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朋党之兴,始于元帝之世,流风所染,千载不息,士得虚名获实祸,而国受其败,可哀也夫!萧望之、周堪、张猛、刘更生,固雅意欲为君子者也。其攻史高、弘恭、石显,以弼主于正,固君子之道也。夫君子者,岂徒由其道而遂以胜天下之邪哉?君子所秉以匡君而靖国者,蹇蹇之躬,可生可死,可贵可贱,可行非常之事,可定众论之归,而不倚人以为援。若夫进贤以卫主,而公其善于天下,则进之在已,而举错一归之君。且必待之身安交定之余,而不急试之危疑之日。然且避其名而弗居,以使贤士大夫感知遇于吾君,而勉思报礼。身已安,交已定,道已行,小人已远,则善士之进,自拔以其彙,而不肖者不敢饰说以干。于身为君子,于国为大臣,恃此道也。今萧、周二子者,奉遗诏,秉国政,辅柔弱之主,甫期年耳。元帝浮慕之而未尝知之。使二子果以抑群小、清政本为远图,身任之,以死继之,其孰敢不震叠焉?乃其所为有异是者,郑朋欲附之,望之受之,周堪听之,华龙闻其风而欲附焉。□□□□□□□□□□□□□而杨兴、诸葛丰之徒,皆仰望而欲攀倚。以此思之,则此数子者,必县朝廷之禄位以引躁进喜事之人,而望其援,讼其直以击恭、显。身为大臣,国是不决,乃借资于浮薄之徒,或激或叛,以成不可解之祸。呜呼!四子者,果捐躯以报上,独立不惧,而奚以此闻声附和之宵人为哉?县汲引以诱人,利则从,害则叛,固其常也。况乎风相煽,譌相传,一时之气燄,小民之视听且骇,而况孱主孤立于群小之间乎!
故朋党之兴,必有败类以相附,而贻小人之口实。使为君子者,远爵赏之权,泯交游之迹,不歆便佞之推戴,不假新进以攻排,无瑕可求,孤立自任,则败类恶得而乘之?狄仁杰且以制诸武之凶,李沆终不受梅询、曾致尧之惑,大臣之道,当如此矣。四子而能然也,元帝虽孱,恭、显虽横,亦孰与相激,而令宣帝之业隳于一朝乎?
申屠嘉之困邓通,困之而已;韩魏公之逐内竖,逐之而已;何所藉于群不逞而为之羽翼?司马温公任二苏以抑王安石,而秦观、张耒以狭邪匪人缘之,以忝清流之选,故终绌于绍述之党。杨、左广结台谏以抗魏忠贤,而汪文言以无赖赀郎窃附以召祸。浮薄之徒,一得当于君子,而使酒狂歌、呼卢谑傲以嗣萧艾兰茝之音,其气羶,其燄绿。为君子者,可勿豫戒之哉!
〖二〗
元帝诏四科举士,即以此第郎官之殿最,一曰质朴,二曰敦厚,三曰逊让,四曰有行。盖孱主佞臣惩萧、周、张、刘之骨鲠,而以柔惰销天下之气节也。自是以后,汉无刚正之士,遂举社稷以奉人,而自诩其敦厚朴让之多福。宣帝曰:“乱我国家者,必太子也。”其言验矣。
虽然,有自来矣。极重必反者,势也。文、景、武、昭之世,贤不肖杂进,而质朴未亡,君子无赫赫之名,而小人亦无难见之恶。气矜如汲黯,名胜如贾谊,人主甚器其材,而终不显。至于逞风采以徼人主之知,动天下之色,如主父偃、徐乐、终军、东方朔,以洎刑名聚敛之臣,皆旋用而旋弃。迨宣帝切于求治,以文法为尚,而天下翕然从之。于是而沽名衒直之士,矫为人所不能以自旌,气燄足以淩人主,而人主厌其苛覈,非但贵戚宦寺之疾之也。魏相以之赤霍氏之族,萧望之以之持丙吉之短,张敞以之攻黄霸之私,势已成乎极重,则其反而相奖以诡随也,天下且乐其易与,而况乎人主之与戚宦哉?
屈伸之理,一彼一此;情伪之迁,一虚一盈。故人主驭天下之人材,不轻示人以好恶而酌道之平,诚慎之也。畏其流而尤畏其反也。
〖三〗
赵充国持重以破羌,功莫盛矣,二十余年而羌人复反,吾故曰:难乎其为继也。当充国时,求战不得、坐而自困之羌,心灰而不敢竞者阅二十年,而皆已衰老。后起之胡雏,未尝躬受挫抑,将曰:汉但能自守,而不能有加于我,前人无能为而受其困,我别有以制汉而汉穷矣。藉令充国未老,天子终以西事任之,抑必有锐师以继之于挫折之余,而辛武贤之徒弗能也。外忌充国之功,而内实私幸之以偷安。故冯奉世曰:“守战之备,久废不简,夷狄有轻边吏之心。彡姐骄狂而骤起,实有由来矣。”于是而奉世之决于进讨,功不可泯;韦玄成、郑弘之固陋,罪抑不可揜矣。
羌之初起也,持重以困之而自敝,万全之道也。过此而彡姐踵乱,非先零比矣。一起一败而不能无疑畏焉。已尽之炷,狂焰一熺而膏不给,胜则前,败则降,习先零故事,而无致死之心,是其必当勦除也明甚。故奉世决于大举,合六万人以捣之于初起,盖与充国之策异术而同功。奉世不可师充国之守,充国不可用奉世之攻,因时度敌而善其操纵,其道一也。
夫羌地亘河、湟,南接秦、陇,于长安为肘腋;力虽小而骄之则大,种虽散而使之相并则合;使其得志以逞,非但唐之回纥、宋之元昊已也。迨乎东汉,幸而都雒耳;使都长安,庸臣师玄成、郑弘之说,茸闒以召侮,羌且逼王畿城下而莫惩,汉其亡于羌乎!奉世翦之于始,张奂、段颎夷灭之于后,羌乃不能为中国腹心之患。其后虽姚弋仲之桀雄,不乘刘、石之余而不敢起。垂至于今二千年,秦、陇、河、岷、阶、文之间,严险瓯脱而防闲不设,则二汉之猷远矣。冯奉世首建大议以申天讨,善体充国之意而通其变,民到于今受其赐,非玄成等偷安一时之所能知也。
〖四〗
贡禹、匡衡之言,其不醇者盖亦鲜矣。禹曰:“天生圣人,盖为万民,非自娱乐而已。”衡曰:“天人之际,精祲有以相汤,善恶有以相推,宜省靡丽、考制度、近忠正、远巧佞,以崇至仁。”又曰:“聪明疏通者,戒于太察;寡闻少见者,戒于壅蔽;勇猛刚彊者,戒于太暴;仁爱温良者,戒于无断;湛静安舒者,戒于后时;广心浩大者,戒于遗忘。”又曰:“婚姻之礼正,然后品物遂而天命正,孔子论诗以关雎为始,此纲纪之首、王教之端也。”又曰:“圣人动静游燕所亲,物得其序。”又曰:“佞巧之奸,因时而动,圣人慎防其端,禁于未然,不以私恩害公义。”又曰:“正家而天下定矣。”读其文,绎其义,想见其学,非公孙弘、儿宽之勦旧闻而无心得者所及;亦且非韦玄成、薛广德之择焉而不精者所可与匹俦也。
论者谓元帝柔而少断,禹与衡不以为言,而但就帝之长,孜孜以恭谨节俭相奖,为禹、衡之罪,过矣。元帝所以优游不断者,惟其心之不清,几之不慎,而中不适有主也。则其所为恭谨节俭,亦唯其名而无其实。天子之尊富,即省之又省,而以溺其志者尚多。燕间游息之下,史高、石显岂无导侈之为?而特未甚耳。不然,何知其邪而不能去乎?由是言之,使无禹、衡之正,称诗、礼精严之旨以防其流,则以帝之柔而益以骄淫,安所得十六年之安,内无寇攘,而外收绝域之功乎?君子出所学以事主,与激于时事之非而彊谏之臣异。以谏为道者,攻时之弊,而不恤矫枉之偏。以学事主者,规之以中正之常经,则可正本以达其义类,而裁成刚柔一偏之病;主即不悟,犹可以保其大纲而不乱。故以孔子之圣,告茬弱之哀公,唯规之以人道政本之大端,而不屑取奔越之祸豫为之防。夫岂不达于时变哉?以道豫立而变自消也。且衡之言曰:“近忠正,远邪佞,寡闻少见者戒于壅蔽,仁爱温良者戒于无断。”固已尽元帝之所短,而特不为矫枉之论,导之鸷击耳。夫可喻者,则微言而喻矣;不可喻者,则痛哭流涕以谈而固不喻也。是以君子之言,有体有要,而不诡于大常;补偏救弊之术,二子有所不尚,夫亦犹行君子之道乎!
论者徒见萧望之、周堪之死不以罪,咎元帝而因以咎焉、衡。乃石显之奸恶不及于天下,而海内晏安,则儒者雍容涵养之功,亦岂可诬哉?汉之中亡也,成、哀之奢纵成之,非元帝优柔致之也。又奚可以张焉、孔光之罪罪二子也!
〖五〗
邪说之行于天下,必托于君子之道。释氏之言心性,亦君子之言也;老氏之言道德,亦君子之言也;天下以其为君子之雅言,遂谓其有当于治与道而信之。故六经之支说,皆以破道而有余,焦延寿、京房之于易是已。
易乾、坤之策三百六十,当期之日,取其象之一端大略而言也。屯、蒙以下之策,老少杂而非三百六十者多矣。期之日三百六十有五而有余分,不尽如乾、坤之策也。圣人观天地人物之变而达其会通,以为是肖其大纲耳;亦犹二篇之策万一千五百二十以象万物,而物固不可以万计也。故曰:“神无方而易无体”“周流六虚,不可为典要。”二子者,乃欲限六十四卦之爻以各当一日,无以处余四卦,不得已而以震、兑、坎、离居分至之位。则不知二分二至在六十卦之外而为之纲维邪?抑二分二至一日而二卦以異于余卦邪?东震、西兑、南离、北坎者,位也;二分二至之日,时也。时经而位纬,二子取而错乱之也何居?故延寿者,筮史日者之流,以小术测阴阳之迹,似不足以知天化而敍治理。房是之学,乃敢以与人宗社哉?
其为术也,立典要以为方体,于是而有八宫世应之说。抑自乾至剥而穷,又不得已而措晋、大有于其末。垂至于今,鬻技之卜师,相因以断吉凶之大故,而不能明言其所以然之理,徒以惑民而徼幸。然则延寿与房,虽欲辞为妖妄之魁也而不得。何也?非天理之自然,则皆妖也。房以是欲与石显、五鹿充宗竞贞邪于天人之际,吾未见妖之足胜邪也。邪者获罪于人,妖者获罪于天,妖尤烈矣。或曰:房之按日以候气,分卦以征事,所言者亦与当时之得失祸福合,何也?曰:石显之邪,而君德以昏,国是以乱,众耳众目具知之矣。事既已然,取而求其所以然者,而实固非也。势已成,形已见,谓天之象数亦然,亦恶从而辨之?故日月之有灾眚,岁时之有水旱,禽虫艸木之有妖,人民之有疴沴,山川之有崩沸,吾知其不祥;而有国者弗可不恐惧以修省耳。铢纍而分之,刻画而求之,幸而弋获之妖人,以是取显名、致厚利而惑天下;王制所谓“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其宜膺天刑久矣。房内挟此以与邪臣竞,自杀其躯而邪益张,宜矣哉!何也?托君子之道,诬圣人之教,矫造化之神,三者皆获罪于天而不可逭者也。
〖六〗
京房考课之法,迂谬而不可举行;即使偶试而效焉,其不可也固然。何也?法者,非一时、非一人、非一地者也。房曰:“末世以毁誉取人,故功业废而致灾异。”毁誉之不当者多也,然而天下之公论存焉。虽甚拂人之性,亦不能谓尧暴而跖仁也。舍此而一以功业程之,此中、韩之陋术,而益之以拘迫,不肖者涂饰治具以文其贪庸;不逮,则鞭策下吏、桎梏民庶以副其期会,灾不在天,异不在物,而民已穷、国已敝矣。
先后异时也,文质相救而互以相成,一人之身,老少异状,况天下乎?刚柔异人也,不及者不可强,有余者不可裁,清任各有当,而欲执其中,则交困也。南北异地也,以北之役役南人,而南人之脃者死;以南之赋赋北土,而北土之瘠也尽;以南之文责北士,则学校日劳鞭扑;以北之武任南兵,则边疆不救危亡。其间损乃以益,杀乃以生,简乃以备,一视为吏者居心之仁暴、忧国之诚伪。而唯考课其一切之功能,此王莽所以乱天下者,房为之开先矣。塾师之教童子也有定课,而童子益愚;耕夫之驭牛也有定程,而牛以敝。梏四海九州彊智柔和于房一人之意见,截鹤胫以续凫,其不亡也何待焉?
盖房之为术,以小智立一成之象数,天地之化,且受其割裂,圣人之教,且恣其削补。道无不圆也,而房无不方,大乱之道也,侮五行而椓二仪者也。郑弘、周堪从而善之,元帝欲试行之,盖其补缀排设之淫辞有以熒之尔。取天地人物、古今王霸、学术治功,断其长,擢其短,令整齐瓜分如弈者之局、厨人之饤也,此愚所以闻邵子之言而疑也,而况房哉!
〖七〗
汉之亡。非元帝之咎也,帝弱而寡断,然而无所伤于天下,石显仅逞于异己,而恶不及于民,国之元气未斵焉。故曰:非元帝之咎也。王氏,元后之族也,王凤为大将军录尚书事,为篡弑之阶。然非元帝之宠后族而早任之,帝崩,成帝乃假凤以大权,而帝无遗命。故曰:非元帝之咎也。虽然,其所自来,抑岂非元帝隐伏之咎肇于不测哉?帝以成帝耽燕乐为不能胜大位,而欲立山阳王,识之早也。重易国储,闻史丹之谏而止,亦正也。然知成帝之不克负荷,而不择贤臣以辅正之,幸傅昭仪而迟回于山阳,遘重疾而忽忽不定,闻史丹之谏,知命之已促,而徒有善辅之言,无托孤之遗命,以听哲妇孺子之自求亲信,而王凤进矣。
成帝之在东宫也,既为元帝之所憎而孤危甚,摇摇于废立之间者将十年。匡衡、史丹亦但以大义规元帝,而非必与成帝为腹心。所窃窃然忧、翕翕然私语而计者,徒王凤耳。元后宠衰,而忧祸之及,所与窃窃然忧、翕翕然私语而计者,亦凤兄弟耳。人情出危险之中而思故时之同患者,未有不深信而厚倚之。故成帝一立,而顾瞻在廷,无有如凤之亲己者,岂复忧他日之攘己乎?呜呼!于是而知叔孙舍之不赏私劳以杀竖牛,卓乎其不可及已。
天位者,天所位也;人君者,人所归也。为主器之长子,膺祖宗之德泽,非窃非夺,天人所不能违;而翕訾以相保,呴沫以相怜,私忧过计,贪天功为己力,此其人亦何足任而戴之不忘乎?唐玄宗知张说之奸,怀其潜邸之恩而不能远,以召均、垍之逆;况杨复恭之以家奴而门生天子乎?呜呼!自非攘功擅权之小人,孰敢以大宝之攸归自任为己绩者?赵汝愚不欲行内禅之赏,可法也,而犹存其迹也;丙吉护宣帝于狱而终不自白,故能相天子以成中兴之业。然则汉文却周勃之私言,世庙罢新都之政柄,不得谓之刻覈而寡恩;成帝之碌碌,何足以语此哉!元帝不能顾命史丹,而使凤得以私劳惑庸主,亦其暱爱山阳而愤然不恤之咎与!故曰:隐伏之咎,肇于不测也。
〖一〗
朋党的兴起,始于汉元帝时代,这种风气流传千年不息,士人得了虚名却遭受实祸,国家也因此受害,可悲啊!萧望之、周堪、张猛、刘更生,本是一心想要成为君子的人。他们攻击史高、弘恭、石显,以辅佐君主归于正道,这本来就是君子之道。但君子之道,难道仅仅是坚持自己的主张就能战胜天下的邪恶吗?君子用来匡正君主、安定国家的,是他们忠诚正直的自身,可生可死,可贵可贱,可以行非常之事,可以定众论之归,而不需要依靠别人作为援助。至于进用贤才来护卫君主,并把善意公之于天下,那么进用贤才在于自己,而举措则都归于君主。而且一定要等到自身安稳、交游已定之后,而不是在危疑之时急于尝试。即便如此,还要避开这个名声而不居功,以使贤士大夫感到君主的知遇之恩,从而勉力思报。自身已安,交游已定,道已行,小人已远,那么善士的进用,自然会以类相从,而不肖者不敢粉饰游说以求进。作为君子,作为国家的大臣,靠的就是这个道理。现在萧望之、周堪二人,奉遗诏,秉国政,辅佐柔弱的君主,才刚一年。元帝只是表面仰慕他们,并不真正了解他们。假使二人果真以抑制小人、澄清政本为长远之计,以身任之,以死继之,谁敢不敬畏?但他们的做法并非如此。郑朋想依附他们,萧望之接纳了他,周堪听信了他,华龙听到风声也想依附。……而杨兴、诸葛丰之辈,也都仰望而想攀附。由此想来,这几个人一定是拿朝廷的禄位来吸引那些急躁好事的投机分子,指望他们的援助,由他们来申辩自己的正直,以攻击弘恭、石显。身为大臣,国是不能决断,反而借助那些轻薄浮躁之徒,有的激昂,有的背叛,最终酿成不可解的祸患。唉!他们四人果真能捐躯报上、独立不惧,又何必靠这些闻风附和的宵小之徒呢?以汲引为诱饵,有利则跟从,有害则背叛,本来就是常情。何况风气相煽,谣言相传,一时之气焰,连小民的视听都为之惊骇,何况孱弱的君主孤立于群小之间呢!
所以朋党的兴起,必然有败类相附,从而给小人留下口实。假使作为君子的人,远离爵赏之权,泯灭交游之迹,不贪图便佞之徒的推戴,不借助新进之人来攻击排挤,无瑕可求,孤立自任,那么败类又怎么能乘机而入呢?狄仁杰尚且能制服诸武之凶,李沆始终不受梅询、曾致尧的迷惑,大臣之道,应当如此。假使萧、周、张、刘四人能做到这样,元帝虽孱弱,弘恭、石显虽专横,又怎么能相互激荡,使宣帝的基业一朝毁坏呢?申屠嘉困住邓通,只是困住他而已;韩魏公驱逐宦官,只是驱逐而已,何曾借助于那些不逞之徒作为羽翼?司马光任用二苏以抑制王安石,而秦观、张耒以邪僻之人攀附其间,玷污了清流之选,所以最终在绍述之党面前受挫。杨涟、左光斗广结台谏以对抗魏忠贤,而汪文言以无赖赀郎窃附其间,招致祸患。轻薄浮躁之徒,一旦得到君子的接纳,便使酒狂歌、呼卢谑傲,冒充兰芷之香,其气腥膻,其焰青绿。作为君子的人,能不预先戒慎吗!
〖二〗
元帝下诏以四科举士,并以此评定郎官的等第:一是质朴,二是敦厚,三是逊让,四是有行。这大概是孱弱的君主和奸佞之臣鉴于萧望之、周堪、张猛、刘更生的骨鲠,而想用柔顺懒惰来消磨天下的气节。从此以后,汉朝没有刚正之士,于是将社稷拱手让人,还自夸敦厚朴让带来的多福。宣帝说:“扰乱我国家的一定是太子。”他的话应验了。虽然如此,这也是有来由的。物极必反,是形势使然。文、景、武、昭之世,贤与不肖杂进,而质朴未亡,君子没有显赫的名声,小人也没有明显的恶行。像汲黯那样气盛,像贾谊那样名高,君主非常器重他们的才能,但最终不让他们显达。至于那些逞风采以求君主知遇、动天下眼目的人,如主父偃、徐乐、终军、东方朔,以至于刑名聚敛之臣,都是旋用旋弃。到了宣帝,急于求治,以文法为尚,天下翕然从之。于是沽名钓誉、炫耀正直的人,矫揉造作去做别人做不到的事以自我标榜,气焰足以凌驾君主,而君主也厌恶他们的苛刻,不仅是贵戚宦官嫉恨他们。魏相以此赤霍氏之族,萧望之以此持丙吉之短,张敞以此攻黄霸之私,形势已成极重,那么其反向转化为诡随,也是必然的,天下且乐于其易与,何况君主和贵戚宦官呢?屈伸之理,一彼一此;情伪之迁,一虚一实。所以君主驾驭天下的人才,不轻易表露好恶以调和道之平,确实要慎重啊!怕它的流弊,尤其怕它的反弹。
〖三〗
赵充国持重以破羌,功劳莫大于此,但二十余年后羌人又反,我所以说:后继者难啊。在赵充国的时候,求战不得、坐而自困的羌人,心灰意冷不敢再战,经过了二十年,都已衰老。后起的胡人少年,未曾亲身受过挫败,他们会说:汉朝只能自守,不能对我施加什么,前人无能为力而受困,我别有办法制服汉朝,汉朝就穷途末路了。假使赵充国未老,天子终究把西边的事交给他,他也一定会在挫折之后用锐师继之,而辛武贤之辈是做不到的。他们外忌赵充国的功劳,内实私幸其可以偷安。所以冯奉世说:“守战的准备,久废不修,夷狄有轻视边吏之心。彡姐骄狂而骤起,实在是有来由的。”于是冯奉世决意进讨,其功不可泯;韦玄成、郑弘的固陋,其罪也不可掩。羌人初起时,持重以困之使之自敝,是万全之道。过了这个时候,彡姐踵乱,就不同于先零了。一起一败而他们不能无疑畏。已尽的灯炷,狂焰一炽而膏油不继,胜则进,败则降,沿袭先零的旧例,而没有致死之心,这显然是一定要剿除的。所以冯奉世决于大举,合六万人以捣之于初起,与赵充国的策略不同而功相同。冯奉世不可师法赵充国的持守,赵充国不可采用冯奉世的进攻,因时度敌而善用操纵,其道理是一样的。羌地横亘河、湟,南接秦、陇,于长安是肘腋之地;力量虽小,骄纵它就变大;种族虽散,使之相并就会合一;假使让它得志而逞,就不只是唐朝的回纥、宋朝的元昊了。到了东汉,幸而建都洛阳;如果建都长安,庸臣师法韦玄成、郑弘之说,茸闒以招侮,羌人将逼近王畿城下而无法惩治,汉朝岂不是要亡于羌人吗!冯奉世在开始时翦除它,张奂、段颎在后来夷灭它,羌人才不能成为中国的腹心之患。其后即使有姚弋仲那样的桀雄,也不乘刘、石之余而不敢起。直到今天二千年,秦、陇、河、岷、阶、文之间,险要之地空置而不设防,这都得益于两汉的远谋。冯奉世首建大议以申天讨,善体赵充国之意而通其变,民到于今受其赐,这不是韦玄成等偷安一时的人所能知道的。
〖四〗
贡禹、匡衡的言论,其中不醇的地方大概很少。贡禹说:“天生圣人,是为万民,不是为自己娱乐而已。”匡衡说:“天人之际,精诚有以相感,善恶有以相推,应当省去靡丽,考定制度,亲近忠正,远离巧佞,以崇至仁。”又说:“聪明通达的人,戒在过于明察;寡闻少见的人,戒在壅蔽;勇猛刚强的人,戒在太暴;仁爱温良的人,戒在无断;沉静安舒的人,戒在落后;广心浩大的人,戒在遗忘。”又说:“婚姻之礼正,然后万物各遂其生而天命正,孔子论诗以《关雎》为始,这是纲纪之首、王教之端。”又说:“圣人动静游宴所亲近的人,物得其序。”又说:“佞巧之奸,因时而动,圣人慎防其端,禁于未然,不以私恩害公义。”又说:“正家而天下定。”读其文,绎其义,想见其学,不是公孙弘、兒宽之辈剽窃旧闻而无心得的人所能及;也不是韦玄成、薛广德之辈择而不精的人所能匹敌。论者说元帝柔弱而少决断,贡禹与匡衡不以之为言,而只就元帝的长处,孜孜以恭谨节俭相劝,认为是贡禹、匡衡的罪过,错了。元帝之所以优柔不断,是因为他的心不清,机不慎,而心中没有主见。那么他所谓的恭谨节俭,也只是有其名而无其实。天子的尊富,即使省之又省,用以沉溺其志趣的东西还很多。在燕闲游息之下,史高、石显难道没有引导奢侈的行为?只是还不严重罢了。不然,为什么知道其邪而不能去呢?由此说来,假使没有贡禹、匡衡的正道,称引诗礼精严之旨以防其流,以元帝的柔弱而更加骄淫,怎么能得到十六年的安定,内无寇攘,而外收绝域之功呢?君子拿出自己的学问以事奉君主,与激于时事之非而强谏的臣子不同。以谏为道的人,攻击时弊,而不恤矫枉之偏。以学事君的人,用中正之常经来规劝,就可以正本以达其义类,而裁成刚柔一偏之病;君主即使不悟,还可以保其大纲而不乱。所以以孔子的圣明,告诉茬弱的哀公,也只是规之以人道政本的大端,而不屑于把奔越之祸预先作为防备。他难道是不达时变吗?以道豫立,而变自消。况且匡衡的话说:“近忠正,远邪佞,寡闻少见者戒于壅蔽,仁爱温良者戒于无断。”已经说尽了元帝之短,只是不做矫枉之论,不引导他鸷击罢了。可以理解的人,微言就能理解;不可理解的人,痛哭流涕地谈也不理解。所以君子之言,有体有要,而不背离大常;补偏救弊之术,二子所不崇尚,也是行君子之道吧!论者只看见萧望之、周堪无罪而死,归咎于元帝,因而归咎于贡禹、匡衡。但石显的奸恶并没有及于天下,而海内晏安,这难道不是儒者雍容涵养之功吗?也可以说是不可诬蔑的!汉朝的中衰,是成、哀时期的奢纵造成的,不是元帝的优柔导致的。又怎么能以张禹、孔光之罪来加罪于二子呢!
〖五〗
邪说流行于天下,必然假托于君子之道。佛家讲心性,也是君子之言;道家讲道德,也是君子之言;天下因为它们出自君子之口,就以为它们有当于治与道而相信之。所以六经的支离之说,都足以破道,焦延寿、京房之于《易》就是如此。《易》乾、坤的策数是三百六十,相当于一年的日数,这只是取其一端大略而言。屯、蒙以下的策数,老少杂而非三百六十的很多。一年的日数是三百六十五有余分,并不正好等于乾、坤的策数。圣人观察天地人物之变而达其会通,认为这不过是象征其大纲罢了;也如同二篇的策数万一千五百二十以象征万物,而万物本来不可以万计。所以说:“神无方而易无体”“周流六虚,不可为典要。”焦、京二人,却想限定六十四卦的爻各当一日,无法处理余下的四卦,不得已而以震、兑、坎、离居于分至之位。那么二分二至是在六十卦之外而为之纲维呢?还是二分二至一日而二卦不同于其他卦呢?东震、西兑、南离、北坎,是方位;二分二至之日,是时间。时间是经,方位是纬,二人把它们错乱了,这是为什么?所以焦延寿,不过是筮史日者之流,以小术测阴阳之迹,似乎不足以知天化而敍治理。京房学了他的术,竟敢于以之与人宗社吗?他的术,设立典要以为方体,于是有八宫世应之说。又从乾到剥而穷,又不得已把晋、大有放在末尾。直到今天,卖技的卜师,相因以断吉凶之大故,而不能明言其所以然的道理,徒然以惑民而徼幸。那么焦延寿与京房,即使想辞为妖妄之魁也不可能。为什么呢?不是天理之自然,都是妖。京房以此想与石显、五鹿充宗在夭人之际争贞邪,我未见妖足以胜邪。邪者获罪于人,妖者获罪于天,妖更烈。有人说:京房按日以候气,分卦以征事,所言也与当时的得失祸福相合,为什么?回答说:石显之邪,君德因此昏,国是因此乱,众耳众目都知道。事已发生,取而求其所以然,其实并非如此。势已成,形已见,说天的象数也是这样,又怎么能分辨呢?所以日月有灾眚,岁时有水旱,禽虫草木有妖,人民有疴沴,山川有崩沸,我知道它不祥;有国者不可不恐惧以修省。但铢分而析之,刻画而求之,侥幸而弋获,妖人以之取显名、致厚利而惑天下;王制所谓“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他们应受天刑已经很久了。京房内挟此术以与邪臣竞争,自杀其身而邪更加张,也是应该的!为什么呢?假托君子之道,诬蔑圣人之教,矫诬造化之神,三者都获罪于天而不可逃避。
〖六〗
京房的考课之法,迂谬而不可施行;即使偶尔试行而见效,其不可行也是当然的。为什么呢?法,不是一时、不是一人、不是一地的。京房说:“末世以毁誉取人,所以功业废而致灾异。”毁誉不当的固然多,然而天下的公论存在。即使很拂人之性,也不能说尧暴而跖仁。舍此而一概以功业来考核,这是申、韩的陋术,再加上拘迫,不肖者涂饰治具以文饰其贪庸;达不到,就鞭策下吏、桎梏民庶以应付期会,灾不在天,异不在物,而民已穷、国已敝了。先后不同时,文质相救而互相成,一个人身上,老少不同状,何况天下?刚柔不同人,不及者不可强,有余者不可裁,清、任各有其当,而想执其中,就会交困。南北不同地,以北之役役使南人,南人之脆弱者死;以南之赋赋给北土,北土之贫瘠者尽;以南之文责备北士,则学校日益劳于鞭扑;以北之武任南兵,则边疆不能救危亡。其间损乃为益,杀乃为生,简乃为备,一概视之为吏者居心之仁暴、忧国之诚伪。而只考核其一切的功能,这正是王莽所以乱天下的,京房为之开先了。塾师教童子有定课,而童子更愚;耕夫驭牛有定程,而牛以敝。把四海九州刚强、柔弱、智慧、和顺都束缚于京房一人的意见,截鹤胫以续凫,它不亡还等什么?京房的术,以小智立一成不变的象数,天地的造化都要受他割裂,圣人的教化都要被他削补。道无不圆,而京房无不方,这是大乱之道,侮五行而毁二仪。郑弘、周堪从而善之,元帝想试行之,都是被他的补缀排设的淫辞所迷惑罢了。取天地人物、古今王霸、学术治功,断其长,擢其短,令整齐瓜分如弈者的棋局、厨者的饤饾,这就是我为什么听到邵雍的话而怀疑的原因,何况京房呢!
〖七〗
汉朝的灭亡,不是元帝的过错。元帝柔弱而寡断,然而对天下并没有什么伤害,石显只在对付异己时逞威,而恶不及于民,国家的元气没有斫丧。所以说:不是元帝的过错。王氏,是元后的家族,王凤为大将军录尚书事,成为篡弑的阶梯。但这不是元帝宠信后族而早加任用,元帝崩后,成帝才假王凤以大权,而元帝并无遗命。所以说:不是元帝的过错。虽然如此,其由来,难道不是元帝隐伏的过错肇始于不测吗?元帝因成帝耽于燕乐,认为他不能胜任大位,而想立山阳王,这是早有所见。后又慎重地改易国储,听了史丹的谏而止,也是正办。但他知道成帝不能负荷,却不选择贤臣以辅正之,幸于傅昭仪而犹豫于山阳,遇重病而忽忽不定,听了史丹的谏,知道命已促,而只有“善辅”的空话,没有托孤的遗命,听任妇孺自求亲信,于是王凤进了。成帝在东宫时,既为元帝所憎而孤危甚,在废立之间摇摆了近十年。匡衡、史丹也只是以大义规劝元帝,并非一定与成帝为腹心。所窃窃忧虑、秘密私语的,只是王凤罢了。元后宠衰,而忧祸之及,所与窃窃忧虑、秘密私语的,也是凤兄弟罢了。人在危险之中而思念故时同患难者,没有不深信而厚倚的。所以成帝一立,回顾在廷,没有像王凤那样亲己的人,哪里还会担心他日后夺己呢?唉!由此而知叔孙舍不赏私劳以杀竖牛,卓然不可企及。天位,是天所位;人君,是人所归。作为主器之长子,承受祖宗的德泽,非窃非夺,天人所不能违;而翕訾以相保,呴沫以相怜,私忧过计,贪天功为己力,这种人还哪里值得任用而戴之不忘?唐玄宗知道张说之奸,怀其潜邸之恩而不能远,以致召来张均、张垍之逆;何况杨复恭以家奴而门生天子呢!唉!除非攘功擅权的小人,谁敢以大宝的归属自任为己绩?赵汝愚不想行内禅之赏,可效法,但还存其迹;丙吉护宣帝于狱而终不自白,所以能相天子以成中兴之业。那么汉文帝拒绝周勃的私言,世宗罢免张孚敬的政柄,不能说是刻核寡恩;成帝的碌碌,哪里足以语此!元帝不能以遗命托付史丹,而使王凤得以私劳迷惑庸主,也是他偏爱山阳而愤然不顾的过错吧!所以说:隐伏的过错,肇始于不测。
点评:王夫之在《读通鉴论》卷四中对汉元帝的评论,聚焦于其“优柔寡断、儒术误国”的教训。他认为元帝之失在于“柔暗不能自振”:一方面,他虽好儒术,却徒慕虚名,不能如宣帝般“用其道而非承其弊”,任用萧望之、周堪等儒臣,却不能坚决支持他们对抗弘恭、石显等宦官,导致朝政混乱、忠良被害;另一方面,他因个人情感而过度纵容宦官外戚,使“刑人(宦官)与女子(皇后)共秉国柄”,彻底破坏了宣帝时期相对清明的政治格局。王夫之指出,元帝之“仁”实为“妇人之仁”,其优柔不断不仅导致“汉业中衰”,更开启了西汉末年外戚王氏专权的序幕。这一评价深刻揭示了:君主仅慕儒术之名而无果敢刚断之实,徒以“仁厚”自诩却无法整肃朝纲,其危害往往甚于“明主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