善风俗,定纲纪,前不能伸于建中靖国之初,而事已大败,乃泄其久蕴之忿怒,所本者,非本矣。辽绝而不相及,泮涣而不相济,何为者邪?迨及建炎之后,安石之说不待攻击而自销亡,亦足以知安石之不足攻,而非靖康之急务矣。竭忠尽力,直纠京、贯之党,斥其和议之非,以争存亡于庙算,言不溢而事不分,此之谓知本。

〖二〗

女直胁宋以割三镇、割两河,宋廷之臣,争论不决,于其争论而知宋之必亡也。抑以知宋亡而贻中国之祸于无已也。李邦彦、聂昌、唐恪之徒,固请割地以缓须臾之死者勿论已。徐处仁、吴敏以洎李伯纪、杨中立之坚持不割之策,义正矣。虽然,抑有能得女直之情,而自善其不割之计者乎?不得其情,虽为之计无补也,况乎其无能为保固三镇、两河之计也。

胁人以割地者,契丹之胁石晋也,秦人之胁三晋也,皆未能得而须其自割也。契丹胁石晋于求(缓)[援]之日,地犹王从珂之地,而两非所有。秦人之胁三晋,三晋虽弱,抑婴城固守,必覆军杀将、旷日持久而后得之,故胁其割而后得不劳。而女直之势异是。自败盟南侵以来,驰突于无人之境,至一城则一城溃,一城溃则一路莫不溃矣。欲三镇即可得三镇,欲两河即可得两河,何为哓哓然竞使命之唇舌,而莫能使其必从邪?呜呼!当时议者盈廷,曾无一人焉察及于此,中国之无人久矣,祸乃延及无穷而不可遏矣。

辽之既灭,女直之志已得,未尝有全举中国之成心也。宋人召之挑之,自撤其防以进之,于是而欲逞志于宋,乃且无定情焉。而教之以胁地胁赂者,郭药师也。药师者,亦习乎契丹之所以加宋者,而欲效之女直,求地耳,求赂耳,求为之屈耳。是故终女直之世,止于此三者。而大河以南,国破君俘,城空千里,且举以授之张邦昌、刘豫而不欲自有,夫岂贪之有所止,而戢自焚之兵哉?永嘉以来,南北分而夷、夏各以江、淮为守,沿而习之,局定于此,志亦仅存乎此也。汴京破而立张邦昌、刘豫者,修石晋之故事也。和议成而画淮以守者,循拓拔氏之已迹也。盖自苻坚溃败以后,王猛之言,永为定鉴。故拓拔佛狸临江而不敢渡。正统之名,天式临之;天堑之设,地固限之;虽甚鸱张,罔有越志。然则宋持其不敢擅有中夏之情,苟须地必待我之割之也,则固有以处此矣。不割三镇,必有以守三镇。不割两河,必有以守两河。欲守三镇、两河,必固守大河以为之根本。欲守大河,必备刍粮,缮城堡,集秦、陇、吴、蜀、三楚之力以卫京邑。此之不谋,但曰"祖宗之疆土,不可与人"。即不与之,不能禁其不取。空谈无实,坐废迁延,而三镇、两河不待割而非己有矣。轻骑驰突于汴京,而宗祧永丧矣。疆土任人之吐茹,而何割与不割之有哉?

然而女直之所欲者,且自三镇而止。彼且曰:"天以中原授中原之主,吾不得而力争。"故挞懒、兀术,人异其志,金山之匹马,且以得返为幸,完颜亮马一南牧,而群下叛离以致之死。然则处当日之情形,勿问三镇也,勿问两河也,抑可弗问汴京之守与不守也。名号存,呼召集,亲统六师以与相颉颃;充彼之欲,得河北而其愿已毕,气已折,力已疲,且安坐而饱饫以嬉游,天下事尚可徐图其大定。即令不克,亦岂授女直以意想不及之弋获,而无所讫止乎?意想不及之获,可以获矣。立邦昌,而邦昌不能有;立刘豫,而刘豫不能有;大河以南人无主,而戴之以为君,则江、淮以南,何不可戴之以为君?蒙古氏乃以知天之无有定情,地之无有定域,而惟力是视,可有者无不可有矣。呜呼!不测其不敢深求之情,弱者靡、强者嚣,纵使氾澜而流及于广远,天且无如人何,而万古之纲维以裂。故曰中国之无人,非一晨一夕之故也。

谢安石之知及此矣,故以一旅抗百万之众而不慑。自立也有本,则持重以待之,而其锋自折。气矜取胜,茫然于彼己之情伪,徒为大言以耸众听,流俗惊为伟人,而不知其无当于有无之数也。是可为大哀也矣!

〖三〗

上与下交争者,其国必倾。惟大臣能得之于上,而不使与下争;惟君子能辑之于下,而不使与上争。听其争而不能止者,具臣也。以身为争之衡,而上下交因之以争者,自居于有为有守,而实以贻上下之烖。衰乱之世,恒多有之,是人望之归也,而有道者弗取焉。

凡争之兴,皆有名可据,有故可循。而上不见信,下不相从,乃相持而不相下。迨乎争矣,则意短而言长,言顺而气烈。气之已烈,得失、利害、存亡、生死皆所不谋,而愤兴于不自已。故盘庚之诰曰:"而胥动以浮言。"言勿问是非,一浮而是者已非,有道者甚畏天下之有此,而岂其以身为之的乎?气之浮也,必乘乎权,而后其动也无所复惮。上之权,以一人而争天下,以其崇高也;下之权,以匹夫而争天子,以其众多也。权者,势之所乘;发以气,乘以势,虽当乎理,而亦为乱倡。故曰"其国必倾"。汉、唐之季,其倾也皆然,而宋为甚。上之争下也,斥之、诎之、窜之、禁之,乃至刊之于籍,勒之于石,以大声疾呼而告天下。自熙宁以后,一邪一正,皆归于此,而王安石、司马光实以身受其冲。于是而下之争起矣。登屋援树,喧呼以争命相之权者,其流风所鼓,乃至万众奔号,蹙君门而为李纲鸣其不平。上既违之,下乃愤之;下且竞之,上愈疑之。交相持,而利害生死俱所不恤。

夫新法之病民,迫欲司马之相以蠲除之者,犹情理之正也。然而朝廷之用舍,国政之兴革,岂此喧呶一往之气所可取必者哉?至若纲之得众心者,惟请内禅,守京都,保市廛庐舍之鲜华,偷朝菌蟪蛄之宴乐。而他日者,括金帛,掠子女,百万生齿流离于雨雪洊至之下,死者过半,则固不如早捐其总于货贿之情,远避凶危,以保妻子,尚可生生自庸也。而妇人稚子感纲之德,交(质)[赞]于室,以动蚩蚩之众,攘臂而前,蔑君民之礼,践蹂宫门,国其尚可以安存乎?

且夫司马之不得行其志者,正以此也。故哲宗亲政之后,天子厚其疑忌,以为是率乱民而胁上以相己者,固已目无君上。则勒名党碑之首,尽反元祐之为,以恣章惇、蔡京之奸,皆此致之。若纲,识虽不足,忠则有余,闇主奸臣,固无得闲以相为仇忌;而一窜再窜,志终不伸。迄高宗之世,可以白矣,而指为朋党,以宋世不再举之刑,施之陈东。无他,惟伏阙呼号者不逞,而与天子争权,迹已逆而心终不可白矣。

温公律己之严,非有所召致,而引儿童走卒以为羽翼,固已。即在纲也,危亡在目,殷忧在心,抑必不操券以致陈东,使率众以颂己。其当众情沸腾之下,固且无如之何,而不足为二公病。虽然,君子静天下之人心以靖国者,固有道矣。尽忠以与君谋,其可赞以必行者,言不容长也。秉正以与僚友谋,其所引以自任者,旁无所待也。同乎我者受之,而得当以行,喜勿遽也。异乎我者听之,裁之在我,怒勿形也。退而缄之于心,不以忼慨之容动众,而使依己以为宗也。不用而奉身以退,不自暴白其心,而激人以归怨于上也。失职之士,怨恣之民,达其愤,恤其隐,而勿引之以使尽其不平之鸣也。夫然,则谋定而人不知,功成而言不泄。忠不行,道不试,而微罪以去,恒有余地以待君之悟,而无所激以成乎不可已之争。则朝野兵民,各居静以待命,虽有巨奸猾寇,亦弗能窥我之涯际,而闲宵小以起收其利。如其终不见信于天子,不胜于奸邪,则亦天也。吾之自靖自献者无尤,则一死以报宗祊而无愧。而士民嚣陵之戾气,无自而开,则祸亦不永。君子之以靖共尔位,邀神听之和平者,此而已矣。以此求之,岂徒纲哉?温公固未之逮矣。

谢安石抗桓温,却苻坚,而民不知感。郭子仪戹于程元振,困于鱼朝恩,而众不为伸。种师道耄老无能,而褰帷呼跃。成败之殊,其持之者异也。已乱者先已其争,争不甚者危不亟,存乎任国事者之有道也。子曰:"君子无所争。"己且不争,况使君与民挟己以为争端乎?

〖四〗

曹操之雄猜也,徐庶以刘先主之故,终身不为一谋。操能杀荀彧,而不能杀庶,委顺可为也。然犹曰庶未尝触操之忌也。司马昭之很也,阮籍为草表,而以箕、颍之节期之。昭能杀稽康,而不能杀籍,隐默可为也。然犹曰微辞而未斥言之也。郅恽上书王莽,陈谶纬,谏其复汉室而归臣服。莽弗能杀,而及见光武之兴,婉曲可为也。然犹曰诡托符命以术制莽也。马伸于张邦昌之僭立,上申状以请复辟,至再至三而不已,邦昌惧而从之;弗畏于逆臣,弗惧于狡虏,弗忧于吴幵、莫俦之群小,志至气充,不知有死,而死亦终弗及焉。然则士苟有志,昭昭然揭日月而行之,夷、齐扣马之谏,奚必武王而后可施哉?

呜呼!士不幸而生于危亡之世,君已俘,宗庙已墟,六宫尽辱,宗子无余,举国臣民寄死生于(他人)[异类]之手,而听其嚼啮,奸宄施施且拥叛逆而为主,不死而何以自堪。乃自梅执礼、吴革、刘韐、李若水、张叔夜之外,非有可死之几,死且无裨于名义。故张浚、赵鼎、胡寅唯匿形免污以自全,无死地也。伸居台谏之职,欲求死地以致命,则唯有直责邦昌使奉康王之一说,可以自慰其梦魂而无疚憾。忤邦昌者,死地也。邦昌之从己而避位,非伸之所取必者也。岂有人方求为天子,而助逆者又进骑虎之说以怵之,可以笔舌力争夺其尊富哉?故曰死地也。稍一迟回,而姑为隐忍矣。以死为心,以成败委命,以纲常名义自任,而不求助于人,则亦何不可揭日月以行,而言犹嚅嗫乎?

子曰:"邦无道,危行言孙。"无道者,君不明,而犹故国之君;俗不美,而犹中国之俗;非国破君辱逆臣窃位之谓也。言孙者,道不可亟明,则以微言待后;志不可急白,则以谦让自居;非谈笑以道君父之危,缓颊而免乱贼之怒也。当伸之世,操伸之志,以为伸之所得为,岂谓此哉?且伸之言,亦未尝不孙也。其申状于邦昌也,仍以台官上申宰相之礼;其进说也,仍期以定策立元辅之功。则以视段秀实之笏击朱泚也,犹从容而不迫。非伸之气苶于秀实也,彼已成乎不可挽之势,而此则有可转之机也。然使邦昌怙恶而不从,群奸交怼其异己,则伸亦与秀实同捐其肝脑。其危也,孙也;而其孙也,未尝不危也。伸于是合乎刚柔之节矣。

夫人之于义也,岂患不知哉?患无其志耳。抑徒患其志之不存哉?患其气之不充耳。邦昌之不可帝也,天子之不可听女直立也,为宋之臣民不可戴邦昌为君也,夫人而知之,夫人而亦有其心矣。若有所覆而不得露,若有所掣而不得舒,若有所隔而不得吐,皆气不胜也。故持其志者,以气配义,而志乃伸。

【一】

扶持危局、安定倾覆是有方法的。等到已经危了再去扶,是扶不稳的;等到已经倾了再去定,是定不正的。倾危,是事态发展的末端结果;导致倾危的根本原因,才是关键。顺着导致危局的原因,反过来做就能安定;纠正导致倾覆的原因,把握好就能扶正。所以扶持危局、安定倾覆,其道理必然在这里。话虽如此,根本和末端之间,有些是从开端逐渐发展而来的,有些是切近而直接相因的。那么纠正根本的图谋,就有疏远和亲近、缓和与急迫的区别,必须审察时机,善于把握。否则,即使穷究其本,也救不了末,毫无益处。从开端逐渐发展而来的,其最初的弊端本不至于此,但沿袭变化,逐渐失去旧貌,才形成了切近相因的危害;在这里下手,就抓住了导致倾危的根本。如果只是最初的起因,虽然危害由此逐渐兴起,但时过境迁,已经无法再纠正它了,它虽然是本,但实际上已经不是本了。

拿黄河成灾来说,去拦截它的下游,是不行的。大禹治水采用疏导的办法,那是顺着它的本。但大禹治水的起点是壶口,然后冀州就平定了。至于考察中州横流的情况,则是从砥柱以东,出了山后在荥阳、漯水一带泛滥的,这是众流的根本。至于它的发源地昆仑,在西极之外,难道不是黄河的大源头吗?但去那里穷究,终究不能消除兖州、豫州的泛滥。所以谈论治河的人,没有人想去穷究它的源头的。

靖康之祸,王安石变法引进小人,实际上是它的根本。但蔡京的进用,是由于他以书画玩好通过童贯投合徽宗的喜好,从而越级升迁,引进群小引导君主迷乱,招致外侮。他以“绍述”为名,奉王安石为宗主,在馆阁画像、在孔庙配享,都是假借这个来压制众正,兜售其佞幸的私欲。王安石推行申不害、韩非之术,以搜刮天下,本来是想有利于国家而居功,并不是心怀私欲而让君主陷入淫惑,这是不可诬蔑的。王安石的志向,哪里是蔡京的志向?蔡京的政令,又哪里是王安石的政令呢?所以在靖康初年,想安定内部以抵御外敌,追究祸患的根本,蔡京、王黼、童贯、朱勔在朝中作乱,在边境挑衅,正好应该惩治他们。李邦彦、白时中、李棁、唐恪之流,尸位政府,主张割地,罢免入卫的军队,撤除黄河的防线,他们都是与蔡京、童贯同气相求、因此进用的。这些人出身低贱,一起习于嬉戏淫乐,志气萎靡,心虚气弱,抱头畏影,只求苟安,哪里还知道王安石说过什么?他们师法蔡京、童贯的那一套,身处凶危之中,其本领仅限于求和,以恣意享受旦夕之乐罢了。蔡京、童贯等人虽然逐渐伏罪,但他们所引聚的小人,方兴未艾。那么当时为国家铲除奸佞的,只有大力宣称蔡京、童贯是祸患的根源,以斥逐他们的党羽,这样国本才能端正,才能进用群贤来决策扶持危局、安定倾覆的大计,只有这个才是懂得根本。王安石已经骨头冷了,党羽已散,法令已不行,事势已不相干,他的得失,慢慢等到安定太平之后再去纠正,并不晚。舍弃当前心腹之患,去追究过去萌芽的产生,杨时、崔鶠等人跟着附和,好像幸灾乐祸、以国家的危难来发泄自己久积的不平似的。而政事堂中站着的都是疲弱淫荡的纤佞之人,他们却不去过问。那么那些人就可以挟持王安石来标榜自己说:“我本是临川先生的信徒。攻击我的人,是元祐的余孽,只是想为自己伸屈,并非有忧国之心。”这样迷惑君主、结交朋党、巩固宠利、败坏国事,又怎么能禁止呢?

杨国忠在马嵬被杀死,唐朝得以再造,不需要再去追究李林甫的奸邪。辨别学术、端正人心、改善风俗、整饬纲纪,在建中靖国初年尚不能伸张,到事情已经大败之后,才去宣泄久积的愤怒,所认为的根本,已经不是根本了。风马牛不相及,涣散而不相济,这是干什么呢?到了建炎以后,王安石的说法不待攻击就自行消亡,这足以说明王安石不值得攻击,而且也不是靖康的急务。竭忠尽力,直接纠正蔡京、童贯的党羽,斥责他们和议的错误,在朝廷决策上争存亡,言论不泛滥而事务不分散,这才叫做懂得根本。

【二】

女真人胁迫宋朝割让三镇、割让两河,宋朝朝廷的臣子争论不休。从他们的争论中,就可以知道宋朝必定要灭亡了。也可以知道宋朝灭亡后,将给中国带来无穷的祸患。李邦彦、聂昌、唐恪这些人坚持请求割地以苟延残喘,暂且不说。徐处仁、吴敏以及李纲、杨时等人坚持不割的策略,道义上是正确的。虽然如此,他们有人能了解女真人的真实意图,并且自己制定出妥善的不割之计吗?不了解对方的意图,即使制定计策也无补于事,何况他们根本无力做出保卫三镇、两河的切实计划。

以割地来胁迫人的,比如契丹胁迫石晋,比如秦国胁迫三晋,都未能直接夺取而需要对方自己割让。契丹在石晋求援的时候胁迫他割地,那土地还是李从珂的土地,双方都还不拥有。秦国胁迫三晋,三晋虽然弱小,但也环城固守,必须覆军杀将、旷日持久才能得到,所以胁迫他们割地然后才不劳而获。而女真的形势则不同。自从他们败盟南侵以来,在无人之境驰突,到一座城,一座城就崩溃;一座城崩溃,一路就没有不崩溃的。想要三镇就可以得到三镇,想要两河就可以得到两河,何必喋喋不休地靠使者的唇舌,而一定要让对方听从呢?唉!当时朝廷上议论纷纷,却没有一个人能觉察到这一点,中国已经很久没有人才了,祸患才延及无穷而不可遏制。

辽国灭亡之后,女真人的目的已经达到,他们并没有完全夺取中原的既定决心。是宋人招引、挑动他们,自己撤除防线而让他们进来,于是女真人想在宋朝身上肆意逞志,但也并没有定心。而教他们以割地、赔款来胁迫的,是郭药师。郭药师也熟悉契丹对付宋朝的那一套,想效仿给女真人,求地、求赔款、求宋朝屈服罢了。所以直到女真亡国,他们的要求也不过这三样。而黄河以南,国破君俘,城池空荡千里,他们却把土地交给张邦昌、刘豫,而不想自己占有,这难道是他们贪心有所止境,而收敛了自焚的兵锋吗?永嘉以来,南北分裂,夷夏各自以江淮为防线,沿袭成习,局面固定于此,他们的志向也仅存于此。汴京攻破后立张邦昌、刘豫,是效仿石晋的旧事。和议达成后划淮而守,是遵循拓跋氏的旧迹。自从苻坚溃败以后,王猛的话,永远成为定鉴。所以拓跋焘临江而不敢渡。正统的名分,有上天在监督;天堑的设置,有地理在限制;即使再嚣张,也不敢越界。既然如此,那么宋人只要把握住女真人不敢擅自据有中原的心理,认为必须等我自己割让才能得到,那自然有办法对付了。不割三镇,必须有办法守住三镇。不割两河,必须有办法守住两河。要守住三镇、两河,必须固守黄河作为根本。要守住黄河,必须备足粮草,修缮城堡,集结秦、陇、吴、蜀、三楚的力量来保卫京城。这些都不去谋划,只是说“祖宗的疆土,不能给人”。即使不给人,也不能禁止人家来取。空谈无实,坐以待毙,迁延时日,那么三镇、两河不等割让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轻骑驰突到汴京,宗庙就永远丧亡了。疆土任凭别人吞吐,还有什么割与不割可言呢?

然而女真人所想要的,也就到三镇为止了。他们会说:“上天把中原交给中原之主,我不能勉强争夺。”所以挞懒、兀术,各人志向不同,金山的匹马,尚且以能返回为幸;完颜亮一南侵,部下就叛离,导致他身亡。既然如此,处在当时的情形,不管三镇,不管两河,甚至可以不问汴京守与不守。只要名号存在,一呼百应,皇帝亲自统率六军与他们对峙;满足他们的欲望,得到河北,他们的愿望就满足了,气焰就折了,力量就疲了,就会安坐饱餐、嬉游度日,天下大事还可以慢慢图谋大定。即使不胜,也不会让女真人得到他们意料之外的收获,而且没有止境。意料之外的收获,是可以得到的。立张邦昌,张邦昌不能有;立刘豫,刘豫不能有;黄河以南的人没有君主,就拥戴他们为君,那么江淮以南,为什么不能拥戴别人为君呢?蒙古人于是知道了上天没有定情、大地没有定域,只看力量的大小,只要力量能及,没有不可有的。唉!如果不能揣测对方不敢深求的心理,弱者就会靡烂,强者就会喧嚣,纵使洪水泛滥到广远,天也拿人没办法,而万古的纲维就此破裂。所以说中国没有人才,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

谢安石的见识能达到这个程度,所以能以一支偏师抵抗百万之众而不畏惧。因为自立有根本,就能持重以待,敌人的锋芒自会折断。靠气焰骄横来取胜,对彼我的实情茫然不知,只是说大话来耸动听闻,流俗惊为伟人,却不知道他对有无之数根本不了解。这是可以为之大哀的!

【三】

上下相互争斗的国家,必然倾覆。只有大臣能在上面处理好,不让下面争斗;只有君子能在下面处理好,不让上面争斗。听任争斗而不能制止的,是具位充数之臣。自己成为争斗的焦点,而上下都因此卷入争斗的,自认为有所作为、有所操守,实际上却给上下带来灾难。衰乱之世,这种人常常很多,他们被人望所归,但有道者却不取。

凡是争斗的兴起,都有名义可据,有缘故可循。但上面不相信,下面不听从,于是相持不下。等到争斗起来,就意短言长,言顺气烈。气一烈,得失、利害、存亡、生死都顾不上了,愤然兴起而不能自已。所以盘庚的诰命说:“你们都要被浮言所煽动。”言论不问是非,一旦浮夸,就是的也变成非了。有道者很畏惧天下出现这种情况,又怎么能自己成为目标呢?气的浮夸,必然依仗于权力,然后行动就无所忌惮。上面的权力,以一个人与天下争,因为他的崇高;下面的权力,以匹夫与天子争,因为他的众多。权,依凭的是势;发之以气,乘之以势,即使合乎理,也会成为祸乱的先导。所以说“其国必倾”。汉、唐末年,其倾覆都是如此,而宋朝尤其严重。上面与下面争斗,就斥责、罢黜、流放、禁止他们,甚至刊名于簿籍,刻石立碑,大声疾呼地告诉天下。自熙宁以后,无论邪正,都归于这种做法,而王安石、司马光实际上是首当其冲。于是下面的争斗就起来了。登屋顶、攀树木,喧呼呐喊来争命相的权力,这种风气所鼓动,甚至万人奔号,挤破宫门为李纲鸣不平。上面既然违背,下面就愤慨;下面既然竞争,上面就更加猜疑。互相僵持,利害生死都不顾了。

新法毒害百姓,人们迫切希望司马光为相来废除它,这还是情理之正。然而朝廷的用舍、国政的兴革,难道凭这种喧哗一往之气就可以决定的吗?至于李纲之所以得人心,不过是因为他请求内禅、守卫京城、保护市肆庐舍的鲜华,苟且偷安于朝菌蟪蛄般的宴乐而已。而他日之后,搜括金帛、掠夺子女,百万生灵在雨雪交加中流离失所,死过半,那还不如早点捐弃他们聚敛货贿的心情,远远避开凶危,以保妻子,还能自得其乐。而妇孺感念李纲之德,在室内交相赞誉,以鼓动无知之众,攘臂而起,蔑视君民之礼,践踏宫门,国家还能安存吗?

而且,司马光之所以不能行其志,也正是因为这个。所以哲宗亲政之后,天子对他加深了疑忌,认为他是率领乱民胁迫君上来抬举自己,早已目无君上。于是把他的名字刻在党人碑的首位,尽反元祐之政,以纵容章惇、蔡京之奸,都是由此造成的。至于李纲,见识虽不足,忠心则有余,昏君奸臣本来找不到借口来仇视忌恨他;但一贬再贬,志向终不得伸。到高宗之世,本可以昭雪了,却仍被指为朋党,把宋朝不再用的刑罚,施于陈东。没有别的,只因为伏阙呼号的人不逞,与天子争权,行为已经违逆,内心终究无法表白。

司马光律己很严,并非有意招致,而把儿童走卒引为羽翼,固然如此。至于李纲,危亡在目,殷忧在心,也一定不会拿着债券去找陈东,让他率众来颂扬自己。他在众情沸腾之下,本来也无可奈何,这不足以成为二公的毛病。虽然如此,君子安定天下人心以使国家安定,是有方法的。尽忠与君谋划,可以辅助而必须实行的,话不宜长。秉正与同僚谋划,自己所引以担当的,旁无所待。赞同我的,接受他,得当而行,喜不急于表露。反对我的,听听他,由我裁断,怒不形于色。退而默藏于心,不以慷慨之容鼓动众人,使人依附自己。不被用就奉身而退,不自己表白其心,而激起人把怨恨归到上面。失职之士、怨忿之民,疏导其愤懑,体恤其隐衷,而不引导他们尽情发泄不平之鸣。如此,则谋定而人不知,功成而言不泄。忠诚不得施行,道义不得试用,则带着微小的过错离去,总留有余地等待君主醒悟,而不激起不可止的争斗。那么朝野兵民,各居静以待命,即使有大奸巨寇,也不能窥测我的边际,而让宵小之辈无机可乘以收其利。如果最终不被天子信任,不能战胜奸邪,那也是天意。我自己尽心无愧,以一死报宗庙而无愧。而士民嚣陵的戾气,无从开启,祸患也就不会长久。君子之所以能静守其位,邀得神听的和平,就是这个道理。用这个标准来要求,岂止是李纲?司马光也还没有达到。

谢安石抗拒桓温、击退苻坚,而百姓不觉得感恩。郭子仪受困于程元振、鱼朝恩,而众人不为之伸冤。种师道老迈无能,而一掀帷幕就欢呼雀跃。成败的不同,在于他们持守的方法不同。要止息祸乱,必须先止息争斗;争斗不激烈,危难就不急迫,这在于担当国事者有道。孔子说:“君子无所争。”自己尚且不争,更何况让君主和百姓挟持自己作为争端的借口呢?

【四】

曹操雄猜多疑,徐庶因为刘备的缘故,终身不为他出一谋。曹操能杀荀彧,却不能杀徐庶,因为徐庶随顺委蛇可以做到。但还可以说徐庶没有触犯曹操的忌讳。司马昭狠戾,阮籍为他草拟表文,司马昭却期望他有箕山、颍水之节。司马昭能杀嵇康,却不能杀阮籍,因为阮籍隐默可以做到。但还可以说他言辞隐微而没有直言指责。郅恽上书王莽,陈述谶纬,劝他恢复汉室而称臣。王莽不能杀他,他又看到光武帝兴起,婉曲可以做到。但还可以说他诡托符命以术制莽。马伸在张邦昌僭位时,上书申状请求复辟,再三再四,张邦昌害怕而听从了他。他不怕逆臣,不怕狡虏,不怕吴幵、莫俦等群小,志至气充,不知有死,而死也终究没有轮到他。既然如此,士人如果有志向,昭昭然如日月行空,伯夷、叔齐扣马而谏,何必一定要等到武王才可施行呢?

唉!士不幸生在危亡之世,君已被俘,宗庙已成废墟,六宫尽受屈辱,宗子无遗,举国臣民生死于异族之手,听任其嚼啮,奸佞之徒安然地拥着叛逆为主,不死又何以自堪?除了梅执礼、吴革、刘韐、李若水、张叔夜之外,没有可死的机会,死也无益于名义。所以张浚、赵鼎、胡寅只有匿形免污以求自全,因为没有必死的理由。马伸身居台谏之职,想找一个死地以效命,就只有直接责备张邦昌让他奉迎康王这一条路可走,足以慰藉自己的梦魂而无愧疚。触犯张邦昌,就是死地。张邦昌听从自己而避位,并非马伸所一定能求得的。一个人正想当天子,而帮助他叛逆的人又进献骑虎难下之说以恐吓他,岂能靠笔舌之力就争夺掉他的尊荣富贵呢?所以说这是死地。稍微一迟疑,就得姑且隐忍了。以必死为心,以成败听天命,以纲常名义自任,而不求助于人,那又何必不能如日月行空,而说话还要吞吞吐吐呢?

孔子说:“国家无道,行为正直而言语谦逊。”所谓无道,是君不明,但依旧是故国之君;风俗不美,但依旧是中国之俗。不是国破君辱、逆臣窃位的意思。言语谦逊,是因为道不可急于阐明,就以微言等待后世;志不可急于表白,就以谦让自居。这不是谈笑以道君父之危,缓颊以息乱贼之怒。在马伸的时代,秉持马伸的志向,做马伸所能做的事,岂是这个意思?况且马伸的话,也未尝不谦逊。他上申状给张邦昌,仍以台官上申宰相的礼节;他进说辞,仍期望以定策立元辅之功。比起段秀实用笏击打朱泚,还要从容不迫。并非马伸的气弱于段秀实,因为段秀实时已形成不可挽回之势,而马伸时还有可转之机。假使张邦昌怙恶不悛,群奸交相攻击他这个异己,那么马伸也会与段秀实一样肝脑涂地。他的处境是危,而他表现得谦逊;他的谦逊,也并未脱离危险。马伸在这里合乎了刚柔的节拍了。

人对于义,难道怕不知道吗?怕的是没有那个志气。或者又怕只是有那个志向?怕的是气不充。张邦昌不可以做皇帝,天子不可以听任女真人的册立,作为宋朝的臣民不可以拥戴张邦昌为君,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人人心里也都有这个想法。但好像有所遮盖而不得显露,有所牵制而不得舒展,有所隔阂而不得吐露,都是因为气不胜。所以持守其志的人,用气来配合义,志才能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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