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极重之势,其末必轻,轻则反之也易,此势之必然者也。顺必然之势者,理也;理之自然者,天也。君子顺乎理而善因乎天,人固不可与天争,久矣。天未然而争之,其害易见;天将然而犹与之争,其害难知。争天以求盈,虽理之所可,而必过乎其数。过乎理之数,则又处于极重之势而渐以向轻。君子审乎重以向轻者之必渐以消也,为天下乐循之以不言而辨,不动而成,使天下各得其所,嶷然以永定而不可复乱。夫天之将然矣,而犹作气以愤兴,若旦夕之不容待,何为者邪?古之人知此也,故审于生民涂炭之极,察其数之将消,居贞以俟,徐起而顺众志以图成。汤之革夏,武、周之胜殷,率此道也。况其非革命改制之时乎?
汉武帝锐意有为,而繁苛之政兴,开边牟利,淫刑崇侈,进群小以荼苦其民,势甚盛而不可扑也。然而溢于其量者中必馁,驰于其所不可行者力必困,怨浃于四海者,心必怵而不安。故其末年罢兵息役,弛刑缓征,不待人言之洊至,而心已移矣,图已改矣。其未能尽革以复文、景之治者,霍光辅孝昭起而承之,因其渐衰之势,待其自不可行而报罢。于是而武帝之虔刘天下者,日消月沈,不知其去而自已。无他,唯持之以心,应之以理,一顺民志,而天下不见德,大臣不居功,顺天以承祐。承天之祐者,自无不利也。
考神宗之初终,盖类是矣。当其始也,开边之志,聚财之情,如停水于脃土之堤而待决也。王安石乘之以进,三司条例使一设,而震动天下以从其所欲。于是而两朝顾命之老,且引退而不能尽言;通国敢言之士,但一鸣而即逢贬窜;群小揣意指而进者,喧不可息也。此势之极重者也,然而固且轻矣。安石之所执以必为者,为之而无效矣。河不可疏,而淤田不登矣;田不可方,而故籍难废矣;青苗之收息无几,而逋欠积矣;保马之孳息不蕃,而苑牧废矣;民怨于下,土怨于廷,而彻乎上听矣。高遵裕之败,死尸盈野,弃甲齐山,而天子且为之痛哭矣。安石则不肖之子挠之于内,反面之党讼之于廷,神宗亦不复以心膂相信。邓绾、吕嘉问且婴显罚,王安礼纠兄之过,而亟进升庸。手实、方田,自安石创者,皆自神宗而报罢矣。使神宗有汉武之年,其崩不速,则轮台之诏,必自己先之,弗待廷臣之亟谏。盖否极而倾,天之所必动,无待人也。几已见矣,势已移矣。则哲宗立,众正升,因其欲熸之余焰,撤薪以息之者,平其情,澄其虑,抑其怒张之气以莅之。其不可行者,已昭然其不可行;无所利者,已昭然其有害;敝而弗为之修,弛而弗为之督,三年之中,如秋叶之日向于凋,坐而待其陨矣。而诸君子积怒气以临之,弗能须臾忍也,曾霍光之弗若,奚论古先圣哲之调元气而养天下于和平哉?
牛之斗虎,已毙而斗之不已,牛乃力尽而死。安石既退,吕惠卿与离叛而两穷。吕申公、司马温公以洎孙固、吴充,渐起而居政地。彼蔡确、章惇、王圭、曾布之流,无安石博闻强识之学、食淡衣粗之节,岂元祐诸公之劲敌哉?操之已蹙者,畏之已甚;疾之已亟者,疑之已深,授之以不两立之权,而欲自居于畸重,则昔之重在彼者轻,而今之重在诸公者,能长保其重哉?天方授我,而我不知,力与天争,而天且去之矣,夫岂有苍苍不可问之天哉?天者,理而已矣;理者,势之顺而已矣。此之不察,乃曰:"天祚社稷,必无此虑。"天非不祚宋也,谋国者失之于天,而欲强之于人以居功而树德者为之也。
〖二〗
毕仲游之告温公曰:"大举天下之计,深明出入之数,以诸路所积钱粟,一归地官,使天子知天下之余于财,而虐民之政可得而蠲。"大哉言乎!通于古今之治体矣。温公为之耸动而不能从。不能从者,为政之通病也,温公不免焉。其病有三:一曰惜名而废实,二曰防弊而启愚,三曰术疏而不逮。
天子不言有无,大臣不问钱谷,名之甚美者也。大臣自惜其清名,而又为天子惜,于是讳言会计,而一委之有司。是未察其立说之义,而蒙之以为名也。不言有无者,非禁使勿知之谓也。不于有而言无以求其溢,不于无而计有以妄为经营。知其所入,度其所出,富有海内,不当言无也。不问钱谷者,非听上之糜之,任下之隐之,而徒以自标高致也。出入有恒,举其大要,业已喻于心,而不屑屑然问其铢累也。若乃宾宾然若将浼己而去之,此浮薄子弟之所尚,而可以为天子、可以为大臣乎?自矜高洁之名,而忘立国之本,此之谓惜名而废实。习以为尚,而贤者误以为道之所存,其惑久矣。
为弼成君德之说者曰:天子不可使知国之富也,知之则侈心生。于是而幸边功、营土木、耽玩好、滥赐予之情,不可抑止。李林甫、丁谓之导君以骄奢,唯使知富而已。禁使勿知,而常怀不足之心,则不期俭而自俭。之说也,尤其大谬不然者。天子而欲宣欲以尚侈乎,岂忧财之不足而为之衰止哉?高纬、孟曰永、刘鋹仅有一隅,物力凡几,而穷奢以逞。汉文惜露台之费,非忧汉之贫也。奄有九州之贡税,即不详知其数,计可以恣一人之挥斥者,虽至愚暗,不虑其无余。唐玄、宋真既有汰心,侵令日告虚枵,抑且横征别出。夫颦眉坐叹而相戒以贫,鄙野小人施之狂子弟而徒贻其笑。欲止天子之奢,而勿使知富,则将使其君如土木偶人,唯人提掇而后可乎?为新法者,本以北失燕、云,西防银、夏为忧,则亦立国之本图,固不当以守财坐叹,导其君以抱璧立枯也。此防弊者之迂疏,为谋已下也。
乃若术疏而不逮,则虽博练如温公,吾不能信其不然矣。天子之不能周知出入之数、畜积之实者有故:方在青宫之日,既无以此为其所宜闻而详告者矣;迨其嗣立,耽宴乐而念不及之者勿论已;即在厉精之主,总其要不能察其详,抑以此为有代我以来告者,而弗容亟问也。若大臣则亦昔之经生,学以应人主之求者耳。乃其童之所习,长之所游,政暇公余之所涉猎,即不以宴游声色荡其心,而所闻所知者,概可见矣。下者,词章也;进而上焉,议论也;又进而上焉,天人性命之旨也。即及于天下之务,亦上推往古数千年兴废得失之数,而当世出纳之经制,积聚之盈歉,未有过而问者。故亿其有,而不知其未必有也;亿其无,而不知其未尝无也;知其出,而不知其出之何所支也;知其入,而不知其入之何所藏也;知其散,而不知合其散者之几何也;知其合,而不知合之散者几何也。虽以温公经济之实学,上威烈,下迄柴氏,井井条条,一若目击而身与之;然至于此,则有茫然若群川之赴海,徒见其东流,而不知归墟者何天之池矣。则虽欲胪列租税之所登,度支之所余,内府之所藏,州郡之所积,计其多寡,而度以应人主有为之需,固有莫扪朕舌而终以吃呐者。则学之不适于用,而一听小人之妄为意计也,其能免乎?
夫王安石之唯不知此也,故妄亿国帑之虚,而以桑、孔之术动人主于所不察。元祐诸公欲诎其邪,而惛然者亦安石耳。则相惘相值,勿问贞邪,而各以时竞,何异两盲之相触于道,其交谇也必矣。夫唯大臣之不以此为务,而俾天子之卒迷也,故其害有不可胜言者。守之者,胥隶也,掌之者,奄宦也;腐之者,暗室也;籍之者,蠹纸也;湮沈而不可问,盗窃而不可诘。呜呼!此皆蔀屋小民粟粟而获之,丝丝而织之,铢铢而经营之,以效立国久长之计,使获免于夷狄盗贼之摧残者。而君臣上下交置之若有若无之中,与粪土均其委弃;智者所不能自已,抑仁者所不忍忘者也。天子大臣非山椒水涘携杖观云之畸士,而曰此非所宜知也。则孔子曰"足食足兵",其为俗吏之嚆矢与?丁谓上会计录以后,至熙宁元年,六十年矣。中历仁宗四十一年之节俭,民无流亡,国之所积可知也。青苗、均输、农田、水利之所获,一部娄之于泰山。诸君子不能举此以胜安石之党,且舌挢而不能下,徒以气矜,奚益哉?
〖三〗
易曰:"天下之动,贞胜者也。"贞胜者,胜以贞也。天下有大贞三:诸夏内而夷狄外也,君子进而小人退也,男位乎外而女位乎内也。各以其类为辨,而相为治,则居正以治彼之不正,而(争)[贞]胜矣。若其所治者贞,而所以治者非贞也,资于不正,以求物之正;萧望之之于恭、显,刘琨之于聪、勒,陈蕃之于宦寺,不胜而祸不旋踵;小胜而大不胜,终以烖及其身,祸延于国。故君子与其不贞而胜也,宁不胜而必固保其贞。元祐诸公昧此,以成绍圣以后之祸。善类空,国事乱,宗社亦繇以倾,亦惨矣哉!
新法之为民病,甚矣。诸公顺民之欲,急起而改之,不谓其非贞也。即疑于改父之非孝,而奉祖宗之成宪,以正先君之阙失,亦不可谓非孝之贞也。乃改之者,诸公不自任其责,嗣君不与闻其谋,举而仰听于太后。于是盈廷之士,佥曰后,尧、舜也;普天之下,胥曰后,尧、舜也;乃至传之史册,而后世道听之说,犹曰后,尧、舜也。取后而跻之尧、舜,曰后,尧、舜矣;其可抑尧、舜而匹之后,曰尧、舜,后邪?故曰:"拟人必于其伦。"伦者,不相夺也。诸公跻后而尧、舜之,群小抑后而吕、武之;以伦求之,吕、武虽不肖,犹其等伦,而尧、舜悬绝焉。则吕、武之说,足以争胜而亡忌。伦也者,类也;天之生是使别也。草与木并植,而芝兰之芳,不可以为梁栋;鸟与兽并育,而翟雉之美,不可以驾戎车;天子与后敌尊,而母后之贤,不可以制道法。非是者,自丧其贞,而欲以胜物,匪徒小人之反噬有辞也;天所弗佑,祖宗之灵所弗凭依,天下臣民亦怀疑而其情不固。不贞者之不胜,古今之通义,不可违也。
哲宗之立,虽仅十龄,乃迨高后之殂,又七年矣。后一日不亡,帝一日不得亲政,则此七年者,月之朗于夜,非日之昱于昼也。旦昼虽阴,而以照物,其能俾人洞见者,视月远矣。天子虽幼,而以莅众,其能俾人信从者,视后多矣。而不但此也,位尊权重,可以唯其所为,然且惮于恶而强为善者,自非上哲,亦唯其名而已。夫为恶而恶之名归之人而己不与,则无所惮,而有委罪之路。为善而善之名归之人而己不与,则不能强,而徒挟不平之情。实则资己之权藉以为之,名则去之,严父不能得之于子,而为人臣者,欲以得之君,不已悖乎?
新法之弊,神宗之暮年亦自知之矣。永乐之败,悔不用王安礼之言。王安石子死魄丧,其志已衰。王雱、吕惠卿自相龁,而神宗已厌之矣。邓绾、吕嘉问秽迹彰明而见黜矣,蒲宗孟诋司马君实而见诃矣,孙固、吕公著渐进而登两府矣。则使当国者述神宗之志,以遗诏行之,蠲青苗之逋欠,弛保马之孳生,缓保甲之练习,以次而待哲宗于识知之后,告以民(主)[生]之艰苦,示以祖法之宽弘,次第而除之;使四海慕新主之仁,而不掠美以归牝鸡之啼曙,夫岂不可必得者?计不出此,拥女主以行其志,后一日不死,天子一日隅坐画诺,如秉笔之内竖,奉教而行。即以韩维、苏轼、刘挚、朱光庭辈处此,其能俯首以听焉否邪?故人谓温公守贞有道而未通乎变者,非也。温公之所不足者,正未能贞也。贞之大者,天之经也,地之义也,人之彝伦也,事之纲纪也。以阴御阳,以女制男,何殊乎以夷狄令中国,以小人治君子乎?坤之初六曰:"履霜,坚冰至。"当坤之初,阴无失德,非有坚冰之祸;而发端之始,与干相革,则所秉不正,在希微之闲,而诡于其涂,不可以复暄和高朗之宇,固无待血战而始知其害也。温公胡不闻焉?
呜呼!国之将乱也,黄发耆臣老死而无与继者。神宗之季年,韩、富二公先后而逝,文潞公虽存,年已迟暮,且仁柔以召物议,众望所不归也。使有秉国钧者,如韩公于英、仁二庙嗣立之初,持德威以翼戴,当元祐三四年闲,撤太后之帘,以兴革之权、进退之柄、归之天子;则群小无言可执,无隙可乘,而国定矣。温公权藉既轻,道亦逊焉,徒恃愚氓浮动之气,迁客跃起之情,迫于有为而无暇择焉,其能济乎?权轻者,非势之胜也;道逊者,非理之贞也。捷反捷覆,捷兴捷废,天下皆丧其贞,则女贞之失先之也。故曰古今之通义,不可违也。
〖四〗
置一说之短长,以通观一时之措施,则其治乱安危,可未成而决其必然于先,旷千载而信其所以然于后,无有爽也。哲宗在位十有五年,政出自太后者凡八年,哲宗亲政以还凡六年。绍圣改元而后,其进小人、复苛政,为天下病者,勿论矣。元祐之政,抑有难于覆理者焉。绍圣之所为,反元祐而实效之也。则元祐之所为,矫熙、丰而抑未尝不效之,且启绍圣而使可效者也。呜呼!宋之不乱以危亡者几何哉?
天子进士以图吾国,君子出身以图吾君,岂借朝廷为定流品分清浊之场哉?必将有其事矣。事者,国事也。其本,君德也。其大用,治教政刑也。其急图,边疆也。其施于民者,视其所勤而休养之,视其所废而修明之,拯其天灾,惩其吏虐,以实措之安也。其登进夫士者,养其恬静之心,用其方新之气,拔之衡茅,而相劝以君子之实也。岂徒绍圣哉,元祐诸公之能此者几何邪?所能卓然出其独至之忱,超出于纷纭争论之外而以入告者,刘器之谏觅乳媪而已,伊川请就崇政、延和讲读,勿以暑废而已,范淳夫劝帝以好学而已。自是而外,皆与王安石已死之灰争是非,寥寥焉无一实政之见于设施。其进用者,洵非不肖者矣,乃一唯熙、丰所贬斥之人,皇皇然力为起用,若将不及。岂新进之士,遂无一人可推毂以大任之,树百年之屏翰者;而徒为岭海迁客伸久郁之气,遂可无旷天工乎?其恤民也,安石之新法,在所必革矣。频年岂无水旱?而拯救不行;四海岂无冤民?而清问不及;督行新法之外,岂无渔民之墨吏?而按劾不施;触忤安石之余,岂无行惠之循良?而拔尤不速。西陲之覆败孔棘,不闻择一将以捍其侵陵;契丹之岁币屡增,不闻建一谋以杜其欺侮。夫如是,则宋安得有天下哉?一元祐诸公扬眉舒愤之区宇而已矣。
马、吕两公非无忧国之诚也,而刚大之气,一泄而无余。一时蠖屈求伸之放臣,拂拭于蛮烟瘴雨之中,愔愔自得。(出)[上]不知有志未定之冲人,内不知有不可恃之女主,朝不知有不修明之法守,野不知有难仰诉之疾苦,外不知有睥睨不逞之强敌,一举而委之梦想不至之域。群起以奉二公为宗主,而日进改图之说。二公且目眩耳荧,以为唯罢此政,黜此党,召还此人,复行此法,则社稷生民巩固无疆之术不越乎此。呜呼!是岂足以酬天子心膂之托,对皇天,质先祖,慰四海之孤茕,折西北之狡寇,而允称大臣之职者哉?
吾诚养君德于正,则邪自不得而窥;吾诚修政事以实,则妄自无从而进;吾诚慎简干城之将以固吾圉,则徼功生事之说自息;吾诚厘剔中饱之弊以裕吾用,则掊克毒民之计自消;吾诚育士以醇静之风,拔贤于难进之侣,为国家储才于百年,则奸佞之觊觎自戢,而善类之濯磨自弘。曾不出此,而夜以继日,如追亡子:进一人,则曰此熙、丰之所退也;退一人,则曰此熙、丰之所进也;兴一法,则曰此熙、丰之所革也;革一法,则曰此熙、丰之所兴也。然则使元祐诸公处仁、英之世,遂将一无所言,一无所行,优游而聊以卒岁乎?未见其有所谓理也,气而已矣。气一动而不可止,于是吕、范不协于黄扉,雒、蜀、朔党不协于群署,一人茕立于上,百尹类从于下,尚恶得谓元祐之犹有君,宋之犹有国也!而绍圣诸奸,驾驷马骋康庄以进,莫之能御矣。反其所为者,固师其所为也。是故通哲宗在位十四年中,无一日而不为乱媒,无一日而不为危亡地,不徒绍圣为然矣。
当其时,耶律之臣主亦昏淫而不自保,元昊之子孙亦偷安而不足逞;藉其不然,靖康之祸,不能待之他日也。而契丹衰,夏人弱,正汉宣北折匈奴之时会。乃恣通国之精神,敝之于一彼一此之短长,而弗能自振。呜呼!岂徒宋之存亡哉?无穷之祸,自此贻之矣。立乎今日,以覆考哲宗之代之所为,其言洋溢于史册,以实求之,无一足当人心者。苟明于得失之理,安能与登屋遮道之愚民同称庆快邪?
夫君子之自立也有节,而应天下也有道。心之无私,不待物之不我辱而后荣;为之有实,不待法之无所獘而后治。故入其朝,观其所为;读其书,观其所成。聚天下之聪明才力,以奉一人而理万物,不期正而无不正,然后其兴也,必也。此则君子以自靖而靖天下者也。岂徒伊、吕哉?两汉之盛,唐、宋之初,无有不然者。夫谁如哲宗在御之世,贸贸终日,而不知将以何为也!
【一】
局势发展到极度强盛的时候,其末端必然会转向衰弱,衰弱之后反过来就容易了,这是必然的趋势。顺应必然趋势的,就是理;理的自然状态,就是天。君子顺应理而善于顺应天,人本来就不能与天相争,这早已是事实。在天还没有显现趋势时就与之相争,其害处容易看见;在天即将显现趋势时还与之相争,其害处就难以察觉了。与天相争以求达到极致,即使理上可行,也必然超出其应有的限度。超过了理的限度,就又陷入极度强盛的态势而逐渐转向衰弱。君子审察这种由强盛转向衰弱必然逐渐消解的规律,为天下人乐于遵循,无须言语而自明,无须行动而自成,使天下各得其所,安然永久安定而不再混乱。天都已经要那样了,却还要鼓足气力愤然奋起,好像连早晚都等不及似的,这是干什么呢?古人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当百姓陷入极度苦难时,他们审察到这种苦难将要消解的势头,保持正固以等待时机,慢慢起来顺应民心以图成功。商汤革除夏命,周武王、周公战胜殷商,都是遵循这个道理。更何况在不是革命改制的时代呢?
汉武帝锐意有为,于是繁苛的政令兴起,开边拓土、牟取利益,滥用刑罚、崇尚奢侈,进用群小来荼毒百姓,势头很盛而不可遏制。然而超出其本分的一定会内虚,在不可行的地方肆意妄为的一定会力竭,怨声遍及四海的一定会心中恐惧不安。所以他晚年罢兵息役,宽缓刑罚、减轻征敛,不等别人多次进言,他自己心意就已转变,图谋也已更改。他未能彻底革除弊政以恢复文景之治,是因为霍光辅佐孝昭帝继位后承接过来,趁着其逐渐衰微的势头,等到它实在行不通了就不再推行。于是汉武帝对天下的残害,一天天、一月月地消解,不知不觉中就已离去。没有别的办法,只是持守于心、顺应于理,一切顺从民心,而天下人不觉得是恩德,大臣也不居功,顺应天意以承受天佑。承受天佑的人,自然无往不利。
考察宋神宗的始末,大概与此类似。在他初期,开边的志向、聚财的欲望,就像储存在脆弱堤坝中的水一样等待决口。王安石乘机进用,三司条例使一设立,就震动天下以遂其欲。于是两朝顾命的老臣,引退而不能尽言;全国的敢言之士,一开口就被贬窜;群小揣摩上意而进用的,喧闹不可平息。这是局势的极度强盛。然而它本来也在转向衰弱。王安石所执意要做的事,做起来并没有效果。黄河不能疏通,淤田收成不好;方田法不能推行,旧有的簿籍难以废除;青苗法收的利息不多,而拖欠却积累起来;保马法繁殖不兴旺,而苑牧却废弃了;百姓在下面怨恨,士人在朝廷上怨恨,并且传到了皇帝耳中。高遵裕兵败,尸体遍野,弃甲如山,天子都为此痛哭。王安石有不肖的儿子在内捣乱,反目的党人在朝廷上攻击他,神宗也不再把他当心腹相信。邓绾、吕嘉问受到显着的惩罚,王安礼检举兄长的过失,反而迅速被提升任用。手实法、方田法这些王安石创立的措施,都是神宗自己下令停止的。假使神宗有汉武帝那样的年寿,不至于那么快驾崩,那么轮台罪己诏一定会由他自己先下,用不着廷臣急切谏诤。因为否极泰来,是上天必定会推动的,不需要等待人来推动。苗头已经出现,势头已经转移。等到哲宗即位,众正之人升用,趁着新法欲灭未灭的余焰,撤去柴薪来熄灭它,平心静气,澄清思虑,抑制住激愤的气势去处理。那些不可行的,已经昭然若揭其不可行;没有利益的,已经昭然若揭其有害。弊病不必去修理,松弛不必去督促,三年之中,就像秋天的叶子一天天凋落,坐着等它掉落就行了。而诸君子却积蓄怒气去对待它,一刻也不能忍,连霍光都不如,更不必说古代先哲调节元气、养天下于平和了。
牛与虎斗,牛已经死了还要斗个不停,牛才会力尽而死。王安石已经退出,吕惠卿与他反目而两败俱伤。吕公著、司马光以及孙固、吴充逐渐起来执政。那些蔡确、章惇、王珪、曾布之流,没有王安石的博闻强识之学、粗衣淡饭之节,难道会是元祐诸公的强劲对手吗?逼迫得太紧,就畏惧得太甚;憎恨得太急,就猜疑得太深。把不两立的权柄交给他们,而自己想居于较重的一边,那么以前偏重在王安石一边的已经变轻,而现在偏重在诸公一边的,能长期保持其重吗?上天正要交给我,我却不知道,反而用力与天相争,天就要离我而去了。哪里有什么苍苍茫茫不可问的天呢?天,不过是理罢了;理,不过是顺应趋势罢了。这一点不明察,却说什么“上天保佑社稷,一定不会有这种忧虑”。上天并非不保佑宋朝,是谋国者失去了天,而想靠人强力去立功立德罢了。
【二】
毕仲游告诉司马光说:“总揽天下的财计,深入明辨收支的数目,把各路所积累的钱粮,全部归入户部,使天子知道天下在财物上有余,那么虐民的政令就可以蠲除了。”这话说得真好啊!贯通古今的治体。司马光为之震动,却不能听从。不能听从,是执政者的通病,司马光也不能免。其病有三:一是爱惜虚名而废弃实际;二是防备弊端反而开启愚蠢;三是方法疏阔而不够用。
“天子不言有无,大臣不问钱谷”,这个名头很美。大臣爱惜自己的清名,又为天子爱惜,于是忌讳谈论会计之事,全部推给有关部门。这是没有察明立说的本义,而蒙上了一个虚名。不言有无,并不是禁止知道的意思。不在有的时候说无来求取多余,不在无的时候计算有来妄为经营。知道收入多少,估量支出多少,富有四海,不应当说无。不问钱谷,并不是听任上面浪费、下面隐瞒,而只是自标高雅。出入有常规,掌握其大要,心里已经有数,而不屑于去问那点儿零头。如果像避瘟神一样避之唯恐不及,这是浮薄子弟所崇尚的,怎么可以做天子、做大臣呢?自矜高洁之名,而忘了立国的根本,这叫爱惜虚名而废弃实际。形成风气,贤者误以为道就在其中,这种迷惑已经很久了。
那些倡导体贴君德的人说:天子不能让他知道国家的富裕,知道了就会产生奢侈之心。于是幸边功、营土木、耽玩好、滥赐予的心情就不能抑制。李林甫、丁谓引导君主骄奢,正是只让君主知道富裕罢了。禁止不让知道,而让他常怀不足之心,那么不期节俭而自会节俭。这种说法,尤其大谬不然。天子要想宣淫纵欲、崇尚奢侈,哪里会担心财物不足而就此收敛呢?高纬、孟昶、刘鋹只有一隅之地,物力才多少,却穷奢极欲。汉文帝珍惜露台之费,并不是担心汉朝贫穷。拥有九州的贡税,即使不知道具体数目,算计着可以供自己挥霍的,即使最愚昧的人,也不怕没有剩余。唐玄宗、宋真宗既然有了奢侈之心,即使天天告诉他国库空虚,他也会横征暴敛。皱着眉头坐着叹息、互相告诫说贫穷,这是鄙野小人对付狂妄子弟的办法,只会招来嘲笑。想制止天子的奢侈,而不让他知道富,那将使他像个土木偶人,只听人摆布才行吗?实行新法的人,本来以北失燕云、西防银夏为忧,那也正是立国的根本大计,固然不应该守着财富坐着叹气,引导君主像抱着璧玉站着等死一样。这是防备弊端者的迂腐疏阔,谋略太低下了。
至于方法疏阔而不够用,那么即使像司马光那样博学练达的人,我也不能相信他不会这样。天子不能周知收支数目、积蓄实情是有原因的:在他还在东宫的时候,就没有人把这些当作他应当知道的东西详细告诉他;等他继位之后,沉溺宴乐而想不到这些的暂且不论;即使是在励精图治的君主,也只能总其大要而不能察其细节,也认为有代替我来报告的人,而不必急着问。至于大臣,也不过是从前的经生,学习是为了应对君主的需求。他们童年所学习、长大所交游、政暇公余所涉猎的,即使不以宴游声色荡其心,其见闻所知,大致也可以想见。低的是词章之学;高一点的是议论之学;再高一点的是天人性命之旨。即使涉及天下事务,也是向上推考往古数千年兴废得失之数,而对于当今的收支制度、积蓄盈亏,却没有人过问。所以猜测它有,却不知道它未必有;猜测它无,却不知道它未尝无;知道支出,却不知道支出靠什么来支撑;知道收入,却不知道收入存在哪里;知道分散,却不知道分散的总数是多少;知道总数,却不知道总数分散出去是多少。即使以司马光经世济民的实学,上自威烈王,下至五代,条分缕析,仿佛亲眼所见、亲身经历;但到了这个问题上,就茫然如同众川归海,只看见向东流,却不知道归墟是哪个天池。那么即使他想列举租税的收入、度支的盈余、内府的储藏、州郡的积蓄,计算其多寡,来衡量应对君主有为之需,也确实是摸不着头脑,最终说不出话来。那么学问不适用于实际,而听任小人妄加猜测,又怎能避免呢?
王安石正是因为没有搞清这些,所以妄猜国库空虚,用桑弘羊、孔仅那一套去打动君主,而君主没有察觉。元祐诸公想驳倒他的邪说,而昏然无知的也就和王安石一样。那么双方在昏暗中相遇,不论正邪,各以时争,与两个瞎子在道上相撞、互相詈骂有什么区别呢?正是因为大臣不把此事当作要务,而使天子最终迷惑,所以其害有不可胜言者。守着财物的,是胥吏;掌管财物的,是宦官;腐烂财物的,是暗室;登记财物的,是蠹纸;沉没不可问,盗窃不可查。唉!这都是草屋小民一粒一粒收获、一丝一丝织造、一点一点经营得来的,用来实现立国久长的计划,使自己免于夷狄盗贼的摧残。而君臣上下把它置于若有若无之中,与粪土一起抛弃。这是智者所不能自已、仁者所不忍遗忘的啊。天子大臣不是山边水畔拄杖观云的畸士,却说这不是所应当知道的。那么孔子说“足食足兵”,就成了俗吏的先声了?自丁谓上《会计录》以后,到熙宁元年,已经六十年了。中间历经仁宗四十一年的节俭,百姓没有流亡,国家的积蓄可以想见。青苗、均输、农田、水利所获得的,不过是九牛一毛。诸君子不能举出这些来战胜王安石之党,反而张口结舌说不出话,只靠气焰骄人,有什么益处呢?
【三】
《易经》说:“天下万物的变动,是以正道取胜的。”所谓以正道取胜,就是用正道取胜。天下有三大正道:华夏在内、夷狄在外;君子进用、小人退黜;男子位在外、女子位在内。各自按照类别加以区分,并以此进行治理,那么居正道以治理那不正道的,就能以正道取胜。如果所治理的对象是正的,而用来治理的手段却不是正的,借助不正的手段去求得事物的正,那么萧望之对付石显、王凤,刘琨对付刘聪、石勒,陈蕃对付宦官,都没有成功而祸患立刻降临;或者小胜而大不胜,最终自身遭灾,祸延国家。所以君子与其以不正之道取胜,宁可不胜也一定要保持正道。元祐诸公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酿成了绍圣以后的祸患。善类一空,国事混乱,社稷也因此倾覆,实在惨痛啊!
新法给百姓带来的痛苦,已经很严重了。诸公顺应百姓的愿望,赶紧起来更改它,不能说这不是正道。即使怀疑“改父之道”不算是孝,但尊奉祖宗的成法,来纠正先君的过失,也不能说这不是孝的正道。然而,进行更改这件事,诸公自己不承担其责任,嗣君不参与其谋划,全都仰赖太后听命。于是满朝之士都说:太后是尧、舜!普天之下都说:太后是尧、舜!乃至传之史册,后世道听途说的人还说:太后是尧、舜!把太后抬举到尧、舜的高度,说“太后是尧、舜”;那么可以把尧、舜压低到太后的水平,说“尧、舜是太后”吗?所以说:“比拟人一定要与同类相比。”同类,是不相混乱的。诸公把太后抬举为尧、舜,群小则把太后贬低为吕后、武则天;从同类来衡量,吕后、武则天虽不肖,还算同等的类别,而尧、舜则悬殊太远。那么吕后、武则天的说法,足以与之争胜而无所忌惮。类,就是类别;天生万物,使它们各有区别。草木并植,芝兰的芳香,不可以做梁栋;鸟兽并育,翟雉的美丽,不可以驾战车;天子与太后敌体同尊,而母后的贤明,不可以制定礼法。不这样,就是自丧其正道,而想以此取胜于物,不仅小人反噬有借口,上天不保佑,祖宗之灵不依凭,天下臣民也会怀疑而情志不固。不以正道者不能取胜,这是古今的通义,不可违背。
哲宗即位时虽然只有十岁,但到高太后去世,又过了七年。太后一天不死,皇帝一天不能亲政。这七年,如同夜晚之月,不是白昼之日。白天即使阴天,用它来照物,能使人洞见的程度,远超于月亮。天子即使年幼,用来统御众人,能使人信从的程度,远超于太后。而且还不止于此。位尊权重,可以任意而为,然而还害怕作恶而勉强行善的人,除非是上等智者,也不过是看重那个名分罢了。作恶而恶名归于他人、自己不参与,就无所忌惮,而有委罪之路。行善而善名归于他人、自己不参与,就不能勉强,只会心怀不平之情。实际上凭借自己的权位去做,而名义上却推给别人,严父尚且不能从儿子那里得到这种结果,而为人臣的,想以此来要求君主,不是太悖逆了吗?
新法的弊端,神宗晚年自己也知道了。永乐城之败,后悔不听王安礼的话。王安石的儿子死了,精神丧尽,他的意志已经衰退。王雱、吕惠卿自相残杀,而神宗已经厌倦了他们。邓绾、吕嘉问劣迹昭彰而被罢黜,蒲宗孟诋毁司马光而被斥责,孙固、吕公著逐渐进用而升任执政。那么假使执政者叙述神宗的遗志,用遗诏来推行,免除青苗的拖欠,停止保马的孳息,放宽保甲的操练,依次进行,等待哲宗懂事之后,告诉他民生之艰苦,示以祖法之宽弘,逐次废除;使四海百姓仰慕新主的仁德,而不把美名归于牝鸡之啼鸣,难道不能做到吗?计不出此,却拥戴女主来行其志,太后一日不死,天子一日在旁边画诺,像秉笔的内竖一样奉教而行。即使把韩维、苏轼、刘挚、朱光庭等人放在这个位置上,他们能俯首听命吗?所以有人说司马光守贞有道而不通权变,这是不对的。司马光所欠缺的,正是未能真正做到“贞”。真正的大贞,是天的常道,地的正义,人的彝伦,事的纲纪。以阴御阳,以女制男,与以夷狄号令中国、以小人治理君子有什么不同呢?《坤卦》初六说:“履霜,坚冰至。”在坤卦之初,阴没有失德,并没有坚冰之祸;但发端之初,与乾相交争,所秉不正,在微茫之间就背离了正途,无法再回到暄和高朗的境地,本来就不待血战才知道其害。司马光怎么没有听到呢?
唉!国家将乱的时候,德高望重的老臣老死而没有继任者。神宗晚年,韩琦、富弼二公先后去世,文彦博虽然还在,年已迟暮,而且仁柔招人物议,众望不归。假使有执掌国柄的人,像韩琦在英宗、仁宗二庙嗣立之初那样,持德威以翼戴,在元祐三四年间,撤去太后的帘子,把兴革之权、进退之柄归还天子;那么群小无话可说,无隙可乘,国家就安定了。司马光权借既轻,道也有所不及,只靠着愚民浮动的气焰、贬客跃起的心情,急于有为而无暇选择,他能够成功吗?权轻,不是势的胜;道逊,不是理的贞。反反复复,起起落落,天下都丧失了正道,而女贞之失是它的先导。所以说这是古今的通义,不可违背。
【四】
暂且搁置某一种言论的短长,而通观一个时期的政策措施,那么它的治乱安危,可以在未成之前就预先断定其必然,在千载之后相信其所以然,没有差错。哲宗在位十五年,政令出自太后的有八年,哲宗亲政以后有六年。绍圣改元之后,进用小人、恢复苛政,为害天下的,暂且不论。元祐时期的政令,也有难以理解的地方。绍圣时期所做的事,是反元祐之道而行,却正是效法了元祐的做法。那么元祐时期所做的事,是矫正熙宁、元丰之道,却也未尝不是效法了熙宁、元丰,而且开启了绍圣,使绍圣可以效法它。唉!宋朝不灭亡、不危乱,还能支撑多久呢?
天子选拔士人来治理国家,士人出身来报效君主,难道是把朝廷当作品评流品、分清浊的场所吗?必须要有实际的事务。所谓事务,是国事。其根本,是君德。其主要作用,是治理、教化、政令、刑罚。其急需的,是边疆。其施于百姓的,要看他们所勤劳的加以休养,看他们所废弃的加以修明,拯救天灾,惩治吏虐,实实在在地使之安定。其进用士人,要培养他们恬静之心,使用他们方新之气,从草野中选拔,互相劝勉于君子之实。岂止是绍圣时期?元祐诸公能做到这些的又有多少呢?他们能卓然出于其独至之诚,超出于纷纭争论之外而向君主进告的,不过刘安世谏选乳母而已,程颐请于崇政殿、延和殿讲读,不要因暑天而废而已,范祖禹劝皇帝好学而已。除此之外,都是与王安石已死之灰争论是非,寥寥无一个实政见于设施。他们所进用的人,固然不是不肖者,但只是一味地起用熙宁、元丰所贬斥的人,急急忙忙唯恐不及。难道新人之中,就没有一个可以推毂而大用、树立百年屏障的人吗?而只是为岭南海边的贬官伸张久郁之气,就可以不空缺天工吗?他们恤民,安石的新法固然必须革除。但年年岂无水旱?却不见拯救之行;四海岂无冤民?却不见清问之及;督行新法之外,岂无鱼肉百姓的墨吏?却不见按劾之施;触忤安石之余,岂无施行恩惠的循良?却不见迅速拔举。西陲的覆败如此危急,不见选一将以抵御侵陵;契丹的岁币屡增,不见建一谋以杜绝欺侮。如此,宋朝怎么能拥有天下呢?不过是一个让元祐诸公扬眉吐气的场所罢了。
司马光、吕公著不是没有忧国之诚,但刚大之气,一泄无余。一时屈身求伸的放臣,从蛮烟瘴雨中重新出头,愔愔自得。上不知有志未定的冲人,内不知有不可恃的女主,朝不知有不修明的法守,野不知有难仰诉的疾苦,外不知有睥睨不逞的强敌,把一切都丢到了梦想不到的境地。群起以奉二公为宗主,而日进改图之说。二公且目眩耳荧,以为只要废除这些政令,罢黜这些党人,召还这些人,恢复这些法度,那么社稷生民巩固无疆的办法就不过如此。唉!这难道足以酬答天子心腹之托,对皇天、质先祖、慰四海之孤茕、折西北之狡寇,而堪称大臣之职吗?
如果我真的以正道培养君德,邪自然不得窥伺;如果我真的修明政事以务实,妄自然无从进用;如果我真的慎选干城之将以固吾边,那么徼功生事之说自会平息;如果我真的厘剔中饱之弊以充裕国家用度,那么掊克毒民之计自会消解;如果我真的以醇静之风培养士人,从难进之辈中选拔贤才,为国家百年储备人才,那么奸佞的觊觎自会收敛,而善类的磨砺自会光大。他们却不出此,而夜以继日,像追逃亡的孩子一样:进用一个人,就说这是熙宁、元丰所退的;贬退一个人,就说这是熙宁、元丰所进的;兴一法,就说这是熙宁、元丰所革的;革一法,就说这是熙宁、元丰所兴的。那么假使元祐诸公处在仁宗、英宗之世,就一无所言、一无所行,优游卒岁吗?看不出他们有什么理,不过是一股气罢了。气一发动就不可制止,于是吕大防、范纯仁在朝堂不和,洛党、蜀党、朔党在官署不和,一人茕立于上,百官随从于下,哪里还能说元祐时期还有君、宋朝还有国呢!而绍圣诸奸,驾着驷马奔驰在康庄大道上,没人能抵御。反其道而行,本来就是师法其道。所以通观哲宗在位的十四年中,没有一天不在为祸乱做引子,没有一天不在为危亡做准备,不独绍圣时期如此。
在那个时候,契丹的君臣也昏淫而不能自保,元昊的子孙也苟且偷安而不足为患;假若不是这样,靖康之祸,恐怕等不到日后就会发生。而契丹衰微、夏人衰弱,正是汉宣帝北折匈奴的时机。却把全国的精神,都消耗在一彼一此的短长之争上,而不能自拔。唉!岂止是宋朝的存亡?无穷的祸患,从此遗留下来了。站在今天,回头考察哲宗时代的行为,其言论洋溢于史册,但以实际来检验,没有一件足以当人心。如果明白得失之理,怎么能与登屋遮道的愚民同称庆快呢?
君子自立要有节操,应天下要有道。心无私,不必等物不辱我而后为荣;做事有实,不必等法无弊而后为治。所以入其朝,观其所为;读其书,观其所成。聚集天下的聪明才力,来奉一人而理万物,不期望正而无不正,然后它的兴起,才是必然的。这就是君子以自安而安定天下的道理。岂止伊尹、吕尚?两汉之盛,唐、宋之初,无不如此。谁像哲宗在位之世,终日昏昏,不知要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