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 国学

宋论

卷八 徽宗

〖一〗

徽宗之初政,粲然可观,韩忠彦为之,而非韩忠彦之能为之也。未几而向后殂,任伯雨、范纯礼、江公望、陈瓘以次废黜,曾布专,蔡京进,忠彦且不能安其位而罢矣。锐起疾为而不能期月守,理乱之枢存乎向后之存没,忠彦其能得之于徽宗乎?循已覆之轨者倾,仗非其所仗者踬。以仁宗之慈厚居心,而无旁窥怀妒之小人,然且刘后殂,而张耆、夏竦不能复立于廷,王德用、章德象以与刘后异而急庸。若高后晨陨,群奸夕进,攻击元祐,不遗余力,前事之明鉴,固忠彦等所在目方新者。仍拥一母后以取必于盛年佻达之天子,仗者非所仗也。则邢恕、章惇、蔡卞虽已窜死,岂无继者?祸烈于绍圣,而贞士播弃终身,以恣噂沓之狂夫动摇社稷,后车之覆,甚于前车,亦酷矣哉!

忠彦虽为世臣,而德望非温公之匹,任伯雨诸人亦无元祐群贤之夙望。一激不振,士气全颓,举天下以冥行而趋于泥淖,极乎靖康,无一可用之材,举国而授之(它人)[非类],无足怪者。将雪之候,先有微温,其温也,岂暄和之气哉?于是而诸君子之处此也,未易易矣。太后不可恃也,忠彦斯不可恃也;李清臣、蒋之奇之杂进,愈不可恃也;曾布之与忠彦互相持于政府,弥不可恃也。然而温诏之颁,起用之亟,固自朝廷发矣。范忠宣曰:"上果用我矣,死有余责。"伊川曰:"首被大恩,不供职,何以仰承德意。"苏子瞻海外初还,欣然就道。夫固有不可恝于君臣之际者,知其不可恃,而犹欣跃以从,亦君子宅心之厚与!

虽然,酌之以道,规之以远,持之以贞,而善调元气以使无伤,固有道焉。天下有道,道在天下,则身从天下以从道。天下无道,道在其身,则以道爱身,而即为天下爱道。以道爱身者,喜怒不轻动于心,语默不轻加于物,而进退之不轻,尤其必慎者也。执之仇仇,而知仇仇者之必不我力,不可得而执也。爱而加膝,念加膝者之无难投渊,不以身试渊也。夫且使昏庸之主,知我之不以欣欣而动,弗得以我为赖宠。夫且使邪佞之党,见我之迟迟以进,弗得疑我之力争。夫且使天下之士,惜其名节,念荣宠之非荣,而不辱身以轻试。夫且使四海之民,知世之方屯,隐忍以茹荼苦,而不早计升平,以触苛虐而重其灾。故范淳夫劝蜀公之不赴,而尹和靖疑伊川之易就,非独为二公爱其身也,为天下爱道,而道尚存乎天下也。

以爱君之切,而不忍逆君之命;以忧国之至,而迫欲为国宣力;以恤民之笃,而辄思为民请命;则小人之占风而趋、待隙而钻者,固将曰:彼犹我也。一虚一实迭相衰王,而凶威可试,不遗余力,以捋采而尽刘之;昏庸之主,亦将曰:此呼而可来者,麾而可去,天下安得有君子哉?唯予言而莫违,否则窜之诛之,永锢而无遗种,亦不患国之无人也。后生者,不得与于直道之伸,亦将曰:先生长者,亦尝亟于进矣。则弗待君之果明,臣之果直,未进而获进焉,无不可也,奚必与世龃龉哉?于是而小人有可藉之口,庸主有轻士之情,人士无固穷之节。朝为无人之朝,野为无人之野。则大观以后,迄于靖康,醉梦倾颓,无有止讫,终无一人焉,能挽海宇之狂趋以救死亡,不亦痛与!

宋之不靖也,自景祐而一变矣。熙宁而再变,元祐而三变,绍圣而四变,至是而五变矣。国之靡定,不待智者而知也。乃数十年来,小人迭进,而公忠刚直之臣,项背相依。然求其立难进易退之节,足以起天子之敬畏,立士类之坊表者,无其人焉。骐骥与驽骀争驾,明星与萤火争光,道已贬,身已媟,世安得而不波流,国安得而不瓦解哉?韩忠彦孤立以戴女主,而望起两世之倾危,诸君子何其易动而难静也!伊川贬,而尹和靖、张思叔诸学者皆罹伪学之禁。韩侂胄之恶,自此倡之。则非祸中于国家,而且害延于学术矣。建中靖国之初政,有识者所为寒心也,奚粲然可观之有?

〖二〗

政之善者,一再传而弊生,其不善者,亦可知矣。政之善者,期以利民,而其弊也,必至于厉民。立法之始,上昭明之,下敬守之,国受其益,人受其赐。已而奉行者非人,假其所宽以便其弛,假其所严以售其苛,则弊生于其闲,而民且困矣。政之不善者,厉民以利国,而其既也,国无所利,因以生害,而民之厉亦渐以轻。立法之始,刻意而行之,令必其行,禁必其止,怨怒积于下而不敢违,已而亦成故事矣。牧守令长之贤者,可与士民通议委曲,以苟如其期会而止,而不必尽如其法。若其不肖者,则虽下不恤民碞,上亦不畏国法,但假之以济其私,而涂饰以应上,亦苟且塞责而无行之之志。则其为虐于天下者,亦渐解散而不尽如其初,则害亦自此而杀矣。故即有不善之政,亦不能操之数十年而民无隙之可避。繇此言之,不善之政,未能以久贼天下;而唯以不善故,为君子所争,乃进小人以成其事,则小人乘之以播恶,而其祸乃延。故曰:"有治人,无治法。"则乱天下者,非乱法乱之,乱人乱之也。

蔡京介童贯以进,与邓洵武、温益诸奸剿绍述之邪说,推崇王安石,复行新法。乃考京之所行,亦何尝尽取安石诸法,督责吏民以必行哉?安石之昼谋夜思,搜求众论,以曲成其申、商、桑、孔之术者,京皆故纸视之,名存而实亡者十之八九矣。则京之所为,固非安石之所为也。天下之苦京者,非其苦安石者也。是安石之法,未足以致宣、政之祸;唯其杂引吕惠卿、邓绾、章惇、曾布之群小,以授贼贤罔上之秘计于京,则安石之所以贻败亡于宋者此尔。载考熙、丰之时,青苗、保甲、保马、市易之法,束湿亟行,民乃毁室鬻子,残支体,徒四方,而嗁号遍野。藉令迄乎宣、政,无所宽弛,则天下之氓,死者过半,揭竿起者,不减秦、隋之季。乃绍圣踵行,又二十余年,而不闻天下之怨毒倍于前日。方腊之反,驱之者朱靦花石之扰,非新法迫之也。此抑可以知政无善恶,俱不足以持久,倚法以求赢,徒为聚讼而已矣。

神宗之求治也迫,安石之欲售其邪僻之术也坚,交相骛而益之以戾气,力持其是,以与君子争,无从欲偷安之志以缓之,故行之决而督之严,吏无所容其曲折,民无所用其推移,则如烈火之初炎,而无幸存之宿草。及哲宗而以怠心行之,及徽宗而抑以侈心行之矣。则吏民但可有盈余以应诛求,饰文具以免勘督者,自相遁于下而巧避之。且如保甲之法,固可以一纸报成功;青苗之息,固可酒派于户口土田。醉梦之君,狭邪之相,苟足其欲,而以号于人曰:"神宗之所为,吾皆为之矣。"而民之害,亦至此而稍纾矣。

繇此言之,政无善恶,统不足以持久。吏自有其相沿之习,民自有其图全之计。士大夫冒谴以争讼于庭而不足,里胥(牖)[编]户协比以遁于法而有余。故周公制六官,叙六典,纤悉周详,规天下于指掌,勒为成书,而终不以之治周。非不可行也,行之而或遁之,或乘之,德不永而弊且长也。

人主而为国计无疆之休,任贤而已矣;大臣而为君建有道之长,进贤而已矣。所举贤,而以类升者,即不如前人之懿德,而沿流风以自淑,必不为蟊贼者也。所举不肖,而以类升者,岂徒相效以邪哉?趋而愈下,流而愈淫,即求前人之不韪而不可得。呜呼!安石岂意其支流之有蔡京哉?而京则曰:"吾安石之嫡系也。"诸君子又从而目之曰:"京所法者,安石也。"京之恶乃益以昌矣。故善治天下者,章民者志也,贞民者教也,树之百年者人也。知善政之不足恃,则非革命之始,无庸创立己法;知恶政之不可久,则虽苛烦之法,自可调之使驯。读一先生之言,欲变易天下而从己,吾未见其愈于安石也,徒为蔡京之口实而已。

〖三〗

靖康之祸,自童贯始。狡夷不可信而信之,叛臣不可庸而庸之,逞志于必亡之契丹,而授国于方张之女直。其后理宗复寻其覆轨,以讫其大命。垂至于后,犹有持以夷攻夷之说取败亡者,此其自蹈于凶危之阱,昭然人所共喻矣。而宋之一失再失以陨命者,不仅在此。藉令徽宗听高丽之言,从郑居中、宋昭之谏,斥童贯、王黼之奸,拒马植、张瑴之请,不以一矢加辽,而且输金粟、起援兵、以卫契丹,能必耶律淳之不走死乎?能必左企弓之固守燕山而不下乎?能使女直不压河北而与我相迫乎?能止女直之不驰突渡河而向汴乎?夫然,则通女直之与不通,等也;援辽之与夹攻,等也。童贯兴受其败,而宋之危亡,非但贯之失算也。

辍夹攻之计以援辽,辽存而为我捍女直,此一说也,宋岂能援契丹而存之者?以瓦解垂亡之契丹,一攻之,而童贯败于白沟矣;再攻之,而刘延庆、郭药师败于燕山矣。攻之弗能攻也,则援之固弗能援也。不可以敌爝火将熄之萧干,而可以拒燎原方炽之粘没喝乎?拒契丹而勿援,拒女直而勿夹攻,则不导女直以窥中国之短长,守旧疆以静镇之,此一说也,近之矣。乃使女直灭辽,有十六州之地,南临赵、魏,以方新不可遏之锐气,睥睨河朔之腴士,遣一使以索岁币,应之不速而激其忿怒,应之速而增其狎侮。抑能止锋戢锐,画燕自守,而不以吞契丹者龁我乎?然则夹攻也,援辽也,静镇也,三者俱无以自全。盖宋至是而求免于女直也,难矣。

自澶州讲和而后,毕士安撤河北之防,名为休养,而实以启真宗粉饰太平之佚志,兴封祀、营土木者十八载。仁宗以柔道为保邦之计,刘六符一至,而增岁币如不遑,坐销岁月于议论之中者又四十一年。神宗有自强之志,而为迂谬之妄图,内敝其民于掊克,而远试不教之兵于熙河。契丹一索地界,则割土以畀之,而含情姑待,究无能一展折冲之实算。元祐以还,一彼一此,聚讼盈廷,置北鄙于膜外者又二十余年。阃无可任之将,伍无可战之兵,城堡湮颓,戍卒离散。徽宗抑以嬉游败度,忘日月之屡迁。凡如是者几百年矣。则攻无可攻,援无可援,镇无可镇。请罢夹击之师者,罢之而已;抑将何以为既罢之后画一巩固之谋邪?故曰童贯误之,非徒童贯误之也。

虽然,宋即此时,抑岂果无可藉以自振者乎?以财赋言,徽宗虽侈,未至如杨广之用若泥沙也。尽天下之所输,以捍蔽一方者,自有余力。以兵力言,他日两河之众,村为屯、里为砦者,至于飘泊江南,犹堪厚用。周世宗以数州之士,乘扰乱之余,临阵一麾,而强敌立摧,亦非教练十年而后用之也。以将相言,宗汝霖固陶侃之流匹也。张孝纯、张叔夜、刘子羽、张浚、赵鼎俱已在位,而才志可征。刘、张、韩、岳,或已试戎行,或崛起草泽,而勇略已著。用之斯效,求之斯至,非无才也。有财而不知所施,有兵而不知所用。无他,唯不知人而任之,而宋之亡,无往而不亡矣。

不知犹可言也,不任不可言也。是岂徒徽宗之闇,蔡京之奸,败坏于一旦哉?自赵普献猜防之谋,立国百余年,君臣上下,惴惴然唯以屈抑英杰为苞桑之上术。则分阃临戎者,固以容身为厚福,而畏建功以取祸。故平方腊,取熙河,非童贯以奄宦无猜,不敢尸战胜之功。哓哓者满堂也,而窥其户,久矣阒其无人矣。虽微童贯挑女直以进之,其能免乎?汉用南单于攻北单于,而匈奴之祸讫;闭关谢绝西域,而河西之守固;唯其为汉也。庙有算,阃有政,夹攻可也,援辽可也,静镇尤其无不可也。唯其人而已矣。

〖四〗

奸人得君久,持其权而以倾天下者,抑必有故。才足以代君,而贻君以宴逸;巧足以逢君,而济君之妄图;下足以弹压百僚,而莫之敢侮;上足以胁持人主,而终不敢轻。李林甫、卢杞、秦桧皆是也。进用之始,即有以耸动其君,而视为社稷之臣;既用之,则信向而尊礼之;权势已归,君虽疑而不能动摇之以使退。故高宗置刀韡中以防秦桧,而推崇之益隆;卢杞贬,而德宗念之不衰;李林甫非杨国忠之怀忮以相反,玄宗终莫之轻也。而其时盈廷之士,无敢昌言其恶,微词讥讽而祸不旋踵矣。而蔡京异是。

徽宗之相京也,虽尝赐坐而命之曰:"卿何以教之?"亦戏也。实则以弄臣畜之而已。京之为其所欲为也,虽奉王安石以为宗主,持绍述之说以大残善类。而熙、丰之法,非果于为也,实则以弄臣自处而已。其始进也,因与童贯游玩,持书画奇巧以进,而托之绍述,以便登揆席。其云绍述者,戏也。所师安石以周官饰说者,但"唯王不会"之一言,所以利用夫戏也。受宠既深,狂嬉无度,见安妃之画像,形之于诗;纵稚子之牵衣,著之于表;父子相仍,迭为狎客。乃至君以司马光谑臣,臣以仁宗谑君,则皆灼然知其为俳优之长,与黄幡绰、敬新磨等。帝亦岂曰此可为吾任社稷者?京、攸父子亦岂曰吾为帝腹心哉?唯帝之待之也媟,而京、攸父子之自处也贱,故星变而一黜矣,日中有黑子而再黜矣,子用而父以病免,不得世执朝权矣。在大位者侯蒙、陈显,斥之为蟊贼,而犹优游以去;冗散之臣如方轸,草泽之士如陈朝、陈正汇,诃之如犬豕,而犹不陷于刑。未尝有蟠固不可摇之势也。徽宗亦屡欲别用人代之矣。而赵挺之、何执中、张商英之琐琐者,又皆怀私幸进,而无能效其尺寸。是以宠日以固,位日以崇,而耆老不死,以久为贼于天下。计自其进用以迄乎南窜之日,君亦戏也,臣亦戏也。嗣之者,攸也、绦也;偕之者,王黼也、朱靦也、李邦彦也;莫非戏也。花鸟、图画、钟鼎、竹石、步虚、受箓、倡门、酒肆,固戏也;开熙河、攻交趾、延女直、灭契丹、策勋饮至、献俘肆赦,亦莫非戏也。如是而欲缓败亡之祸,庸可得乎?

故有李林甫,不足以斩肃宗之祚;有卢杞,不足以陷德宗于亡;有秦桧,不足以破高宗之国。京无彼三奸之鸷悍,而祸乃最焉。彼之为恶者,犹有所为以钳服天下;而此之为戏者,一无所为也。彼之得君者,君不知其奸,而奸必有所饰;此之交相戏者,君贱之而不能舍之,则无所忌以无不可为也。即无女直,而他日起于草泽,王善、李成、杨么之徒,一呼而聚者百余万,北据太行,南蹂江介,足以亡宋而有余矣。撄狡强锐起之天骄,尚延宋祚于江左,幸也。虽然,唯其戏也,含诟忍耻以偷嬉宴,则其施毒于士民者亦浅,固有可以不亡者存焉。京年八十,而与子孙窜死于南荒,不得视林甫、杞、桧之保躯命于牖下也。足以当之矣。

〖五〗

杨龟山应诏而出,论者病之,亦何足以病龟山哉?君子之出处,唯其道而已矣。召之者以道,应之者以道,道无不可,君子之所可也。徽宗固君也,进贤者,君之道也。蔡京固相也,荐贤者,相之道也。相荐之,天子召之,为士者无所庸其引避。天下虽无道,而以道相求,出而志不行,言不庸,然后引身而退,未失也。龟山何病哉?当其时,民病亟矣,改纪一政而缓民之死,即吾仁也;国危迫矣,匡赞一谋而救国之危,即吾义也。民即不能缓其死,而吾缓之之道不靳于言;国即不能救其危,而吾救之之方不隐于心;则存乎在我者自尽,而不以事之从违为忧。君子之用心,自有弗容已者。徽宗虽闇,而犹吾君;蔡京虽奸,而犹吾君之相;相荐以礼,相召以义,奚容逆亿其不可与有为而弃之。病龟山者,将勿隘乎?

虽然,试设身以处,处龟山之世,当重和之朝廷,而与当时在位之人相周旋,固有大难堪者。不知龟山之何以处此也?易于艮之三曰:"艮其限,列其夤,厉熏心。"曷厉乎?厉以其熏也。立孤阳于四阴之中,上无与应,熏之者莫非阴浊也,故危也。孔子之道大矣,非可凌躐而企及者。然而其出也,以卫灵公之荒淫,而固有蘧瑗、史鱼在也。则立乎其廷,周回四顾,而可与为缘者不乏,则群小之熏,不能乱君子之臭味。故季斯、公山弗扰、佛肸皆可褰裳以涉;而女乐一归,则疾舍宗国而不为忍。何也?奸邪者,君子之所可施其檠括;而同昏之朝,腥闻熺然,环至以相熏,则欲姑与之处,而无以自置其身。孔子且然,况不能为孔子者乎?龟山方出之时,何时邪?徽宗如彼矣,蔡京如彼矣,蔡攸、王黼、童贯、梁师成之徒又如彼矣。而一时人士相趋以成乎风尚者,章醮也,花鸟也,竹石也,钟鼎也,图画也。清歌妙舞,狭邪冶游,终日疲役而不知倦。观乎靖康祸起,虏蹂都城,天子嗁号,万民震栗,而抄剳金帛之役,洪刍、王及之辈,皆一时自标文雅之士,劫宫娥以并坐,歌谑酣饮,而不以死为忧。则当时岂复有奸邪哉?聚鸟兽于君门,相为蹢躅而已。龟山以严气正性之儒者,孤立于其闲。槐棘之下,谁与语者?待漏之署,谁与立者?岁时往还之酬答,谁氏之门可以报谒?栫棘及肤,丛锥刺目,彼则无惭,而我能自适乎?庄生曰:"撄而后宁。"亦必有以宁也,亦必相撄而后相拒以宁也。不能撄我,而只以气相熏染,厉而已矣,奚宁哉?念及此,则龟山之出,诚不如其弗出矣。

于是而尹和靖之坚不欲留,尚矣。艮之上曰:"敦艮,吉。"超出群阴之上,与三异志,而时止则止,非道之必然,心之不得不然也。道生于心,心之所安,道之所在。故于乱世之末流,择出处之正者,衡道以心,而不以心仿道;无以熏其心而心泰矣。尚奚疑乎?

〖六〗

势极于不可止,必大反而后能有所定。故易曰:"倾否,先否后喜。"否之已极,消之不得也,倾之而后喜。惜其倾而欲善保其终,则否不倾而已自倾。谋国者,志非不忠,道非不正,不忍视君之琐尾、民之流离,欲因仍而补救之,其说足以耸动天下。乃弗能救也,而只甚其危亡,则唯惜倾而靳于倾者使之然也。

宋至徽宗之季年,必亡之势,不可止矣。匪徒女直之强不可御也,匪徒童贯之借金亡辽之非策也,尤匪徒王黼受张瑴之降以挑狡虏也。君不似乎人之君,相不似乎君之相,垂老之童心,冶游之浪子,拥离散之人心以当大变,无一而非必亡之势。于是而宇文虚中进罪己之言,吴敏、李纲定内禅之策,不可谓非消否之道也。乃汴都破,二帝俘,愈不可挽矣。内禅者,死守之谋也。死守则必有死守之具矣。任庙算者唯纲,纲之外无人矣;任戎阃者唯种师道,师道之外无人矣。尽纲之谋,竭师道之勇,可以任此乎?朱子固已论之曰:"不足恃也。"且微徒纲与师道也,婴孤城,席懈散之势,一日未亡,一日有处堂之计。人心不震,规画不新,虽诸葛孔明不能止荆州之溃,虽郭子仪不能已陕州之奔。何也?势已倾者不倾,而否亦不倾也。乱起于外者,制之以中;乱集于中者,制之以外。处于有余之地,而后可以自立;可以自立,而后可以御人。先王众建诸侯,以为藩屏,时巡其守,王迹以通,五服四方皆天子之外舍也。故幽王死于宗周,而襄王存于氾水。春秋记之曰:"天王出居于郑。"居者,其所宜居也。举天下而皆其所居,则皆其所自立矣。皆其所居,而拘挛于不可久居者以自困;则有余之地,皆非其地,有余之人,皆非其人,畏倾而倾必及之。否岂有自消之理哉?

徽宗南奔以避寇,势迫而不容弗避,避之尚未足以亡也。以势言之,头不剸者命不倾;以理言之,死社稷者,诸侯之道也,非天子之道也。诸侯弃其国而无国,天子弃都城而固有天下,未丧其世守也,故未大失也。其成乎必亡者,内禅而委位于钦宗也。委位于钦宗,则徽宗非天下之君矣。本不可以为人之君,而又委位以自失其柄,为萧然休老之人。则处有余之地而非其地,抚有余之人而非其人。权藉之所归,据之以抗强虏者,犹然孑处危城之嗣主。是出奔犹未失,而内禅之失,不可救矣。唐玄宗走蜀,而太子北走朔方,犹太子也。玄宗犹隐系东南人心,而人知有主。太子虽立,而置身于外,以收西北之心,故可卷土重来以收京阙。钦宗受内禅之命,是天子固在汴京,走而东者,已非天子也。盈廷之士,类皆谗贼之余,婴城之众,徒恋身家之计。纲以此曲徇其意,拥钦宗以迟回于栈豆。为之名曰"效死弗去"。肩货贿以惜迁徙之愚氓,群起欢呼,以偷一日之安。怀、愍之覆辙,憯莫之惩,以冥行而蹈之,不亦悲乎!

向令内禅不行,徽宗即出,人知吾君之尚在,不无奋死之心;帝持大柄以旁招,尚据河山之富;群小抱头以骇散,不牵筑室之谋;太子受钺以抚军,自效广平之绩;揆其时势,较康王之飘泊济州者,尚相什百也。唯纲昧此,惜此四面受敌之孤城,仍此议论猥繁之朝廷,率此奸邪怙党之佥壬,殉此瞻恋秾华之妇稚。虏兵乍退,歌舞仍前。夫且曰:"微纲之使有君而有国也,安得此晏处之休哉?是奠已溃之宗祊而宁我妇子也,功施不朽矣。"盘庚曰:"胥动以浮言。"非此谓与?

徽宗以脱屣自恣之身,飘然而去,翩然而归,既不能如德宗之在奉天。钦宗以脃弱苟延之命,有召不应,有令不行,抑不能如肃宗之在灵武。都城官吏军民,以浮华安佚之累,倏然而忧,俄然而喜,终不能如朔方、邠、宁之军,愤起反攻,以图再造。祸在转盼,而犹为全盛之图,纲何未之思也!其在当日者,城连万雉,阙启千门,鸡犬方宁,市廛未改,不忍弃之一朝,而思奉一人以固守,夫岂非忧国恤民之至意?而目前之殷盛,一俄顷之浮荣;转盼之凋残,成灰飞之幻梦。卒使两君俘,六宫虏,金帛括尽,冻饿空城,曾不得逸出以谋生,而上下交绝其大命。如是而以为不忍,其忍也,不已惨乎?故所咎于纲者,有所惜而忘所大惜也。邪说行,狂夫逞,敷天之痛,纲其罪之魁与!

〖一〗

宋徽宗即位之初的政令,本来颇有可观之处,这是韩忠彦的努力,但又不是韩忠彦一个人能够做到的。不久之后向太后去世,任伯雨、范纯礼、江公望、陈瓘等人相继被贬黜,曾布专权,蔡京得势,韩忠彦连自己的位置都保不住而被罢免了。新政刚兴起就迅速推行,却连一个月都坚持不了,治乱的枢纽就在于向太后的存在与否,韩忠彦能够在徽宗那里取得信任吗?沿着已经倾覆的旧路走就会倒下,依靠不该依靠的人就会跌倒。以仁宗那样仁慈宽厚的居心,尚且没有暗中窥视、心怀嫉妒的小人,然而刘太后一死,张耆、夏竦就不能再立于朝廷,王德用、章得象因为与刘太后意见不同而迅速被重用。如果向太后早晨去世,群奸晚上就会进用,攻击元祐党人,不遗余力,前事的明鉴,本来就在韩忠彦等人眼前清清楚楚。仍然依靠一个母后来向年盛轻佻的天子求取信任,依靠的是不该依靠的人。那么邢恕、章惇、蔡卞虽然已经被贬窜而死,难道就没有后继者吗?祸害比绍圣年间更惨烈,而忠贞之士被抛弃终身,让那些喧嚣的狂妄之徒动摇国家,后车之覆,甚于前车,也太残酷了!

韩忠彦虽然是世臣,但德望比不上司马光,任伯雨等人也没有元祐诸贤的久著声望。一受挫折就不再振作,士气完全颓丧,全天下都盲目地走向泥淖,到了靖康年间,没有一个可用之才,把整个国家交给异族,这就不足为怪了。将要下雪之前,先有微温,那种微温,哪里是和暖之气呢?在这种情况下,诸位君子身处其境,是很不容易的。太后不可依靠,韩忠彦也不可依靠;李清臣、蒋之奇这样的杂进之人,更不可依靠;曾布与韩忠彦在政府中互相牵制,尤其不可依靠。然而温和诏书的颁布,迅速起用官员,毕竟是从朝廷发出的。范纯仁说:“皇上果真用我了,我死有余责。”程颐说:“我首先受到大恩,如果不供职,怎么能仰承皇上的德意?”苏轼从海外刚回来,欣然上路。他们本来就不能在君臣之间无动于衷,知道不可依靠,却仍然欣喜地前往,这也是君子存心的厚道!

虽然如此,用道来斟酌,以长远来规划,以坚贞来持守,而善于调养元气使之不受损伤,本来是有方法的。天下有道,道在天下,那么自身就跟从天下以跟从道。天下无道,道在自身,那么就用道来爱惜自身,也就是为天下爱惜道。用道来爱惜自身的人,喜怒不轻易动于心,言语沉默不轻易加于物,而进退尤其必须谨慎。把他当作仇人,就知道仇人一定不会为我出力,不能去依靠他。喜爱他而加于膝上,就想到加于膝上的人不难把你投入深渊,不要拿自身去试深渊。而且使昏庸的君主知道我不是因为喜悦而动摇,不会认为我是依靠恩宠。而且使邪佞之党,看到我迟迟不进,不会怀疑我力争取胜。而且使天下的士人,爱惜名节,想到荣宠并非光荣,而不辱身轻试。而且使四海的百姓,知道世道正当艰难,隐忍含辛茹苦,而不早作升平的打算,以免触犯苛虐而加重灾祸。所以范祖禹劝范纯仁不要赴召,而尹焞怀疑程颐轻易出仕,不只是为二公爱惜自身,更是为天下爱惜道,而道尚且存在于天下。

因为爱君心切,而不忍违逆君命;因为忧国至极,而急于想为国效力;因为爱民深厚,而总想为民请命;那么小人望风而趋、待隙而钻的,就会说:他和我是一样的。一虚一实迭相衰王,而凶威可试,不遗余力,来采摘而全部杀光;昏庸的君主也会说:这是呼之可来、挥之可去的人,天下哪里还有君子呢?只有我的话没有人敢违抗,否则就贬窜诛杀,永远禁锢不留后代,也不怕国家没有人。后生者,不能参与直道的伸张,也会说:前辈先生,也曾急于进身了。那么不等君主果真明察,臣子果真正直,未进而得到进身,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何必与世龃龉呢?于是小人有可借的口实,庸主有轻士的心情,人士无固穷的节操。朝廷成为没有人的朝廷,乡野成为没有人的乡野。那么从大观以后,直到靖康,醉梦倾颓,没有止境,最终没有一个人能挽回天下的狂趋以拯救死亡,岂不令人痛心!

宋朝的不安定,从景祐年间一变。熙宁年间再变,元祐年间三变,绍圣年间四变,到这时五变了。国家的动荡不定,不待智者也知道。几十年来,小人迭进,而公忠刚直之臣,前后相接。然而求其树立难进易退的节操,足以使天子起敬畏之心,为士类树立榜样的,却没有这样的人。骐骥与驽骀争驾,明星与萤火争光,道已经贬低,身已经亵渎,世道怎能不波流,国家怎能不瓦解?韩忠彦孤立以拥戴女主,而希望挽回两世的倾危,诸位君子为什么这样容易动而难以静呢!程颐被贬,而尹焞、张绎等学者都遭受伪学之禁。韩侂胄的恶行,从此倡导。那么不但祸害于国家,而且害延于学术了。建中靖国初年的政令,有识者所为之寒心,哪里有什么粲然可观呢?

〖二〗

好的政令,传了一两代之后就会产生弊端,不好的政令,其后果也就可想而知了。好的政令,本来是为了利民,但它的弊端,必然发展到害民。立法之初,上面昭示明确,下面敬谨遵守,国家受其益,人民受其赐。但后来执行的人不称职,假借其宽缓之处以便于松弛,假借其严厉之处以施行苛刻,于是弊端在其中产生,而人民就困苦了。不好的政令,害民以利国,但到了后来,国家无利可得,因而产生祸害,而对人民的损害也逐渐减轻。立法之初,刻意推行,令必其行,禁必其止,怨怒积于下而不敢违逆,后来也就成了故事。州县长官中贤能的,可以与士民通议委曲,只求大致赶上期限而已,不必完全按照法令。至于不肖的,则下不恤民怨,上不畏国法,只是假借法令以济其私,而涂饰以应付上级,也是苟且塞责而没有实行的诚意。那么它对天下的虐政,也逐渐解散而不完全像当初那样,害处也就从这里减轻了。所以即使有不好的政令,也不能施行几十年而人民无隙可避。由此说来,不好的政令,不能长久地贼害天下;而正因为不好,被君子所反对,于是引进小人来办成它,小人乘机播恶,其祸患才蔓延开来。所以说:“有治人,无治法。”那么乱天下的,不是乱法乱之,而是乱人乱之。

蔡京通过童贯引进,与邓洵武、温益等奸人剿袭绍述的邪说,推崇王安石,恢复实行新法。然而考察蔡京所实行的,又何尝完全取用王安石的各种法令,督促官吏人民一定实行呢?王安石昼思夜想、搜求众论、以曲尽其申不害、商鞅、桑弘羊、孔仅之术的,蔡京都当作故纸来看待,名存实亡的十之八九。那么蔡京所做的,本来就不是王安石所做的。天下苦于蔡京的,不是苦于王安石。可见王安石的法令,不足以招致宣和、政和年间的祸乱;只是他引进吕惠卿、邓绾、章惇、曾布等群小,把贼害贤良、欺罔君上的秘计授给蔡京,这才是王安石之所以留给宋朝的败亡之因。再考察熙宁、元丰之时,青苗、保甲、保马、市易等法,雷厉风行,人民拆屋卖子,伤残肢体,流徙四方,哭号遍野。假使直到宣和、政和年间,没有宽弛,那么天下的百姓,死者过半,揭竿而起的,不比秦、隋末年减少。可是绍圣年间继续推行,又二十多年,却不闻天下的怨毒倍于前日。方腊造反,驱使他的是朱勔花石纲的骚扰,不是新法逼迫他。这也可以知道政令无论善恶,都不足以持久,依靠法令以求盈余,只会成为聚讼而已。

神宗求治太急,王安石想兜售其邪僻之术又很坚决,两者交相急迫而更加之以戾气,力持其是,而与君子相争,没有放纵欲望、苟且偷安的心志来缓和它,所以推行决绝而督责严厉,官吏无处容其曲折,人民无处用其推移,就像烈火刚燃,没有幸存的宿草。到哲宗时以懈怠之心推行,到徽宗时更以奢侈之心推行了。那么官吏人民只要能有盈余以应付诛求,粉饰文具以免除督察,自然相遁于下而巧为躲避。比如保甲之法,本来可以用一纸公文报告成功;青苗的利息,本来可以分摊到户口田土。醉梦之君,邪僻之相,只要满足其欲望,就可以向人夸耀说:“神宗所做的事,我都做了。”而人民的祸害,也就至此稍为缓解了。

由此说来,政令无论善恶,都不足以持久。官吏自有其相沿的习气,人民自有其图全的计谋。士大夫冒着谴责在朝廷上争讼还不够,里胥编户互相勾结以逃避法令则有余。所以周公制定六官,叙述六典,纤悉周详,把天下规划于指掌之间,勒为成书,而终究不用它来治理周朝。不是不可行,而是如果实行了,或者逃避它,或者利用它,德行不永而弊端就会增长。

君主为国家图谋无疆之休,只要任用贤人就行了;大臣为君主建立有道之长,只要进用贤人就行了。所举荐的贤人,以类升进,即使不如前人的美德,但沿袭流风以自我修养,一定不会成为害虫。所举荐的不肖,以类升进,岂止是互相效法邪僻?趋势愈下,流风愈淫,就是想求得前人的不韪之处也得不到。唉!王安石哪里料到他的支流会有蔡京呢?而蔡京却说:“我是安石的嫡系。”诸君子又跟着指认说:“蔡京所效法的,是王安石。”蔡京的恶行于是更加猖獗了。所以善于治理天下的人,约束人民的是志,教化人民的是教,树立百年的是人。知道善政不足以持久,那么除非革命之初,不必创立自己的法令;知道恶政不可久,那么即使苛烦的法令,自然可以调教使之驯服。读一家之言,就想改变天下而听从自己,我未见其比王安石高明,只是给蔡京提供口实罢了。

〖三〗

靖康之祸,是从童贯开始的。狡诈的夷狄不可信而信之,叛臣不可用而用之,在必亡的契丹身上逞志,而把国家交给正盛的女真。后来宋理宗又重蹈其覆辙,以至于亡国。直到后代,还有人持“以夷攻夷”之说而招致败亡的,这是自己跳进凶危的陷阱,昭然明白,人人都知道。而宋朝一误再误以致亡国的,还不止于此。假使徽宗听从高丽的建议,采纳郑居中、宋昭的谏言,斥退童贯、王黼的奸邪,拒绝马植、张觉的请求,不对辽国放一箭,而且输送金粟、起派援兵,来保卫契丹,能保证耶律淳不走死吗?能保证左企弓固守燕山而不投降吗?能使女真不压向河北而与我逼近吗?能阻止女真不驰突渡河而直趋汴京吗?如此,那么联络女真与不联络,结果一样;援救辽国与夹攻,结果也一样。童贯承受其败,而宋朝的危亡,不只是童贯的失算。

放弃夹攻之计而援救辽国,辽国存在而为我捍卫女真,这是一说,但宋朝岂能援救契丹而使之存在呢?对于瓦解垂亡的契丹,一次进攻,童贯就败于白沟了;再次进攻,刘延庆、郭药师就败于燕山了。进攻不能攻,那么援救本来就不能援。不能敌过将要熄灭的萧干,难道就能拒挡燎原正盛的粘没喝吗?拒挡契丹而不援救,拒挡女真而不夹攻,就不引导女真窥探中国的虚实,守旧疆而静镇之,这是一说,比较接近了。可是女真灭辽,拥有十六州之地,南临赵、魏,以方新不可遏止的锐气,觊觎河朔的肥沃土地,派一个使者来索取岁币,答应不快就激起其愤怒,答应快了就增加其轻慢。难道能止其锋锐,画燕自守,而不以吞并契丹的力量来咬我吗?那么夹攻、援辽、静镇,三者都无法自全。因为宋朝到这时想避免女真的祸患,已经难了。

自从澶渊讲和以后,毕士安撤除河北的防务,名为休养,而实际上是开启真宗粉饰太平的安逸之志,兴封祀、营土木的十八年。仁宗以柔道为保邦之计,刘六符一来,就增加岁币唯恐不及,坐销岁月于议论之中的又四十一年。神宗有自强之志,却行迂谬之妄图,对内以聚敛残害其民,对外以不教之兵远试于熙河。契丹一索要地界,就割土给他,而含情姑待,终究不能一展折冲的实算。元祐以来,一彼一此,聚讼盈廷,把北方边鄙置于度外的又二十多年。军中无可任之将,队伍无可战之兵,城堡湮废,戍卒离散。徽宗更以嬉游败度,忘记时光流逝。这样总共将近一百年了。那么攻无可攻,援无可援,镇无可镇。请求停止夹击之师的,停止了而已;又有什么办法为停止之后谋划一个巩固的策略呢?所以说童贯误国,不只是童贯误国。

虽然如此,宋朝到了这时,难道果真没有可以凭借以自振的吗?以财赋而论,徽宗虽奢侈,还没有到杨广那样挥金如土的地步。尽天下所输纳的,来捍卫一方,自有余力。以兵力而论,后来两河的民众,村为屯、里为砦的,以至于漂泊江南,尚且可以厚用。周世宗以数州的土地,乘战乱之余,临阵一挥,强敌立刻摧破,也不是训练十年之后才用的。以将相而论,宗泽本是陶侃一流的人物。张孝纯、张叔夜、刘子羽、张浚、赵鼎都已在其位,而才志可征。刘锜、张俊、韩世忠、岳飞,或者已在军中试用,或者崛起于草野,而勇略已著。用之就有效,求之就到来,并非没有人才。有财而不知所用,有兵而不知所用。没有别的,只是不知人而任用他,而宋朝的灭亡,无论到哪里都会灭亡。

不知还可以说,不任就不可说了。这岂只是徽宗的昏庸、蔡京的奸邪,败坏于一旦?自从赵普献猜防之谋,立国百余年,君臣上下,惴惴不安地只以屈抑英杰为安邦之上策。那么分阃临戎的,本来就把容身为厚福,而害怕建功以取祸。所以平方腊、取熙河,非童贯以宦官身份而无猜忌,不敢承担战胜之功。喧嚷者满堂,而窥其门户,早已阒其无人了。即使没有童贯挑动女真来攻,能免于灭亡吗?汉朝用南单于攻北单于,而匈奴之祸结束;闭关谢绝西域,而河西的防守巩固;因为那是汉朝。庙堂有算,军中有政,夹攻可以,援辽可以,静镇尤其没有什么不可以。只在得其人罢了。

〖四〗

奸人得君久,把持权柄而倾覆天下,也必定有原因。才能足以代替君主,而给君主以安逸;机巧足以逢迎君主,而助成君主的妄图;在下足以弹压百官,而没有人敢欺侮;在上足以胁迫君主,而终究不敢轻慢。李林甫、卢杞、秦桧都是这样。他们进用之始,就能耸动其君,而被视为社稷之臣;既用之后,君主就信任尊礼之;权势已归,君主虽然怀疑也不能动摇而使去位。所以高宗在靴中藏刀以防秦桧,却推崇他更加隆重;卢杞贬斥后,德宗还念他不衰;李林甫若非杨国忠怀忌以相反,玄宗终究不会轻视他。而当时满朝之士,没有人敢昌言其恶,微词讥讽就祸不旋踵了。而蔡京不同。

徽宗任命蔡京为相,虽然曾赐坐而命之说:“卿用什么来教我?”也是开玩笑。实际上只是把他当作弄臣畜养而已。蔡京做他想做的事,虽然奉王安石为宗主,持绍述之说以大杀善类,而熙宁、元丰的法令,并非真的要去实行,实际上是以弄臣自处而已。他最初进身,是因与童贯游玩,持书画奇巧以进献,而托之绍述,以便登上相位。他说绍述,是戏言。他所师法王安石以《周官》文饰其说的,只是“唯王不会”这一句话,用来利用于游戏。受宠既深,狂嬉无度,见到安妃的画像,就形之于诗;纵容幼子牵衣,著之于表;父子相继,迭为狎客。乃至君以司马光戏弄臣子,臣以仁宗戏弄君主,则都明显知道他是俳优之长,与黄幡绰、敬新磨等。皇帝难道会说这人可以为我的社稷之臣吗?蔡京、蔡攸父子难道会说我是皇帝的心腹吗?正因为皇帝待他们轻慢,而蔡京、蔡攸父子自处卑贱,所以星变就一次被贬,日中有黑子就再次被贬,子用而父以病免,不能世执朝权。在大位者如侯蒙、陈显,斥之为害虫,而尚且优游而去;闲散之臣如方轸,草野之士如陈朝、陈正汇,骂他如猪狗,而尚且不陷于刑。从未有过盘固不可动摇之势。徽宗也屡次想改用别人代之。而赵挺之、何执中、张商英之辈,又都怀私幸进,无能效其尺寸。因此恩宠日益牢固,地位日益崇高,而老而不死,长久为害于天下。计算从他被进用到南窜之日,君也是戏,臣也是戏。继任的,是蔡攸、蔡绦;同伙的,是王黼、朱勔、李邦彦;也都是戏。花鸟、图画、钟鼎、竹石、步虚、受箓、娼门、酒肆,固然是戏;开熙河、攻交趾、联络女真、灭契丹、策勋饮至、献俘肆赦,也莫非是戏。这样而想延缓败亡之祸,怎么可能呢?

所以有李林甫,不足以斩断肃宗的国祚;有卢杞,不足以使德宗陷于灭亡;有秦桧,不足以破灭高宗的国家。蔡京没有那三奸的鸷悍,而祸害却最重。他们为恶,还有所为以钳服天下;而蔡京为戏,一无所为。他们得君,是君不知其奸,而奸必有所掩饰;而蔡京与君交相戏,君贱之而不能舍弃他,则无所忌惮而无不可为。即使没有女真,将来起于草泽,王善、李成、杨么之徒,一呼而聚者百余万,北据太行,南蹂江介,足以亡宋而有余。遇到狡强锐起的天骄,还能延长宋祚于江左,是幸运了。虽然,正因为其戏,含垢忍耻以偷嬉宴,那么他施毒于士民的也较浅,本来有不至于亡的一面。蔡京年八十,而与子孙窜死于南荒,不能像李林甫、卢杞、秦桧那样保躯命于牖下。也足以当之了。

〖五〗

杨龟山(杨时)应诏出仕,议论者批评他,又有什么理由批评龟山呢?君子的出仕,只在于道罢了。以道来召,以道来应,道没有不可,君子就可以。徽宗固然是君,进用贤人,是君之道。蔡京固然是相,举荐贤人,是相之道。相推荐,天子召见,为士者无处可以引避。天下虽无道,而以道相求,出来之后志向不得施行,言论不被采纳,然后引身而退,也不算失当。龟山有什么可批评的呢?在那个时候,人民的疾苦很紧急了,改革一项政令而缓解人民的死亡,就是我的仁;国家危迫了,匡正一项谋略而拯救国家的危亡,就是我的义。人民即使不能缓解其死亡,而我缓解之的方法不吝于言说;国家即使不能拯救其危亡,而我拯救之的方法不隐于心;那么存乎在我的一面自可尽之,而不以事情的从违为忧。君子用心,自有不容已之处。徽宗虽然昏庸,还是我的君主;蔡京虽然奸邪,还是我君主的宰相;宰相以礼推荐,君主以义召见,怎能预想其不可与有为而弃之呢?批评龟山的人,未免太狭隘了!

虽然如此,试设身处地,处在龟山的时代,面对重和年间的朝廷,而与当时在位的人周旋,本来有大难堪之处。不知龟山怎么处理这个?《易经》艮卦九三爻辞说:“艮其限,列其夤,厉熏心。”为什么厉?因为它的熏。立于四阴之中的独阳,上无应援,熏之的都是阴浊之气,所以危险。孔子之道大了,不是可以凌越而企及的。然而孔子出仕,卫灵公虽然荒淫,还有蘧瑗、史鱼在。那么立于其廷,环顾四周,可以与为缘的并不缺乏,则群小的熏,不能乱君子的气味。所以季孙斯、公山弗扰、佛肸都可以提起衣襟而涉过;而女乐一归,就急忙离开祖国而不忍停留。为什么呢?奸邪,是君子可以施以矫正的;而同昏的朝廷,腥闻炽然,环至而相熏,则想姑且与之处,而无以自置其身。孔子尚且如此,何况不能为孔子的人呢?龟山刚出仕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徽宗像那样,蔡京像那样,蔡攸、王黼、童贯、梁师成等人又像那样。而当时人士相趋以成风尚的,是章醮、花鸟、竹石、钟鼎、图画。清歌妙舞,狭邪冶游,终日疲役而不知疲倦。看靖康祸起,虏骑蹂躏都城,天子啼哭,万民震栗,而抄掠金帛的差役,洪刍、王及之辈,都是一时自标高雅的文士,劫持宫娥并坐,歌谑酣饮,而不以死为忧。那么当时哪里还有什么奸邪?不过是聚集鸟兽于君门,互相踢踏罢了。龟山以严气正性的儒者,孤立于其间。槐棘之下,谁与他交谈?待漏的官署,谁与他同立?岁时往还的酬答,谁家的门可以报谒?荆棘刺肤,丛锥刺目,彼则无愧,而我能自适吗?庄子说:“撄而后宁。”也必须有所宁,也必须相撄然后相拒以宁。不能撄我,而只以气相熏染,厉罢了,哪里能宁?想到此,那么龟山的出仕,实在不如不出。

于是尹焞的坚决不留,就更高明了。艮卦上九爻辞说:“敦艮,吉。”超出群阴之上,与九三异志,时止则止,不是道之必然,而是心之不得不然。道生于心,心之所安,道之所在。所以在乱世末流,选择出仕与否的正道,用心来衡量道,而不以心仿效道;没有东西熏其心而心就泰然了。还有什么可疑的呢?

〖六〗

形势到了不可阻止的极点,必须大翻转之后才能有所安定。所以《易经》说:“倾否,先否后喜。”否已经到了极点,不能消去它,只有把它倾覆然后才能喜。可惜那倾覆而想善保其终,那么否不倾而自己也会倾。谋国的人,志向并非不忠,道并非不正,不忍看君主颠沛、人民流离,想因仍而补救之,其说足以耸动天下。然而不能补救,反而加重其危亡,则是因为可惜倾覆而舍不得倾覆者使他们这样。

宋朝到了徽宗末年,必亡的形势,不可阻止了。不只是女真的强盛不可抵御,不只是童贯借金灭辽的策略不对,尤其不只是王黼接受张觉的投降以挑动狡虏。君不像君,相不像相,垂老的童心,冶游的浪子,拥有离散的人心去面对大变故,无一不是必亡的形势。于是宇文虚中进呈罪己之诏,吴敏、李纲定下内禅之策,不能不说是消除否运的方法。然而汴京被破,二帝被俘,愈发不可挽救了。内禅,是死守的计谋。死守就必须有死守的器械。任庙算的只有李纲,李纲之外没有人了;任军旅的只有种师道,种师道之外没有人了。尽李纲的谋略,竭种师道的勇气,可以担当这个吗?朱熹已经论定说:“不足恃。”而且不只是李纲与种师道,婴守孤城,凭借松懈离散之势,一日未亡,一日还有处堂之策。人心不震动,规划不更新,即使诸葛亮也不能阻止荆州的溃败,即使郭子仪也不能阻止陕州的奔逃。为什么呢?势已倾者不倾,而否也不会自倾。乱起于外的,用中来控制;乱集于中的,用外来控制。处于有余之地,然后可以自立;可以自立,然后可以御人。先王众建诸侯,作为藩屏,按时巡守,王迹以通,五服四方都是天子的外宅。所以幽王死于宗周,而襄王存于氾水。《春秋》记载说:“天王出居于郑。”居,是所应居之地。整个天下都是所应居之地,那么都是他所自立之地了。都是所应居之地,而拘泥于不可久居之地以自困;那么有余之地,都不是其地,有余之人,都不是其人,害怕倾覆而倾覆必然来临。否哪里有自消的道理呢?

徽宗南奔以避寇,形势紧迫而不容不避,避之还不足以亡国。以势而言,头不砍的命不倾;以理而言,死社稷,是诸侯之道,不是天子之道。诸侯弃其国就无国,天子弃都城而固有天下,未失其世守,所以不算大失。其成乎必亡的,是内禅而委位于钦宗。委位于钦宗,则徽宗就不是天下的君主了。本来不能为人君,而又委位以自失其柄,成为萧然休老之人。那么处有余之地而非其地,抚有余之人而非其人。权藉之所归,据之以抗强虏的,仍然是孤立于危城的嗣主。这样出奔还不算失,而内禅之失,不可救药了。唐玄宗逃往蜀地,而太子北走朔方,仍然是太子。玄宗尚且隐约系东南人心,而人知道有君主。太子虽立,而置身于外,以收西北之心,故可卷土重来以收复京阙。钦宗受内禅之命,是天子固然在汴京,走往东的,已经不是天子了。满朝之士,都是谗贼之余,婴城之众,只是留恋身家之计。李纲以此曲意顺从他们的意旨,拥戴钦宗迟回于栈豆。称之为“效死弗去”。肩负货贿以爱惜迁徙的愚民,群起欢呼,以偷一日之安。怀、愍的覆辙,惨然不知惩戒,而盲目蹈之,岂不悲乎!

假使内禅不行,徽宗即使出走,人知道吾君尚在,不会没有奋死之心;帝持大柄以旁招,尚据河山之富;群小抱头骇散,不牵制筑室之谋;太子受钺以抚军,自效广平之绩;揆其时势,比之康王漂泊济州的,还相什百。只有李纲昧于此,爱惜这个四面受敌的孤城,仍用这个议论猥繁的朝廷,率领这个奸邪怙党的佥壬,殉葬这个瞻恋秾华的妇稚。虏兵乍退,歌舞如前。他且说:“非李纲使君有君、国有国,怎能得此晏处之休?这是奠已溃之宗庙而安我妇子,功施不朽了。”盘庚说:“胥动以浮言。”不是指这个吗?

徽宗以脱屣自恣之身,飘然而去,翩然而归,既不能如德宗之在奉天。钦宗以脆弱苟延之命,有召不应,有令不行,又不能如肃宗之在灵武。都城官吏军民,以浮华安佚之累,倏然而忧,俄然而喜,终究不能如朔方、邠、宁之军,愤起反攻,以图再造。祸在转眼之间,而犹作全盛之图,李纲怎么不想想呢!在当日,城连万雉,阙启千门,鸡犬方宁,市廛未改,不忍一朝弃之,而想奉一人以固守,这难道不是忧国恤民的至意?而眼前的殷盛,是一瞬间的浮荣;转眼的凋残,成灰飞的幻梦。终于使两君被俘,六宫被虏,金帛括尽,冻饿空城,不能逃出以谋生,而上下交绝其大命。这样而以为不忍,其忍,不是已经惨了吗?所以归咎于李纲的,是有所惜而忘了大惜。邪说行,狂夫逞,普天之痛,李纲岂不是罪魁吗?

上一篇 目录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