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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论

卷三 真宗

〖一〗

咸平四年,诏赐九经于聚徒讲诵之所,与州县学校等,此书院之始也。嗣是而孙明复、胡安定起,师道立,学者兴,以成乎周、程、张、朱之盛。及韩侂胄立伪学之名,延及张居正、魏忠贤,率以此附致儒者于罪罟之中,毁其聚讲之所,陷其受学之人,钳网修士,如防盗贼。彼亦非无挟以为之辞也。固将曰:"天子作君师,以助上帝绥四方者也。亦既立太学于京师,设儒学于郡邑,建师长,饩生徒,长吏课之,贡举登之,而道术咸出于一。天子之导士以兴贤者,修举详备,而恶用草茅之士,私立门庭以亢君师,而擅尸其职,使支离之异学,雌黄之游士,荧天下之耳目而荡其心。"为此说者,听其言,恣其辩,不核其心,不揆诸道,则亦娓娓乎其有所执而不可破也。然而非妨贤病国,祖申、商以虔刘天下者,未有以此为谋国之术者也。

孔子之教于洙、泗,衰周之世也。上无学而教在下,故时君不能制焉。而孔子以为无嫌。彼将曰:"今非周纲解纽之代,不得尸上天木铎之权也。"呜呼!佞人之口给,不可胜穷,而要岂其然哉?

三代之隆,学统于上,故其诗曰:"周王寿考,遐不作人。"然而声教所讫,亦有涯矣,吴、越自习文身,杞、莒沦于夷礼,王者亦无如之何也。若太学建于王都,而圻内为方千里,庠序设于邦国,而百里俭于提封;则春弦夏诵,礼射雅歌,远不违亲,而道无歧出;故人易集于桥门,士乐趋于鼓箧。迨及季世,上之劝之也不勤,而下有专师之函丈矣。况乎后世之天下,幅员万里,文治益敷,士之秀者,不可以殚计,既非一太学之所能容。违子舍,涉关河,抑立程限以制其来去,则士之能就学于成均者,盖亦难矣。若夫州县之学,司于守令,朝廷不能多得彬雅之儒与治郡邑,而课吏之典,又以赋役狱讼为黜陟之衡,虽有修业之堂,释菜之礼,而迹袭诚亡,名存实去,士且以先圣之宫墙,为干禄之捷径。课之也愈严,则遇之也益诡;升之也愈众,则冒之也愈多。天人性命,总属雕虫,月露风云,祗供游戏。有志之士,其不屑以此为学也,将何学而可哉?恶得不倚赖鸿儒,代天子而任劳来匡直之任哉?

君子于此,以道自任,而不嫌于尸作师之权者,诚无愧也。道不可隐而明之,人不可弃而受之,非若方外之士,据山林以傲王侯也;非若异端之师,亢政教以叛君父也。所造者,一王之小子;所德者,一王之成人。申忠孝之义,劝士而使之亲上;立义利之防,域士而使之靖民。分天子万几之劳,襄长吏教思之倦;以视抡文之典,不足以奖行,贡举之制,不足以养恬,其有裨于治化者远矣。

当四海一王之世,虽尧、舜复起,不能育山陬海澨之人材而使为君子。则假退处之先觉,以广教思,固其所尸祝而求者也。为君子者,又何愧焉?教行化美,不居可纪之功,造士成材,初无邀荣之志。身先作范,以远于饰文行干爵禄之恶习,相与悠然于富贵不淫、贫贱不诎之中。将使揣摩功利之俗学,愧悔而思附于青云。较彼抡才司训之职官,以诗书悬利达之标,导人弋获者,其于圣王淑世之大用,得失相差,不已远乎?

然则以书院为可毁,不得与琳宫梵宇之庄严而并峙;以讲学为必禁,不得与丹灶刹竿之幻术而偕行;非妒贤病国之小人,谁忍为此戕贼仁义之峻法哉?宋分教于下,而道以大明,自真宗昉;视梁何胤钟山之教加隆焉,其功伟矣。考古今之时,推邹、鲁之始,达圣王之志,立后代之经,以摧佞舌,忧世者之责也,可弗详与?

〖二〗

汉武帝之告匈奴曰:"南越王头已县阙下,单于能战,可来",而匈奴远遁。是道也,齐桓公用之,逾卑耳,伐山戎,为燕辟地,然后南次陉亭,而楚人服罪。故曰:"不战而屈人之兵。"非不战也,战功成于彼,而威自伸于此也。中国之自寻兵也,则夷狄必乘之以讧。非徒晋之八王争而刘、石起,即汉、唐之始,汉夷秦、项而冒顿益骄,唐平僭伪而突厥方骋。何也?斗不出于其穴,知其力之已疲也。若夫胥为夷狄矣,强弱之情势虽辽绝而不相知,抑以其意揣而类推之。谓犷戾驰突无制之勇,风飘雨骤而不可御者,彼犹我也。中国能以其长,破其阻,歼其众,得其君长,郡县其部落,则我亦犹彼,而何弗惴惴焉?志曰:"先人有夺人之心。"非夺之于方战之谓也。夺之于未战之前,不战而屈,即战而已先馁,其衄败可八九得矣。

李继迁死,德明嗣立,曹玮上言:"国危子弱,愿假精兵擒德明送阙下,复河西为郡县。"此一时也,固宋室兴替之大机;而庸主具臣畏葸偷安,猥云德致,拒玮之谋,降诏招抚。悲夫!宋之自折入于(西北)[犬羊],为千古憾,虽有虎臣,其将如之何哉!玮之为将,非徒言无勇,徒勇无谋,稽其后效,概可睹矣。世为勋臣,宋抑待以肺腑,睥睨孤豚,游其几俎。诚假以精兵,推心授钺,四州斗绝一隅,孺子植根未固,功之夙成在玮心目闲,亦在天下后世心目闲也。德明知其不敌,且敛手归朝,而听我之建置西陲,以掣契丹之右臂;百年逋寇,平以一朝,威震贺兰而声驰朔漠。固将曰:今之中国,非昔之中国也。耶律隆绪其敢轻举以向澶州胁盟要赂乎?

善用兵者,欲其攻瑕也,而又不欲攻其已瑕者也。舍瑕而攻坚,则挫于坚,而瑕者亦玩。怯于坚而攻其已瑕,则胜之不足为武,而坚者谅其无能。夫唯处于瑕不瑕之闲,而乘瑕以破其坚,则足以震勍寇之心,而制之以气。李继迁之强狡,固契丹之所惮也。而暴死之顷,弱子抚不辑之众,人心离而无为之效死,以为坚而有瑕可攻,以为瑕而人知其坚,不知其瑕。则功一就,而震叠迄于遐荒,其必然之势矣。

且不但此也。宋之所以召侮于契丹者,气先苶也。昔之收巴蜀、入两粤、下江南,皆以众凌寡,乘其瓦解而坐获之。一试之白草荒原、控骑鸣镝之地,边声一起,而气已先夺。夫河西亦塞外矣,引置之凶危之地,而捷报以可就之功,则将视朔漠之骄子,亦犹是可走可馘之虏,气已先增十倍;而又得李氏数世之积,以使趋利而争进。且以士为吾士,人为吾人,士马为吾士马,使若玮者抚而用之,渡一苇以向云中,则幽、燕在其股掌,南取甘、凉,内撤延、环之守,关中固而汴、雒得西面之屏藩。何至澶州之警一闻,盈廷项缩,遽欲走金陵,走巴、蜀,为他日海门窜死之嚆矢哉?

玮谋不行,德明之诏命一颁,而契丹大举之师逾年即至,其应如响,而宋穷矣。况德明不翦,延及元昊,蕞尔小丑,亢为敌国,兵衄将死,趣奉金缯,祸迄于亡而不已。一机之失,追救末繇。呜呼!谋国如斯,孰谓宋有人邪?周莹、王继英之尸位中枢,不足责也。张齐贤、李沆之咎,又奚辞哉?沆之言曰:"少有忧勤,足为警戒。"此士燮内宁外患之邪说也。沆者,宋一代柱石之臣也,而何是之述焉?

〖三〗

凡上书陈利病,以要主听,希行之者,其情不一,其不足听则均也。其一,大奸挟倾妒之心,己不言以避指摘,而募事外之人,讦时政之失,以影射执政,激天子以废置,掣任事者之肘而使去,因以得遂大奸之所怀。其一,怀私之士,或欲启旁门以幸进,或欲破成法以牟利,其所欲者小,其言之也大,而借相类之理以成一致之言,杂引先王之正训,诡附于道,而不授人以攻击。其一,小有才而见诎,其牙慧笔锋,以正不足,以妄有余,非为炎炎娓娓之谈,不足以表异,徼幸其言之庸,而身因以显。此三者,皆怀慝之奸,訹君相以从己,而行其胁持者也。

非此,则又有闻君之求言也亟,相之好士也甚,踸踔而兴,本无定虑,搜索故纸,旁问涂人,以成其说;叩其中怀,亦未尝信为可行,而姑试言之,以耀人之耳目。非此,则又有始出田野,薄游都邑,受一命而登仕籍,见进言者之耸动当时,而不安于缄默,晨揣夕摩,索一二事以为立说之资,而掇拾迂远之陈言以充幅;亦且栩栩然曰:"吾亦为社稷计灵长,为生民拯水火者也",以自炫而已矣。

非此,则抑有诵一先生之言,益以六经之绪说,附以历代之因革,时已异而守其故株,道已殊而寻其蠹迹;从不知国之所恃赖,民之所便安,而但任其闻见之私,以争得失;而田赋、兵戎、刑名、官守,泥其所不通,以病国毒民而不恤。非此,则有身之所受,一事之甘苦,目之所睹,一邑之利病,感激于衡茅,而求伸于言路。其言失也,亦果有失也。其言得也,亦果有得也。而得以一方者,失于天下;得以一时者,失于百年。小利易以生愚氓之喜,隐忧实以怵君子之心。若此者,心可信也,理可持也,而如其听之,则元气以伤,大法以圮,弊且无穷。而况挟前数者之心以诬上行私,而播恶下士者乎?故上书陈利害者,无一言之足听者也。

李文靖自言曰:"居位无补,唯中外所陈利害,一切报罢,可以报国。"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此可以当之矣。道者安民以定国,至正之经也。秉道以宅心而识乃弘,识唯其弘而志以定,志定而断以成,断成而气以静,气静而量乃可函受天下而不迫。天下皆函受于识量之中,无不可受也,而终不为之摇也。大矣哉!一人之识,四海之藏,非有道者,孰能不惊于所创闻而生其疑虑哉?

夫天下有其大同,而抑有其各异,非可以一说竟也久矣。其大同者,好生而恶死也,好利而恶害也,好逸而恶劳也。各守其大经,不能无死者,而生者众矣;不能无害者,而利者长矣;不能无劳者,而逸者达矣。天有异时,地有异利,人有异才,物有异用。前之作者,历千祀,通九州,而各效其所宜;天下虽乱,终亦莫能越也。此之所谓伤者,彼之所自全;此之所谓善者,彼之所自败。虽仁如舜,智如禹,不能不有所缺陷以留人之指摘。识足以及此矣,则创制听之前王,修举听之百执,斟酌听之长吏,从违听之编氓,而天下各就其纪。故陈言者之至乎吾前,知其所自起,知其所自淫;知其善而不足以为善,知其果善而不能出吾之圜中。蝉噪而知其为夏,蛩吟而知其为秋,时至则鸣,气衰则息,安能举宗社生民以随之震动?而士自修其素业,民自安其先畴,兵自卫其职守,贤者之志不纷,不肖之奸不售。容光普照,万物自献其妍媸,识之所周,道以之定。故曰:"天下之动,贞于一者也。"文靖之及此,迥出于姚元之、陆敬舆、司马君实之表,远矣。

前乎此者丙吉,后乎此者刘健,殆庶几焉。其他虽有煌炫之绩,皆道之所不许也。以安社稷不足,而况大人之正物者乎?有姚元之,则有张说;有陆敬舆,则有卢杞;有司马君实,则有王安石;好言而莠言兴,好听而讼言竞。唯文靖当国之下,匪徒梅询、曾致尧之屏息也;王钦若列侍从而不敢售其奸;张齐贤、寇准之伉直而消其激烈;所以护国家之元气者至矣。文靖没,宋乃多故,笔舌争雄,而郊原之妇子,不能宁处于枲园瓜圃之下矣。诗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高者,不易攀也;景者,无有歧也;道之所以覆冒万物而为之宗也。岂易及哉!岂易及哉!

〖四〗

澶州之役,寇平仲折陈尧叟、王钦若避寇之策,力劝真宗渡河决战,而日与杨大年饮博歌呼于帐中。故王钦若之谮之曰:"准以陛下为孤注",其言亦非无因之诬也。王从珂自将以御契丹于怀州,大败以归而自焚;石重贵自将以追契丹于相州,诸将争叛而见俘于虏;皆孤注也。而真宗之渡河类之。且契丹之兵势方张,而饮谑自如,曾无戒惧,则其保天子之南归,而一兵不损,寸土不失,似有天幸焉,非孤注者之快于一掷乎?则钦若之谮,宜其行矣。

呜呼!盈宋之庭,铮铮自命者充于班序,曾无一人能知准之所恃,而惊魂丧魄,始挠其谋,终妒其功,高琼、杨亿以外,皆巾帼耳。后之论者曰:"准以静镇之也。"生死存亡决于俄顷,天子临不测之渊,而徒以静镇处之乎?则论者亦冯拯、王钦若之流匹,特见事成而不容已于赞美,岂知准者哉?无所见而徒矜静镇,则景延广十万横磨之骄语,且以速败,而效之者误人家国,必此言矣。

夫静镇者,必有所以镇而后能静也。谢安围棋赌墅,而挫苻坚于淝水,非但恃谢玄北府之兵也。慕容垂、朱序、张天锡之撑持实久矣。夫平仲所恃者奚在哉?按事之始终,以察势之虚实,则洞若观火矣。愚者自不察耳。

观其形势,固非小有所得而遽弭耳以退也。乃增卅万之赂,遂无一矢之加,历之数十年,而无南牧之马。岂萧挞览之偶中流矢,曹利用之口给辩言,遂足戢其戎心哉?兵甫一动,而议和之使先至,利用甫归,而议和之使复来,则其且前且却、徜徉无斗志者,概可知也。契丹之灭王从珂也,石敬瑭为之内主;其灭石重贵也,杜威、赵延寿为之内主,契丹不能无内应而残中国,其来旧矣。此内之可恃者也。

且今之契丹,非昔之契丹矣。隆绪席十六州之安,而内淫于华俗;国人得志于衣锦食粱,而共习于恬嬉。至是而习战之将如休哥辈者,亦已骨朽。其入寇也,闻李继迁以蕞尔之小丑,陷朔方,胁朝廷,而羁縻弗绝;及其身死子弱,国如浮梗,而尚无能致讨,且不惜锦绮以饵之使安。宋之君臣,可以虚声恐喝而坐致其金缯,姑以是胁之,而无俟于战也。则挟一索赂之心以来,能如其愿而固将引去,虏主之情,将士之志,三军之气,胥此焉耳矣。故其攻也不力,其战也不怒,关南之(士)[士],亦可得则得,不得则已之本情;兵一动而使频来,和之也易,而攻之也抑无难。平仲知之深,持之定,特兵谋尚密,不欲昌言于众以启哓哓之辩论耳。使乘其不欲战之情而亟攻之,因其利我之和而反制之,宁我薄人,必胜之道也。平仲曰:"可保百年无事。"非虚语也。此外之可恃者也。

可恃之情形,如彼其昭著,六军之士,欢呼震野,皆已灼见无疑。唯钦若、尧叟、冯拯之流,闻边情而不警于耳,阅奏报而不留于目;挟雕虫之技,傲将吏而不使尽言;修鹄立之容,迨退食而安于醉梦;羽书洊至,惊于迅雷;金鼓乍闻,茫如黑雾;则明白显易之机,在指掌之闲,而莫之能喻。已而虏兵忽退,和议无猜,且不知当日之何以得此于契丹。则其云孤注者,虽倾妒之口,抑心所未喻,而亿其必然也。

故体国之大臣,临边疆之多故,有密用焉,而后可以静镇。密者缜也,非徒其藏而不泄也。得将吏之心,而熟审其奏报;储侦谍之使,而曲证其初终;详于往事,而知成败之繇;察其合离,而知强弱之数。故蹲伏匿于遐荒,而防其驰突;飞镝交于左右,而视若虻蠓;无须臾之去于心者,无俄顷之眩于目。其密也,斯以暇也;其暇也,斯以奋起而无所惴也。谢安石之称诗曰:"訏谟定命,远犹辰告。"命定于夙而时以告,猷斯远矣。夫岂易言静镇哉!

〖五〗

王旦受美珠之赐,而俯仰以从真宗之伪妄,以为荧于货而丧其守,非知旦者,不足以服旦也。人主欲有所为,而厚贿其臣以求遂,则事必无中止之势,不得,则必不能安于其位。及身之退,而小人益肆,国益危。旦居元辅之位,系国之安危,而王钦若、丁谓、陈彭年之徒,侧目其去,以执宋之魁柄。则其迟回隐忍而导谀者,固有不得已于斯者矣。

真宗之夙有侈心也,李文靖知之久矣。澶州和议甫成,而毕士安散兵归农,罢方镇,招流亡,饰治平之象,弛不虞之防,启其骄心,劝之夸诞,非徒钦若辈之导以恬嬉也。钦若曰:"唯封禅可以镇服四海,夸示外国。"言诚诞矣。然而契丹愚昧,惑于禨祥,以戢其戎心者抑数十年。则旦知其不可,而固有不能遏抑者也。钦若、谓之奸,旦知之矣。陈彭年上文字,旦瞑目不视矣。钦若之相,旦沮之十年矣。奉"天书"而悒怏,死且自愧,激而欲披缁矣。然而终不能已于顺非从欲之恶者,于此而知大臣之不易于任也。

使旦而为孙奭,则亦可以"天岂有书"对也。使旦而为周起,则亦可以"毋恃告成"谏也。即使旦已处外而为张咏,亦可以乞斩丁谓争也。且使旦仍参政而为王曾,犹可以辞会灵宫使自异也。今既委国而任之我,外有狡虏,内有群奸,大柄在握,君心未厌,可以安上靖邦、息民弭患。而愤起一朝,重违上旨,虚位以快小人之速进,为国计者,亦难言之。故曰大臣不易任也。

虽然,旦之处此也,自有道焉。旦皆失之,则彷徨而出于苟且之涂,弗能自拔,其必然矣。澶州受盟纳贿之耻,微钦若言,君与大臣岂能无愧于心?恬然以为幸者,毕士安葸畏之流耳。旦既受心膂之托,所用雪耻而建威者,岂患无术哉?任曹玮于西陲,乘李德明之弱而削平之,以断契丹之右臂,而使詟于威,可决策行也。兵初解而犹可挑,戍初撤而犹可置,择将帅以练士马,慎守令以实岩邑,生聚教训,举天下之全力以固河北而临幽、燕,可渐次兴也。能然,则有以启真宗愤耻自强之心,作朝气以图桑榆之效,无用假鬼神以雪前羞,而钦若不能逞其邪矣。

如其才不逮,则其初膺爰立之命,不可不慎也。旦之登庸,以寇准之罢相也。钦若不能与同朝,则旦亦不可与钦若并用。乃钦若告旦以祥瑞之说,旦无以处之,而钦若早料其宜无不可。则旦自信以能持钦若,而早已为钦若所持。夫其为钦若持,而料其不能为异者,何也?相位故也。使旦于命相之日,力争寇准之去,而不肯代其位,则钦若之奸不摧而自折,真宗之惑不辨而自释,亦奚至孤立群奸之上,上下交胁以阿从哉?进退之际,道之枉直存焉,旦于此一失,而欲挽之于终,难矣!既乏匡济之洪猷,以伸国威而定主志;抑不审正邪之消长,以慎始进而远佞人;虽有扶抑之微权,而不容不诎。要而言之,视相已重,而不知其重不在位,而在所以立乎其位者也。

宋之盛也,其大臣之表见者,风采焕然,施于后世,繁有人矣;而责以大臣之道,咸有歉焉。非其是非之不明也,非其效忠之不挚也,非其学术之不正也,非其操行之不洁也,而恒若有一物焉,系于心而不能舍。故小人起从而蛊之,巳从而玩之,终从而制之;人主亦阳敬礼而阴菲薄之。无他,名位而巳矣。夫君子乐则行,方行而忧,忧即违也;忧则违,方违而乐,乐又可行也。内审诸己,而道足以居,才足以胜,然后任之也无所辞。外度诸人,而贤以汇升,奸以夙退,然后受之也无所让。以此求之张齐贤、寇准、王曾、文彦博、富弼、杜衍诸贤,能超然高出于升沈兴废之闲者,皆有憾也。而旦适遇真宗眷注之深,则望愈隆,权愈重,所欲为者甚殷,所可为者甚赜;于是而濡轮曳尾以求济,而不遂其天怀,以抱愧于盖棺,皆此为之矣。

呜呼!世教之衰,以成乎习俗之陋也。童而习之,期其至而不能必得,天子而下,宰相而已。植根于肺腑,盘结而不可锄。旦之幼也,其父祐植三槐于庭,固已以是为人生之止境,而更何望焉。后世之人材所繇与古异也,不亦宜乎!

〖六〗

宋初,吏治疏,守令优闲。宰执罢政出典州郡者,唯向敏中勤于吏事。寇准、张齐贤非无综核之才也,而倜傥任情,日事游宴;故韩琦出守乡郡,以"昼锦"名其堂;是以剖符为休老之地,而不以民瘼国计课其干理也。且非徒大臣之出镇为然矣。遗事所纪者,西川游宴之盛,殆无虚月,率吏民以嬉,而太守有"遨头"之号。其他建亭台,邀宾客,携属吏以登临玩赏,车骑络绎,歌吹喧阗,见于诗歌者不一。计其供张尊俎之费,取给于公帑者,一皆民力之所奉也;而狱讼征徭,且无暇以修职守;导吏民以相习于逸豫,不忧风俗之日偷,宜其为治道之木蟲也滋甚。然而历五朝、百余年闲,民以恬愉,法以画一,士大夫廉隅以修,萑苇草泽无揭竿之起。迄乎熙宁以后,亟求治而督责之令行,然后海内骚然,盗夷交起。繇此思之,人君抚有四海,通天下之志以使各得者,非一切刑名之说所可胜任,审矣。

子曰:"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张弛之用,敬与简之并行不悖者也。故言治者之大病,莫甚于以申、韩之惨核,窜入于圣王居敬之道。而不知其病天下也,如揠苗而求其长也。

夫(俭勤与敬)[俭与勤,于敬为近],治道之美者也。恃二者以恣行其志,而无以持其一往之意气,则胥为天下贼。俭之过也则吝,吝则动于利以不知厌足而必贪。勤之亟也必烦,烦则责于人以速如己志而必暴。俭勤者,美行也;贪暴者,大恶也;而獘之流也,相乘以生。夫申、韩亦岂以贪暴为法哉?用其一往之意气,以极乎俭与勤之数,而不知节耳。若夫敬者,持于主心之谓也。于其弛,不敢不张以作天下之气。于其张,不敢不弛以养天下之力。谨握其枢机,而重用天下,不敢以己情之弛而弛天下也,不敢以己气之张而张天下也。故敬在主心,而天下咸食其和。

夫天有肃,则必有温矣;夫物有华,而后有实矣。上不敢违天之化,下不敢伤物之理,则易简而天下之理得,固非外儒术而内申、韩者之所能与也。以己之所能为,而责人为之,且以己之所不欲为强忍为之,而以责人;于是抑将以己之所固不能为,而徒责人以必为。如是者,其心恣肆,而持一敬之名,以鞭笞天下之不敬,则疾入于申、韩而为天下贼也,甚矣!

夫先王之以凝命守邦而绥天下也,其道协于张弛之宜,固非后世之所能及。而得其意以通古今之变,则去道也犹近。此宋初之治,所以天下安之而祸乱不作者也。

三代之治,其详不可闻矣。观于聘、燕之礼,其用财也,如此其费而不吝;饮、射、烝、蜡之制,其游民也,如此其裕而不烦。天子无狗马声色玩好之耽,而不以宵旦不遑者督其臣民;长吏无因公科敛、取货鬻狱之恶,而不以寝处不宁者督其兆庶。故皇华以劳文吏,四牡以绥武臣,杕杜以慰戍卒,卷阿以答燕游,东山咏结缡之欢,芣苜喜春游之乐,皆圣王敬以承天而下宜乎人者。其弛也,正天子之张于密勿以善调其节者也。

宋初之御天下也,君未能尽敬之理,而谨守先型,无失德矣。臣未能体敬之诚,而谨持名节,无官邪矣。于是而催科不促,狱讼不繁,工役不(损)[扰],争(许)[讦]不兴。禾黍既登,风日和美,率其士民游泳天物之休畅,则民气以静,民志以平。里巷佻达之子弟,消其嚣凌之戾气于恬愉之下,而不皇皇然逐锥刀于无厌;怀利以事其父兄,斯亦平情之善术也。奚用矫情于所不堪,惜财于所有余,使臣民迫束纷纭,激起而相攘敚哉?易曰:"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不言利者,利之所以美也。内申、韩而外儒术,名为以义正物,而实道之以利也。区区以糜财为患者,守瓶之智,治一邑而不足,况天下乎!

夫财之所大患者,聚耳。天子聚之于上,百官聚之于下,豪民聚之于野。聚之之实,敛人有用之金粟,置之无用之窖藏。聚之之心,物处于有余而恒见其不足。聚之之弊,辇之以入者不知止,而窃之以出者无所稽。聚之之变,以吝陋激其子孙,而使席丰盈以益为奢侈。聚之之法,掊克之佥人日进其术,而蹈刑之穷民日极于死。于是而八口无宿舂,而民多(穷)[捐]瘠;馈餫无趋事,而国必危亡。然且曰:"君臣上下如此其俭以勤,而犹无可如何也。"呜呼!劳形怵心以使金死于藏,粟腐于庾,与耳目口体争铢两以怨咨。操是心也,其足以为民上,而使其赤子自得于高天广野之中乎?

夫官资于民,而还用之于其地,则犹然民之得也。贡税之入,既以豢兵而卫民,敬祀而佑民,养贤而劝民;余于此者,为酒醴豆边特赐之需,而用之于燕游,皆田牧市井之民还得之也。通而计之,其纳其出,总不出于其域,有(宽)[费]之名,而未尝不惠。较之囊括于无用之地者,利病奚若邪?

子曰:"奢则不孙。"恶其不孙,非恶其不啬也。传曰:"俭,德之共也。"俭以恭己,非俭以守财也。不节不宣,侈多藏以取利,不俭莫大于是。而又穷日殚夕、汲汲于簿书期会,以毛举纤微之功过,使人重足以立,而自诧曰勤。是其为术也,始于晏婴,成于墨翟,淫于申、韩,大乱于暴秦;儒之驳者师焉。熙、丰以降,施及五百年,而天下日趋于浇刻。宋初之风邈矣!不可追矣!而况采薇、天保雅歌鸣瑟之休风乎?

〖七〗

宋之以隐士征者四:陈抟、种放、魏野、林逋。夫隐,非漫言者。考其时,察其所以安于隐,则其志行可知也。以其行,求其志,以其志,定其品,则其胜劣固可知也。

抟之初,非隐者也。唐末丧乱,僭伪相仍,抟弃进士举,结豪侠子弟,意欲有为。其思复唐祚,与自欲争衡也,两不可知,大要不甘为盗窃之朱温、沙陀之部族屈,而思诛逐之;力不赡,志不遂,退而隐伏,乃测天地之机,为养生之术,以留目而见澄清之日。迨宋初而其术成矣,中国有天子,而志抑慰矣。闲心云住,其情既定,未有能移之者。而天子大臣又以处轩辕集者待抟,则不知抟也弥甚。但留其所得于化机之一端,传之李挺之、穆伯长以及邵氏。虽倚于数,未足以穷神化于易简而归诸仁义,则抑与庄周互有得失而不可废也。抟之所用以隐者在此。使其用也,非不能有为于世,而年已垂百,志不存焉,孰得而强之哉?

若种放,则风斯下矣。东封西祀,蹑尸(爿乔)以随车尘,献笑益工,腼颜益厚;则其始授徒山中高谈名理者,其怀来固可知已。世为边将,不能执干戈以卫封疆,而托术于斯,以招名誉;起家阀阅,抑不患名不闻于黼座,诟谇交加,植根自固,恶足比数于士林邪!

魏野、林逋之视此,则超然矣。名已达于明主,而交游不结轸于公卿;迹已远于市朝,而讽咏且不忘于规谏。(质)[贫]其义也,而安以无求;乐其情也,而顺以自适。教不欲施,非吝于正人也,以求己也。书不欲著,非怠于考道也,以避名也。若是者,以隐始,以隐终。志之所存,行则赴之,而隐以成。与抟异尚,而非放之所可颉颃久矣。

乃以其时考之。则于二子有憾焉。子曰:"有道则见,无道则隐。"云有道者,岂时雍之代,无待于我,但求明主之知以自荣哉?苟非无道,义不可辱,固将因时之知我不知而进退也。今二子者,当真宗之世,君无败德,相不嫉贤,召命已臻,受禄不诬;而长守荒山,骄称巢、许,不已过乎?前乎此者,郑云叟也;后乎此者,苏云卿、吕徽之也。皆抢攘之世,道在全身,而二子非其时也。

乃以实考之,抑有不足为二子病者。真宗召命下征之时,宋有天下方五十年,而二子老矣!江南平、太原下之去此也,三十二年尔。则二子志学之始,固犹在割据分争之日也。惩无定之兴亡,恶乱人之去就,所决计以自命者,行吟坐啸于山椒,耿介之志一定,而所学者不及于他。迨天下之既平,二子之隐局已就,有司知而钦之,朝士闻而扬之,天子加礼而愿见之,皆曰:"此隐君子也。"夫志以隐立,行以隐成,以隐而见知,因隐而受爵;则其仕也,以隐而仕,是其隐也,以仕而隐;隐且为梯荣致显之捷径,士苟有志,孰能不耻哉?伊、吕之能无嫌于此者,其道大,其时危,沟中之民,翘首以待其浣涤,故莘野、渭滨,非为卷娄集膻之地。若二子之时,宋无待于二子也。二子之才,充其所能为,不能轶向敏中、孙奭、马知节、李迪而上之也。一日晋立于大廷,无所益于邱山;终身退处于岩穴,无所损于培塿。则以隐沽清时之禄,而卒受虚声之诮,二子之所不忍为,念之熟矣。岸然表异,以愧夫炫孤清而徼荣宠者,抑岂非裨益风教以效于天下与来世哉!

君臣之义,高尚之节,皆君子之所重也。而要视其志之所存。志于仕,则载质策名而不以为辱;志于隐,则安车重币而不足为荣。苟非辱身贱行之伪士,孰屑以高蹈之名动当世而希君相之知乎?嗣是而后,陈烈以迂鄙为天下笑,邵康节志大而好游于公卿之闲,固不如周子之不卑小官,伊川之不辞荐召,为直伸其志而无枉于道也。存乎其心之所可安者而已矣。

〖八〗

寇平仲求教于张乖崖,乖崖曰:"霍光传不可不读。"平仲读之,至"不学无术"而悟,曰:"张公谓我。"夫岂知其悟也,正其迷也?故善听言者之难,善读书者之尤难也,久矣。

班史云学,吾未知其奚以学也;其云术,吾未知其术何若也。统言学,则醇疵该矣;统言术,则贞邪疑矣。若夫乖崖之教平仲也,其云术者,贞也;则其云学者,亦非有疵也。奚以知其然邪?乖崖且死,以尸谏,乞斩丁谓头置国门,罢宫观以纾民命。此乖崖之术,夫岂摧刚为柔,矫直为曲,以希世免祸而邀荣之诡术哉?

术之为言,路也;路者,道也。记曰:"审端径术。"径与术则有辨。夹路之私而取便者曰径,其共繇而正大者曰术。摧刚为柔、矫直为曲者,径也,非术也。平仲不审乎此,乃惩刚直之取祸,而屈挠以祈合于人主之意欲,于是而任朱能以伪造"天书"进,而生平之玷,不可磨矣。抑亦徒为妖人大逆之媒,而己且受不道之诛,谪死瘴疠之乡。则其惩霍光之失者,祸与光等,而污辱甚焉。术不如其无术,故曰:其悟也,正其迷也。

夫人之为心,至无定矣。无学以定之,则惑于多歧,而趋蹊径以迷康庄,固将以蹊径为康庄而乐蹈之。故君子不敢轻言术,而以学正其所趋。霍光之无术,非无张禹、孔光之术也。其不学,非不如张禹、孔光之学也。浸令霍光挟震主之威,而藏身于张禹、孔光之术,则抑且为"伪为恭谨"之王莽,不待其子而身已膺渐台之天诛。非唯乖崖不欲平仲之为此,即班史亦岂欲霍光之若彼哉?学也者,所以择术也,术也者,所以行学也。君子正其学于先,乃以慎其术于后。大学之道,正身以正家,正家以正天下。正身者,刚而不可挠,直而不可枉,言有物而不妄,行有恒而不迁,忠信守死以不移,骄泰不期而自远。光能以是为术,则虽有芒刺之君,无所施其疑忌;虽有悍妻骄子,不敢肆其凶逆;而永保令名于奕世矣。夫光立非常之功,居危疑之地,唯学可以消其衅。况平仲之起家儒素,进退唯君,无逼上之嫌者乎!伊尹之学,存乎伊训;傅说之学,存乎说命;周公之学,存乎无逸;召公之学,存乎旅獒。张禹、孔光掇拾旧闻,资其柔佞,以正若彼,以邪若此,善读书者其何择焉?平仲怏怏于用舍,一不得当,刓方为圆,扬尘自蔽,与王钦若、丁谓为水火,而效其尤。夫且曰吾受教于张公而知术矣。惜哉!其不得为君子,而自贻窜殛之灾。故曰:其悟也,正其迷也。

君子之学于道也,未尝以术为讳,审之端之而已矣。得失者,义利之大辨;审之也,毫发不可以差。贞淫者,忠佞之大司;端之也,跬步不可以乱。禄不可怀,权不可怙,君恶不可以逢,流俗不可以徇,妖妄不可姑为尝试,宵小不可暂进与谋。诗云:"周道如砥,其直如矢。"行之家而家训修,行之天下而天下之风俗正,行之险阻而险阻平;可荣可悴,可生可死,而心恒泰然。君子之以学定其心而术以不穷者,此而已矣。乖崖之言术者,此也。则意班史之言术者,亦应未远于此也。平仲所习闻于当世之学者,杨亿、刘筠,彼所谓浮华之士也,则固不足以知学者之术矣。恶足以免于疚哉?

〖九〗

小人之不容于君子,黜之、窜之、诛之,以大快于人心,而要必当于其罪。罪以正名,名以定法,法以称情。情得法伸,奸以永惩,天下咸服,而小人亦服于其罪而莫能怨。君子非求免怨于小人也,而怨以其理,则君子固任其愆。且使情不得而怨以其理者勿恤,则深文忮害之门启,而小人操此术以致难于君子也,靡所不至,遂以召罗织于无穷。故君子之治小人也,至于当其罪而止,而权术有所不用。不得,则姑舍而待其自毙。苟己无愆,得失治乱听之于理数,不得而无自失,不治而不酿乱,足以自靖而已矣。正大持理法之衡,刑赏尽忠厚之致,不可不慎也。

王曾,宋之君子也。丁谓之为小人,天下允之,万世允之者也。真宗崩,嗣君始立,曾与谓分执政柄,两不相容。谓之怨毒满天下,公恶遍朝廷,必不容于执政者,可计日待也。即旦夕不可使尸辅弼之权,号于王庭而决去之,亦岂患无辞?曾欲去之,诱谓留身,密陈其恶于冲主,权也;亦权之不诡于正者也。乃以山陵改作,石穴水出,而为之辞曰:"谓欲葬真宗于绝地,使无后嗣。"致雷允恭于大辟,而窜谓于海外。呜呼!此小人陷君子之术,而柰何其效之邪?舍其兴淫祀、营土木、陷寇准、擅除授、毒民病国、妒贤党奸之大罪,使不得昭著于两观;而以诞妄亡实之疑案,杀不当杀者,以致谓于羽山之殛;则孰得曰曾所为者,君子之道哉?

移山陵于水石之穴,以为宜子孙者,司天监邢中和之言也;信而从之者,雷允恭也;谓无能为异而听之,庸人之恒态也。苟当其罪以断斯狱,中和以邪说窜,允恭以党邪逐,谓犹得末减,而不宜以此谴大臣。曾乃为之辞曰:"包藏祸心,移皇陵于绝地。"其不谓之深文以陷人也奚辞?夫穿地而得水石,谓非习其术者,而恶能知之?石藏于土,水隐于泉,习其术者,自谓知之,以术巧惑人,实固不能知也。浸使中和、允恭告曾于石未露水未涌之时,而为之名曰宜子孙,曾能折以下有水石而固拒之乎?真宗既不葬于此矣,仁宗无子,继有天下者,非真宗之裔,又岂曾仍用旧穴之罪乎?中和以为宜子孙,妄也;曾曰绝地,亦妄也。两妄交争,而曾偶胜。中和、允恭且衔冤于地下,勿论谓矣。天下之恶谓怨谓,而欲其窜死也,久矣;一闻抵法,而中外交快。乃谓奸邪病国之辜,不昭著于天下以儆官邪,则君子不以为快。乘母后之怒,以非其罪而死谓于穷发瘴疠之乡,君子且为谓悲矣。谓以是而窜死,谓之荣也,而曾何幸焉?

呜呼!宋之以"不道""无将"陷人于罪罟者,自谓陷寇准始。急绝其流,犹恐不息,曾以是相报,而益长滔天之浸。嗣是而后,章惇、苏轼党人交相指摘,文字之疵,诬为大逆,同文馆之狱兴,而毒流士类者不知纪极。君非襁褓之子,臣非拥兵擅土之雄,父子兄弟世相及而位早定,环九州以共戴一王,宗社固若盘石,孰为"无将"?孰为"不道"?藉怀不逞之心,抑又何求而以此为名,交相倾于不赦之罗网?曾欲诛逐小人,而计出于此,操心之险,贻害之深,谁得谓宋之有社稷臣哉!其君子,气而已矣。其小人,毒而已矣。气之与毒,相去几何?君子小人之相去,亦寻丈之闲而已矣。天下后世之欲为君子者,尚于此焉戒之哉!

〖一〗

咸平四年,朝廷下诏将儒家经典赐给聚徒讲学的地方,让它们与州县的官学享有同等地位,这就是书院的起源。此后孙复、胡瑗兴起,师道得以确立,求学之风兴盛,最终形成了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等理学大家的繁荣局面。等到韩侂胄炮制“伪学”之名,后来张居正、魏忠贤也沿用此手法,将儒者罗织入罪,毁掉他们聚众讲学的场所,陷害他们授徒讲学的弟子,钳制、罗织修身的士人,如同防备盗贼一般。这些人也不是没有借口。他们一定会说:“天子是君主和导师,以帮助上帝安定四方。朝廷已经在京城设立了太学,在各州县设立了儒学,建立了师长,供给学生膳食,地方长官考核他们,贡举制度选拔他们,这样道术就统一了。天子引导士人、兴举贤才的制度已经非常完备,为什么还要让那些草莽之人,私自建立门户来与君师抗衡,擅自代行君师的职责,让支离破碎的异端学说、信口雌黄的游说之士,迷惑天下人的耳目、扰乱他们的心智呢?”说这种话的人,听他们的言论,看他们滔滔不绝的辩才,如果不考察他们的内心,不衡量他们的道理,似乎也能振振有词地坚持己见而无法反驳。然而,不是那些妨害贤能、危害国家、以申不害、韩非之术为祖法、残害天下的人,是不会以此作为治国方略的。

孔子在洙水、泗水之间讲学,那是在东周衰微的时代。朝廷没有完备的教化体系,教育责任落在民间,所以当时的君主无法干预。那些人又会说:“现在不是周朝纲纪解体的时代,你不能自掌上天赋予的木铎之权。”唉!佞人的口才,真是无穷无尽,但事实难道真是这样吗?

三代鼎盛时期,教育统一于朝廷,所以《诗经》说:“周文王长寿,尽心培养人才。”然而声威教化所及,也是有界限的,吴、越一带仍然自行文身之俗,杞、莒等国沦于夷狄之礼,王者也拿他们没办法。太学设在王都,王畿方圆千里;庠序设在诸侯国,封地不过百里。于是春天弦歌、夏天诵读,行射礼、咏雅诗,远行不离亲人,道术没有歧途。所以人们容易聚集在学宫门下,士人乐于求学。到了周末,朝廷劝学不力,民间就有了专门授业的老师。更何况后世的天下,幅员万里,文治日益普及,优秀的士人数不胜数,绝非一个太学所能容纳。离开家,跋涉关河,还要设立时间限制来控制他们的来去,那么士人能够到国子监学习的,大概很难了。至于各州县的官学,由地方长官管理,朝廷很难找到那么多温文尔雅的儒者去治理郡县,而考核官员的标准,又以赋税、徭役、刑狱作为升迁贬黜的依据。虽有修业的讲堂、释菜的礼仪,但形式沿袭而诚意缺失,名存实亡。士人甚至把先圣的学宫当作求取利禄的捷径。考核越严,应对就越虚伪;选拔越多,冒滥也就越多。天人性命之学,全成了雕虫小技;风花雪月的辞章,仅供游戏。有志之士,不屑以此作为学问,那又该学什么呢?他们怎能不依靠大儒,代替天子承担起劝勉、匡正的职责呢?

君子在这种情况下,以弘扬道义为己任,而不避讳代行教化之权,是因为他们确实问心无愧。道不可隐藏,必须彰显;人不可抛弃,必须接纳。他们不像方外之士,占据山林以傲视王侯;也不像异端之师,对抗政教以背叛君父。他们所培养的,是王治之下的子弟;他们所成就的,是王治之下的成人。他们申明忠孝之义,劝勉士人使之亲近君上;确立义利之防,规范士人使之安定百姓。他们分担天子繁杂的政务,辅佐地方长官完成教化之责。比起那些选才的文章制度不足以奖励品行、贡举之法不足以培养恬淡之风的状况,他们对治理教化的裨益要大得多。

在天下统一于一个王权的时代,即使尧、舜再生,也无法独自培养出深山海边所有的人才使他们成为君子。因此,借助那些退隐在野的先觉之士来推广教化,本来就是朝廷所应当敬重和寻求的。君子这样做,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他们推行教化、美化风俗,却不居功;培养人才,却无意求荣。他们以身作则,远离那种修饰文辞、追求爵禄的恶习,悠然自处于富贵不淫、贫贱不移的境界。他们将使那些揣摩功利的世俗之学,感到惭愧而后悔,渴望依附于高尚的青云之志。比起那些选才、训导的官员,用诗书作为利禄的敲门砖,引导人们去投机猎取,对圣王改善世道的重大作用,得失之差,难道不是很远吗?

既然如此,那么认为书院可以拆毁,不能与庄严的佛寺道观并存;认为讲学必须禁止,不能与炼丹、佛塔等幻术并行——如果不是妒贤嫉能、危害国家的小人,谁能忍心制定这种残害仁义的严酷法令呢?宋朝把教化之责分散到民间,道学因此大明,这是从真宗开始的;比起梁代何胤在钟山的讲学,规模更加盛大,其功绩是伟大的。考察古今的时势,追溯邹鲁的起源,通达圣王的志向,确立后世的准则,以此来驳斥佞人之口,这是忧世者的责任,怎么能不详细论述呢?

〖二〗

汉武帝曾对匈奴说:“南越王的头已经悬挂在宫门之下,单于如果能打,尽管来。”结果匈奴远远逃遁。这个办法,齐桓公也曾用过,他越过卑耳山,讨伐山戎,为燕国开拓了疆土,然后南下驻扎在陉亭,楚人就服罪了。所以说:“不战而屈人之兵。”并非真的不打仗,而是战功在那边成就,威严自然在这里彰显。中原王朝自己内乱,夷狄就必定会趁机作乱。不只是晋朝八王之乱导致刘渊、石勒兴起,就是汉、唐开国之初也是如此:汉朝灭掉秦、项之后,冒顿更加骄横;唐朝平定割据势力之后,突厥正肆意驰骋。为什么呢?因为敌人看到你从窝里出来争斗,就知道你的力量已经疲惫了。至于那些夷狄,虽然强弱形势相差悬殊、互不了解,但他们也会用自己的心思去揣度类推。他们认为:那种凶暴强悍、横冲直撞、无法抵御的勇猛,我们(夷狄)有,你们(中原)也有。如果中原王朝能够凭借自己的长处,攻破他们的险阻,歼灭他们的部众,擒获他们的首领,把他们的部落设为郡县,那么你们也和我们一样,他们又怎能不惴惴不安呢?《左传》说:“先发制人可以夺敌人的心志。”这不是指在交战时夺取,而是在交战之前就夺取。在未战之前夺取,敌人不战而屈服;等到交战时,他们早已士气低落,其失败八九成可以预料了。

李继迁死后,他的儿子德明继位。曹玮上书说:“敌国正处危难、君主年幼,希望给我精兵,擒获德明送到京城,收复河西地区设为郡县。”这是一个关键时机,确实是宋朝兴衰的重大转折点。然而,昏庸的君主和畏缩的大臣们苟且偷安,妄称要用德行感化,拒绝了曹玮的计谋,下诏招抚德明。可悲啊!宋朝从此自甘沦落,成为千古遗憾。即使有猛将如曹玮,又能怎么样呢!曹玮作为将领,并非空谈无勇,也非有勇无谋,考察他后来的功绩,大致可以想见。他家世代为功臣,宋朝也待他如心腹。在曹玮眼中,德明不过是一只孤弱的小猪,随时可以宰割。如果朝廷真的给他精兵,推心置腹地授予兵权,河西四州孤悬一隅,德明根基未稳,成功在曹玮心目中是必然的,也在天下后世的心目中是必然的。德明知道自己抵挡不住,就会束手归降,听任我们经营西部边疆,从而牵制契丹的右臂。百年来的边患,一朝平定,声威震贺兰而传遍朔漠。契丹人一定会说:“如今的中原,已不是过去的中原了。”耶律隆绪还敢轻举妄动到澶州逼迫结盟、索取贿赂吗?

善于用兵的人,知道要攻击敌人的弱点,但又不想攻击敌人已经完全暴露的弱点。放弃弱点去攻击强点,会在强点受挫,而弱点也会轻视你。害怕强点而去攻击已经暴露的弱点,则胜利不足以显示威武,而强点也会看穿你无能。只有处于敌人似弱非弱之间,趁着弱点去攻破其强点,才能震慑强敌之心,用气势制服他们。李继迁强悍狡猾,契丹人本来忌惮他。而他突然死亡,幼子安抚不稳定的部众,人心离散,没有人肯为他效死。这种情况,说他强吧,他有弱点可攻;说他弱吧,人们只知道他强,却不知道他的弱点。一旦成功,威震远方,这是必然的趋势。

而且还不止如此。宋朝之所以被契丹欺侮,首先是士气已经萎靡。当初收复巴蜀、进入两广、攻下江南,都是以多胜少,趁敌人土崩瓦解而坐享其成。一旦到了荒原草野、控弦骑射的地方,边声一起,士气就先被夺走了。河西也是塞外之地,如果能把军队投入危险的境地,用唾手可得的战功来激励他们,那么将士们看到塞外的骄横敌人也不过是可以追跑、可以砍头的俘虏,士气就会先增加十倍。再加上得到李氏几代积累的财富,可以驱使人们趋利争进。而且土地、人民、兵马都成了自己的,如果能让曹玮这样的人去安抚使用,渡过一苇可航的黄河向云中进军,那么幽、燕就在掌握之中,向南可取甘、凉,向内可撤除延州、环州的防务,关中稳固,汴、洛也有了西面的屏障。何至于澶州警讯一传来,满朝上下缩头缩脑,竟然想逃往金陵、逃往巴蜀,成为日后流亡海岛、最终灭亡的起点呢?

曹玮的计谋没有被采纳,招抚德明的诏命一颁布,契丹的大军就在一年后大举入侵,真是如响应声,宋朝就此陷入困境。何况德明没有被剪除,延续到元昊,一个小小的丑类,竟然成了敌国,兵败将亡,不得不送去金银绢帛,祸患直到亡国都没有停止。一个机会的错失,就再也无法挽回。唉!像这样谋划国事,谁能说宋朝有人才呢?周莹、王继英这样身居中枢而不作为的人,不足为责。但张齐贤、李沆的责任,又怎能推卸呢?李沆说:“稍有一点忧患勤勉,足以作为警戒。”这是士燮“内宁外患”的邪说。李沆是宋朝一代柱石之臣,怎么也会说出这种话呢?

〖三〗

凡是上书陈述利弊,企图引起君主注意、希望得以推行的人,他们的动机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都不可听信。第一种,是大奸臣怀着倾轧嫉妒之心,自己不说以避免被指责,却招募局外之人,攻击时政的过失,用来影射执政大臣,激怒天子进行罢免撤换,牵制当事者的手脚使他们去职,从而满足大奸臣的私欲。第二种,是心怀私利的人,有的想打开旁门以侥幸进身,有的想破坏成法以牟取私利。他们所求的东西很小,但话说得很大,借用类似的理论来形成听起来一致的观点,杂引先王的正统训导,诡诈地依附于道义,而不让人抓住攻击的把柄。第三种,是有点小才能却不得志的人,他们的言辞笔锋,说正经的不足,说虚妄的有余。如果不发表洋洋洒洒的议论,就不足以标新立异,他们侥幸希望自己的言论能合乎时宜,从而使自己显达。这三种人,都是心怀奸诈,诱惑君主和宰相听从自己,进而实施胁迫。

除了这些,还有一种人,他们听到君主急于求言、宰相好士,便匆匆而起,本无确定的想法,搜罗故纸堆,四处询问路人,来形成自己的说法。扪心自问,他们自己也未必相信可行,只是姑且一试,以炫耀于人。除此之外,还有一种人,他们刚从田野出来,在都市稍作游历,接受一官半职进入仕途,看到进言的人耸动当时,便不甘沉默,早晚揣摩,找出一两件事作为立论的材料,再拾些迂阔的陈词滥调来充实篇幅,然后得意洋洋地说:“我也是为国家长远考虑、为百姓拯救水火啊!”不过是自我炫耀罢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人,他们记诵某位先生的言论,加上六经的零散解说,附会历代制度的沿革,时势已变却死守旧说,道理已不同却追寻腐朽的痕迹。他们根本不知道国家所依赖的是什么、百姓所安居的是什么,只是凭自己的见闻之私来争论得失。对于田赋、军事、刑名、官制等,他们拘泥于不通之处,危害国家、毒害百姓而不顾惜。除此之外,还有一种人,他们亲身经历某事,深知其中的甘苦;亲眼目睹某地,熟知其中的利弊,在民间时有所感触,便想在言路上伸张。他们的言论有失,也是真的有失;有得,也是真的有得。但是,在一地得利的,可能在天下失之;在一时得利的,可能在百年失之。小利容易让愚民高兴,但隐忧确实让君子心惊。像这样的人,心意是可取的,道理也有依据,但如果听从了他们,就会损伤元气,毁坏大法,弊端无穷。更何况那些怀着前几种动机,以诬上行私、播恶于下的人呢?所以,上书陈述利害的人,没有一句话值得听从。

李沆曾说:“我身居相位没有补益,只是把朝廷内外所陈述的利害,一概不予上报,这就算报国了。”这就是所谓的大臣以道事君。道,就是安民定国的至正之道。以道为根本来存心,见识才能宏大;见识宏大,志向才能坚定;志向坚定,决断才能果敢;决断果敢,气度才能沉静;气度沉静,器量才能包容天下而不急躁。天下万物都包容在见识与器量之中,没有不能包容的,但终究不为所动摇。多么伟大啊!一个人的见识,包含了四海之藏。不是有道的君子,谁能不对新奇的言论感到惊讶并产生疑虑呢?

天下有共同的规律,也有各自的差异,不能用一种说法来概括,这已经很久了。共同的规律是:好生恶死,好利恶害,好逸恶劳。各自遵守大的原则:不能无死,但求生的更多;不能无害,但求利的更长;不能无劳,但求逸的更广。天有不同的时令,地有不同的物产,人有不同的才能,物有不同的用途。前人的创造,经历千年,走遍九州,各自发挥其适宜的作用;天下即使混乱,终究无法超越这些。这里认为有害的,那里可能正赖以保全;这里认为好的,那里可能正因此败坏。即使像舜那样仁爱、禹那样智慧,也不能不留下缺陷供人指摘。见识能达到这个程度,那么创制听从前王,执行听从众官,斟酌听从地方官,服从与否听从百姓,天下就能各得其所。所以,当有人到我面前陈述意见时,我知道它的起因,知道它的流弊;知道它即使好也不足以成为好,知道它确实好也无法超出我的范围。蝉鸣知道是夏天,蟋蟀叫知道是秋天,时到就发声,气衰就停止,怎么能拿国家百姓的命脉跟着它震动呢?士人自修其本业,百姓自安其旧业,士兵自卫其职守。贤者的志向不被扰乱,不肖者的奸计无从施展。如同阳光普照,万物自然呈现其美丑,见识所及,道也就此确定。所以说:“天下万物的变动,最终都归于一个根本。”李沆能达到这个境界,远远超出了姚崇、陆贽、司马光等人。

在他之前的丙吉,在他之后的刘健,大概差不多能接近。其他人即使有辉煌的功绩,也是道所不赞许的。因为那不足以安定社稷,更何况是大人的正物之道呢?有姚崇,就有张说;有陆贽,就有卢杞;有司马光,就有王安石。好言论兴起,坏言论也随之兴起;好听言,争讼之言就竞相出现。只有在李沆执政的时候,不仅梅询、曾致尧之辈销声匿迹,王钦若身居侍从之列也不敢施展奸计,张齐贤、寇准那样刚直的人也收敛了激烈之情。他保护国家元气的作用,可说是到了极致。李沆死后,宋朝就多事了,笔舌争雄,而田野间的妇孺再也不能安宁地在桑园瓜圃中生活了。《诗经》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高山,是不容易攀登的;大路,是没有岔道的。道之所以覆盖万物而成为万物的宗主,哪里是那么容易达到的呢!

〖四〗

澶州之战,寇准驳斥了陈尧叟、王钦若躲避敌人的计策,力劝真宗渡河决战,而自己却每天和杨亿在营帐中饮酒博戏、唱歌呼号。所以王钦若进谗言说:“寇准把陛下当成孤注。”这话也并非毫无根据的诬蔑。李从珂亲自率军在怀州抵御契丹,大败而归后自焚;石重贵亲自率军在相州追击契丹,结果诸将争相叛变,自己成了俘虏。这些都是孤注一掷。而真宗渡河的情况与它们类似。况且契丹兵势正盛,寇准却饮酒戏谑、泰然自若,毫无戒惧之心,他能保证天子安然南返、不损一兵、不失寸土,似乎有天幸,这不正像赌徒孤注一掷的快意之举吗?那么王钦若的谗言,自然就容易得逞了。

唉!整个宋朝朝廷上,那些铮铮自命的人站满了班列,却没有一个人能知道寇准所倚仗的是什么。他们惊魂丧魄,开始时阻挠他的计谋,最后又嫉妒他的功劳。除了高琼、杨亿之外,其余都是妇人之见罢了。后代的论者说:“寇准是以静制动。”生死存亡决于顷刻之间,天子面临不测之渊,岂能仅仅靠静坐就能处理?那么这些论者也是冯拯、王钦若一流的人物,只是看到事情成功了,不得不赞美几句,哪里是真懂得寇准呢?没有真知灼见而只夸耀静镇,就会像景延广吹嘘“十万横磨剑”那样,反而加速失败。效仿这种做法的人会误国误家,说的就是这种言论。

所谓静镇,一定是有能够镇得住的东西,然后才能静。谢安在别墅下围棋赌胜,却能于淝水击败苻坚,并非仅仅依靠谢玄的北府兵。慕容垂、朱序、张天锡等人的支撑其实起了很大作用。那么寇准所倚仗的究竟是什么呢?按事情的始终来考察形势的虚实,就会洞若观火。只是愚者自己察觉不到罢了。

观察当时的形势,契丹并不是小有所得就轻易退兵的。然而宋朝增加了三十万岁币之后,契丹竟然一箭未发,此后几十年,再也没有南侵的马蹄。难道是因为萧挞览偶然中了流矢,曹利用口才好会说话,就足以平息他们的野心吗?契丹军队刚一调动,议和的使者就先到了;曹利用刚回来,议和的使者又来了。那么他们且进且退、徘徊无斗志的情况,大概就可以知道了。契丹灭李从珂,是因为有石敬瑭做内应;灭石重贵,是因为有杜威、赵延寿做内应。契丹没有内应就无法残害中原,这是由来已久的。这是可以倚仗的第一个条件——内部有可乘之机。

而且,现在的契丹,已经不是过去的契丹了。耶律隆绪享受着十六州的安宁,沉溺于中原的习俗;契丹人志得意满,穿锦袍、吃细粮,共同习惯了安逸享乐。到这时,像耶律休哥那样熟悉战阵的将领也已经骨头腐朽了。他们入侵的目的,是听说李继迁以一个小小的丑类,占据朔方,胁迫朝廷,而朝廷对他姑息不断;等到李继迁身死子弱,国家像浮梗一样飘摇,宋朝却还不能去讨伐,甚至不惜用锦绣绸缎去引诱他让他安心。宋朝君臣可以用虚声恐吓就坐享金银绢帛,契丹姑且以此进行威胁,并不一定要打仗。他们怀着索贿之心而来,如果能满足愿望,自然会撤走。契丹主的心情、将士的意志、三军的气势,全都是如此。所以他们攻城不尽力,作战不愤怒,关南的土地,也是能得就得,得不到就算了。军队一动,使者就频繁到来,和议容易达成,要打其实也不难。寇准对此了解很深,把握很坚定,只是军事谋略需要保密,不想公开说出来引起众说纷纭的辩论罢了。如果趁他们不想打仗的心理而加紧进攻,利用他们急于求和的利益而反过来制约他们,宁可我先逼近敌人,这是必胜之道。寇准说“可保百年无事”,不是虚言。这是可以倚仗的第二个条件——外部有可胜之势。

可以倚仗的情形,是那样的明显。六军将士欢呼震野,都已洞见无疑。只有王钦若、陈尧叟、冯拯之流,听到边报耳朵不警觉,看到奏报眼睛不留心;他们只会雕章琢句,傲视将吏不让他们尽言;摆着鹄立的姿态,退朝后就安于醉梦。紧急文书传来,像惊雷一样吓坏了他们;战鼓声一响,他们茫然如同面对黑雾。对于明明摆在眼前的形势,他们却无法理解。等到契丹忽然退兵,和议顺利进行,他们还不知道当日是怎么从契丹那里得到这个结果的。他们所谓的“孤注”,即使是出于倾轧嫉妒之口,也是因为心里不明白,所以猜测必然如此。

因此,担负国家重任的大臣,在边疆多事之时,必须内心缜密,然后才能做到静镇。缜密,就是细致周密,不仅仅是指保密。要能得将吏之心,仔细审察他们的奏报;安插侦察的使者,详细证实事情的始末;通晓历史,知道成败的原因;观察离合,了解强弱的态势。因此,蹲伏在遥远的荒边,要防备敌人的突袭;飞箭在左右交错,却视若无睹。心中片刻没有放下,眼中瞬间没有迷惑。内心缜密,所以能从容;从容,所以能奋起而无畏。谢安石吟诵的诗说:“宏大谋略定大计,长远打算按时告。”谋略定于平时,按时宣告,这样的谋划才是长远的。静镇岂是那么容易说的!

〖五〗

王旦接受了真宗赏赐的美珠,从而俯仰随从真宗的虚伪妄为。如果认为他是被财货迷惑而丧失了操守,那是不了解王旦,不足以让王旦心服。君主想要做某件事,用丰厚的贿赂来换取臣下的顺从,那么事情就一定没有中止的趋势。如果臣下不答应,就必然不能安于其位。等到自己退位,小人会更加猖獗,国家会更加危险。王旦身居首辅之位,关系国家安危,而王钦若、丁谓、陈彭年之流,正眼巴巴地等着他离去,以便掌握宋朝的大权。那么他徘徊隐忍、甚至阿谀奉承,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

真宗早就有了奢侈的心愿,李沆早就知道。澶州和议刚刚达成,毕士安就解散军队、让士兵归农,废除方镇,招回流亡,粉饰太平景象,放松对不测之事的防备,这开启了真宗的骄心,助长了他的虚夸,不只是王钦若等人引导他安于逸乐。王钦若说:“只有封禅可以镇服四海、夸示外国。”这话确实虚妄。然而契丹人愚昧,迷信祥瑞,因此收敛了野心几十年。王旦知道不可行,但确实也无法阻止。王钦若、丁谓的奸邪,王旦是知道的。陈彭年呈上文字,王旦闭眼不看。王钦若要当宰相,王旦阻止了十年。他奉命进奉天书时心中忧郁,临死还感到惭愧,甚至激动得想出家为僧。然而他最终还是没能摆脱顺从君主错误、放纵君主欲望的恶名,由此可见大臣真是不容易做。

假使王旦像孙奭那样,他也可以用“天岂有书”来回答。假使王旦像周起那样,他也可以以“不要恃功告成”来进谏。假使王旦在外地像张咏那样,他也可以请求斩杀丁谓来抗争。假使王旦仍然参知政事像王曾那样,他也可以辞去会灵宫使的职务以示不同。现在既然国家托付给他,外有强敌,内有群奸,大权在握,而君主的欲望没有满足。他本可以安定君上、安抚邦国、休养百姓、消除祸患。但如果一时激愤,严重违抗圣旨,自己罢职让小人迅速进用,为国家考虑,也是很难说通的。所以说大臣不容易做。

虽然如此,王旦处理这件事,本来是有办法的,但他都失去了,所以彷徨无奈,走上了苟且之路,不能自拔,这是必然的。澶州结盟、纳贿的耻辱,不用王钦若说,君主和大臣岂能心中无愧?恬然以为幸事的,是毕士安那种畏缩之人罢了。王旦既然接受了心腹之托,那么用来雪耻树威的办法,难道会少吗?任用曹玮在西边,趁着李德明势弱而削平他,砍断契丹的右臂,使契丹畏惧宋的威势,这是可以决策施行的。战争刚刚结束,还可以挑衅;戍守刚刚撤除,还可以部署。选择将帅来训练兵马,慎选守令来充实边塞要地,休养生息、教训军民,集中全国的兵力来巩固河北,进逼幽燕,这是可以逐步进行的。如果能这样,就可以启发真宗愤耻自强之心,振作朝气以挽回晚年的局面,就不用借助鬼神之说来洗刷前耻,而王钦若也无法施展他的邪说了。

如果才能达不到,那么当初接受任命时就不能不慎重。王旦被提拔为相,是在寇准罢相之后。王钦若不能与寇准同朝,那么王旦也不能与王钦若并用。而王钦若告诉王旦祥瑞之说,王旦无法应对,王钦若早就料到王旦不会反对。王旦自信能控制王钦若,却早已被王钦若所控制。他被王钦若控制,被料定不会有什么异样,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宰相这个位子。假使王旦在任命为相的时候,竭力争取不让寇准离去,而不肯取代他的相位,那么王钦若的奸邪不用打击就会自行折损,真宗的迷惑不用分辨就会自行消除,又何至于孤立在群奸之上,上下交相胁迫而阿谀顺从呢?进退出处之际,正直与弯曲就在其中。王旦在这一步上失了足,想在后来的阶段挽回,就难了!既缺乏匡济天下的宏图大略,来伸张国威、坚定君主的志向;又没能审察正邪的消长,来慎重地开端、远离佞人。即使有一些扶正抑邪的小小权力,也不得不委屈。总而言之,他把宰相之位看得太重了,而不知道重的不在职位本身,而在凭什么立于这个职位。

宋朝兴盛时期,那些表现突出的大臣,风采焕然,流传后世,有很多人。但如果用大臣之道来要求他们,都有欠缺。不是他们是非不明,不是他们效忠不诚,不是他们学术不正,不是他们操行不洁,而是总好像有一件东西挂在心上不能舍弃。所以小人起来蛊惑他们,接着玩弄他们,最后控制他们;君主也表面敬礼、暗中轻视。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名位而已。君子应该以道为乐就行动,行动时有所忧虑,忧虑就离开;忧虑就离开,离开时有所乐,乐又可以行动。内心审视自己,道足以居处,才足以胜任,然后才不推辞地担当。外度他人,贤能者得以升进,奸邪者得以早退,然后才不谦让地接受。用这个标准来要求张齐贤、寇准、王曾、文彦博、富弼、杜衍等贤人,他们能够超然于升沉兴废之间的,也都有遗憾。而王旦恰好遇到真宗的深深眷注,于是威望越高,权力越重,想要做的事很多,能做的事也很复杂。于是像泥涂中拖着尾巴的老龟一样,委曲求全,最终无法实现自己内心的愿望,抱愧而死,都是这个原因造成的。

唉!世教的衰微,造成了习俗的浅薄。从小就学习,期望达到目标却不一定能实现,天子之下,宰相就到头了。这种观念根植于肺腑,盘根错节无法铲除。王旦小时候,他父亲王祐在庭院中种了三棵槐树,本来就把这当作人生的最高境界,还能有什么别的期望呢?后世的人才之所以与古代不同,不也是应该的吗!

〖六〗

宋初,吏治比较宽松,地方长官都比较悠闲。宰执大臣罢相后出外管理州郡的,只有向敏中勤于政务。寇准、张齐贤并非没有综核的才能,但他们都洒脱放任,每日游乐宴饮。所以韩琦出守自己家乡的郡,就把自己的堂命名为“昼锦”,这意味着出守地方已被视为养老之地,不再用民生国计来考核他们的治理能力。而且不只是出守地方的大臣如此。遗事中记载,西川一带的游乐风气很盛,几乎每个月都有,地方官带着吏民嬉游,太守甚至有了“遨头”的称号。其他如修建亭台、邀请宾客、带着下属登临玩赏,车马络绎不绝,歌声乐声喧天,在诗歌中比比皆是。估计那些设宴招待的费用,从公款中支取,都是民脂民膏;而狱讼、征徭等本职事务,却没有时间去处理。引导吏民习惯于安逸享乐,不担心风俗日益轻薄,这本来是治道中的蛀虫,危害很大。然而,历经五朝、一百多年,百姓得以恬静愉悦,法度得以统一,士大夫的廉耻得以修整,草泽中没有揭竿而起的人。到了熙宁以后,朝廷急于求治,督责之令施行,然后天下骚动不安,盗贼和外患相继而起。由此想来,君主君临四海,要通达天下人的心志使他们各得其所,绝非一切刑名之学所能胜任,这是很清楚的了。

孔子说:“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张弛的运用,是恭敬与简易并行不悖。所以谈论治道的人最大的毛病,莫过于把申不害、韩非的残酷苛察,混入圣王居敬之道,而不知道这样做对天下的危害,就像拔苗助长一样。

节俭和勤勉,接近于敬,是治道中美好的品德。但依靠这两者来放纵自己的意志,而没有东西来节制自己一往直前的气概,就会成为天下的祸害。过分节俭就会吝啬,吝啬就会对利益动心,不知满足,最终必然贪婪。过分勤勉就会烦扰,烦扰就会苛责别人要求迅速达到自己的意愿,最终必然残暴。节俭勤勉是美好的品行,贪婪残暴是大的罪恶,但弊病的流变,却会相因而生。申不害、韩非难道是以贪婪残暴为法吗?他们只是凭着一往直前的意气,把节俭和勤勉推到极致,而不知道节制罢了。至于敬,是持守在主君心中的东西。在需要松弛的时候,不敢不紧张起来,以振作天下的士气;在需要紧张的时候,不敢不松弛下来,以保养天下的力量。谨慎地把握住关键,重用天下,不敢以自己的心情松弛而松弛天下,也不敢以自己的意气紧张而紧张天下。所以敬在主君心中,而天下都享受到它的和谐。

天有肃杀,就必然有温暖;万物有开花,然后有结果。在上者不敢违背天的化育,在下者不敢伤害物的道理,那么易简而天下之理得,这绝不是那些外饰儒术、内用申韩的人所能做到的。以自己能做的事去责备别人做,以自己不愿做的事勉强去做,然后去责备别人;于是更进一步,以自己本来做不到的事,却空口责备别人必须做到。这样的人,内心恣肆,却拿着一个“敬”的名头,去鞭挞天下不敬的人,就会迅速堕入申韩之道,成为天下的祸害,这是很严重的!

先王之所以凝聚天命、守住邦国、安定天下,其方法合乎张弛的适宜,本非后世所能及。但领会了其中的意蕴,用以贯通古今之变,就离道不远了。这正是宋初的治道之所以天下安定、祸乱不生的原因。

三代的治道,详情已不可知。看看聘礼、燕礼的仪节,他们用财那样耗费而不吝啬;乡饮酒、乡射、烝祭、蜡祭的制度,他们使民休闲那样宽裕而不烦扰。天子不沉溺于狗马声色玩好,也不以日夜不宁去督促臣民;地方长官没有因公科敛、贪赃枉法的恶行,也不以寝食不安去督促百姓。所以《皇华》慰劳文吏,《四牡》安抚武臣,《杕杜》慰问戍卒,《卷阿》应答宴游,《东山》咏新婚之欢,《芣苢》喜春游之乐。这都是圣王以敬承天而宜于人的表现。他们的“弛”,正是天子在勤勉政务中善于调节节奏的表现。

宋初治理天下,君主未能完全做到敬的道理,但谨慎遵守先王典范,没有失德之处。臣子未能完全体会敬的诚意,但谨慎保持名节,没有官吏的邪恶。于是催征不急,狱讼不繁,工役不扰,争讼不起。庄稼丰收,风日和美,带着士民游泳于天地万物的休畅之中,于是民气沉静,民志平和。里巷中轻佻的子弟,在恬愉之中消解了他们的嚣张凌戾之气,不再惶惶不可终日地去追逐无厌的锥刀之利。怀着利益去事奉父兄,这也是平复情绪的好办法。何必在自己不堪的事情上矫情,在有余的财物上吝惜,使臣民困迫纷乱,激起他们互相争夺呢?《易经》说:“乾的创始能够以美利利天下,却不言所利。”不言利,正是利之所以美。内用申韩、外用儒术,名为以义正物,实际上是以利诱导他们。只把耗费财物当作忧患的人,是守着瓶子的智慧,治理一个县都不够,何况治理天下!

财富最大的祸患,在于聚敛。天子聚敛在上,百官聚敛在下,豪民聚敛在野。聚敛的实际,是把百姓有用的金银粮食,放到无用的窖藏中。聚敛的心理,是物处于有余而常觉得不足。聚敛的弊病,是运进来的人不知停止,偷出去的人无法查究。聚敛的变局,是以吝啬激发子孙,使他们坐享丰盈而更加奢侈。聚敛的方法,是搜刮的小人日日进献其术,而触犯刑罚的穷民日日陷入死地。于是家中没有隔夜粮,百姓大多饿死;运输没有人趋事,国家必然危亡。然而他们还说:“君臣上下如此节俭勤勉,还是无可奈何。”唉!劳形苦心,让金子死在储藏中,粮食烂在仓库里,跟耳目口体争几铢几两而怨天尤人。抱着这种心理的人,哪里配做百姓的君主,让他的赤子在高天广野之中自得其乐呢?

官吏取自于民,又用之于当地,那还是百姓所得。贡税的收入,已经用来养兵卫民、敬祀佑民、养贤劝民。剩下的部分,用作酒醴、笾豆等赏赐之需,而用在宴游上,也还是种田、放牧、做买卖的百姓最终得到了它。通盘计算,出与入,总不出于本地,有名目上的耗费,实际上未尝不是恩惠。比起那些聚敛到无用之地的人,利弊又如何呢?

孔子说:“奢侈则不恭顺。”是厌恶其不恭顺,不是厌恶其不节俭。《左传》说:“俭,是各种德行的共同表现。”节俭是为了约束自己,不是节俭为了守财。不节制不宣通,聚敛多藏以取利,没有比这更不节俭的了。而又从早到晚,汲汲于簿书期会,细琐地挑剔微小的功过,使人叠着脚站立,却自夸为勤。这种做法,始于晏婴,成于墨翟,泛滥于申韩,大乱于暴秦。驳杂的儒者效法他们。熙宁、元丰以后,延续了五百年,天下日益趋于刻薄。宋初的风气,已经远了!追不回来了!更何况《采薇》《天保》那种雅歌鸣瑟的美好风气呢?

〖七〗

宋朝以隐士身份被征召的有四个人:陈抟、种放、魏野、林逋。隐士不是随便说的。考察他们所处的时代,察明他们安心隐居的原因,他们的志向和品行就可以知道了。根据他们的行为推求他们的志向,根据他们的志向评定他们的品级,那么他们的高下优劣也就可以知道了。

陈抟起初并不是隐士。唐朝末年丧乱,割据称帝者相继而起,陈抟放弃了进士考试,结交豪侠子弟,本意是想有所作为。他是想恢复唐朝的社稷,还是自己想争夺天下,这两者不得而知,但大体上他不甘心屈服于窃贼朱温、沙陀部族之下,想诛杀驱逐他们。力量不济,志向难遂,便退而隐居,转而探究天地之机,修炼养生之术,留着老命等待天下澄清的日子。到了宋初,他的道术已经炼成,中原有了真命天子,他的心愿也算得到了安慰。他闲心云住,情志已定,没有人能改变他。而天子大臣又像对待轩辕集那样对待陈抟,这就太不了解陈抟了。只是把他从造化机缄中所得的一部分,传给了李之才、穆修,再传到邵雍。虽然偏重于术数,未能穷尽易简之道而归于仁义,但与庄周相比也是互有得失,不可废弃。陈抟用来隐居的资本就在这里。假使他出山,并非不能有所作为,但已经年近百岁,心志已不在此,谁能勉强他呢?

至于种放,就等而下之了。他跟随真宗东封西祀,奔走于车尘之中,献媚的功夫越来越精巧,脸皮越来越厚。那么他当初在山中授徒、高谈名理时,其内心是怎样的,就可以知道了。他家世代为边将,却不能执干戈以保卫边疆,反而托迹于此道来博取名声;出身于世家大族,本不愁名声传不到朝廷,却招来诟骂,自固其位,这样的人哪里配在士林中占有一席之地呢!

魏野、林逋与种放相比,就超然多了。他们的名声已经传到了英明的君主那里,但他们的交游并不奔波于公卿之门;他们的踪迹已经远离了市朝,但他们的诗歌还不忘讽谏。他们以道义为安贫的资本,安心而无求;以真情为乐,顺适而自得。不轻易施教,并非吝于正人,而是为了修身。不轻易著书,并非懈怠于求道,而是为了避名。像这样的人,以隐开始,以隐终结。志向所在,行为就随之,隐者的品格因此成就。他们与陈抟的志趣不同,但绝不是种放所能企及的。

然而从时代来考察,对魏野、林逋二人也有遗憾。孔子说:“有道则见,无道则隐。”所谓有道,难道是指天下太平、没有等待我去做的事,而只求得到明主的赏识来荣耀自己吗?如果不是无道,义理上不可受辱,本应顺应时势,以君主是否了解我来决定进退。现在这两位隐士,处在真宗之世,君主没有败德,宰相不妒贤能,征召的命令已经到来,接受俸禄也不算是欺世盗名。但他们长久地守着荒山,骄傲地自称为巢父、许由,不也太过分了吗?比他们早的,有郑云叟;比他们晚的,有苏云卿、吕徽之。那都是天下大乱的时代,道在于保全自身,而这两位并非处在那样的时代。

不过从实际来考察,也不足以过于责备他们。真宗下诏征召他们的时候,宋朝拥有天下才五十年,而这两位已经老了!距离平定江南、攻克太原,已经过去三十二年。他们立志求学的初期,国家还处在割据纷争之中。鉴于天下兴亡的无常,厌恶乱世之人的趋炎附势,他们早已决计在山林之中行吟坐啸,耿介的志向一旦确定,所学的也来不及顾及其他。等到天下平定了,他们隐士的格局已经形成,有司知道并钦敬他们,朝中士人听说并宣扬他们,天子加礼并愿意见他们,都说:“这是隐居的君子啊。”志向因隐而立,行为因隐而成,因隐而被知,因隐而受爵。那么他们去做官,也是因为隐而去做官;他们的隐,也就是为了做官而隐。隐竟成了求荣取显的捷径,士人如果有志气,谁能不以此为耻呢?伊尹、吕尚之所以能避免这种嫌疑,是因为他们道大,时代危难,田野中的百姓翘首期盼他们来洗涤污浊,所以他们的隐居地不是积攒名利的地方。至于这两位所处的时代,宋朝并不需要他们。他们的才能,即使充分发挥,也不能超越向敏中、孙奭、马知节、李迪等人。一旦站在朝廷,对泰山无益;终身退处山林,对小丘无损。以隐居来沽取太平时代的俸禄,最终落个虚名的讥讽,这是他们所不忍心做的,他们对此考虑得很熟。他们傲然地表现出与众不同,使那些炫耀孤高而求荣宠的人感到羞愧,这难道不是对教化风俗有益、贡献于天下与后世吗!

君臣之义,高尚之节,都是君子所看重的。关键要看他们的志向所在。志在做官,就带着礼物、登名仕籍而不以为辱;志在隐居,就安车重聘也不以为荣。如果不是辱身贱行的伪士,谁屑于以高蹈之名来打动当世、希求君相的知遇呢?此后,陈烈以迂腐鄙陋被天下人嘲笑,邵雍志向高远却好交游于公卿之间,本来就不如周敦颐不轻视小官、程颐不推辞荐召,因为他们能直接伸张志向而不违背道义。关键在于心中能够安适罢了。

〖八〗

寇准向张咏请教,张咏说:“《霍光传》不可不读。”寇准读了,读到“不学无术”时恍然大悟,说:“张公说的是我。”哪里知道他的“悟”,恰恰正是他的“迷”呢?善于听言的人之难,善于读书的人之尤难,这已经很久了。

班固的《汉书》中说的“学”,我不知道究竟什么是学;说的“术”,我不知道术是怎样的。笼统地说学,那么醇厚与瑕疵都包括在内;笼统地说术,那么正与邪就混淆了。至于张咏教导寇准,他说的“术”,是正的;那么他说的“学”,也不是有瑕疵的。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张咏临死时,还以尸谏的方式请求斩杀丁谓,将他的头挂在国门上,罢除宫观来缓解百姓的困苦。这就是张咏的“术”,哪里是把刚强转化为柔弱、把正直转化为弯曲,来迎合世俗、避免灾祸、求取荣耀的诡术呢?

“术”这个字,意思是路;路,就是道。《礼记》说:“审正路径的端头。”径与术是有区别的。夹着大路、取便捷的私路叫做“径”,共同行走、正大光明的叫做“术”。把刚强转为柔弱、把正直转为弯曲的,是“径”,不是“术”。寇准不明白这个道理,鉴于刚直会招祸,就委屈求全以迎合君主的意图,于是任用朱能进献伪造的“天书”,造成了一生的污点,无法磨灭。他不仅成了妖人大逆的帮凶,自己也遭受了不道的惩罚,被贬死到瘴疠之乡。他惩戒霍光的过失,结果祸患与霍光一样,而耻辱更甚。所以说,术还不如无术,他的“悟”恰恰正是他的“迷”。

人的内心,是最不定的。没有学问来安定它,就会在多歧的路上迷惑,走上小径而迷失了康庄大道,甚至会误把小径当作康庄而乐于踏上。所以君子不敢轻易谈论“术”,而是用“学”来端正方向。霍光的无术,不是没有张禹、孔光那样的术。他的不学,也不是不如张禹、孔光那样的学。假使霍光挟震主之威,而藏身于张禹、孔光之术,那么他就会成为“伪为恭谨”的王莽,等不到儿子犯罪,自己就会身死在渐台之上。不仅张咏不希望寇准这样做,就是班固难道希望霍光那样做吗?学,是用来选择术的;术,是用来实践学的。君子先端正其学,然后谨慎地运用其术。大学之道,在于正身以正家,正家以正天下。正身,就是要刚正而不屈挠,正直而不枉曲,说话有根据而不虚妄,行动有恒心而不改变,忠信守死而不移,骄泰不用求而自去。霍光能以这个为术,那么即使有芒刺在背的君主,也无法施加疑忌;即使有悍妻骄子,也不敢放肆凶逆;就可以永保美名于后世。霍光立了非常之功,处在危疑之地,只有学可以消解嫌隙。何况寇准出身儒素,进退取决于君主,没有逼迫君上的嫌疑呢!伊尹的学,存于《伊训》;傅说的学,存于《说命》;周公的学,存于《无逸》;召公的学,存于《旅獒》。张禹、孔光拾些旧闻,用来助长他们的柔佞。正的一面如此,邪的一面如彼,善于读书的人该怎样选择呢?寇准对任用与否耿耿于怀,一不如意,就削方为圆,扬尘自蔽,与王钦若、丁谓水火不容,却效仿他们的恶行。还说什么“我受教于张公,懂得了术”。可惜啊!他没能成为君子,却自招了流放诛杀之灾。所以说,他的“悟”正是他的“迷”。

君子学道,并不避讳讲“术”,只是要审察它、端正它罢了。得失,是义利的大辨;审察它,毫发不能差。贞淫,是忠佞的大司;端正它,半步不能乱。禄不可怀,权不可恃,君恶不可逢迎,流俗不可顺从,妖妄不可姑且尝试,宵小不可暂进与谋。《诗经》说:“周道如砥,其直如矢。”行之于家,家训修明;行之于天下,天下的风俗端正;行之于险阻,险阻平服。可以荣耀,可以憔悴,可以生,可以死,而内心永远泰然。君子用学来安定其心,从而使术不穷,就是如此而已。张咏所说的术,就是这个。那么估计班固所说的术,也应该离此不远。寇准在当时所习闻的学,是杨亿、刘筠那些浮华之士,他们自然不足以懂得学者的术。又怎能免于愧疚呢?

〖九〗

小人不能被君子容忍,把他们贬黜、流放、诛杀,可以大快人心,但一定要与他们的罪行相当。罪行要正名,名要定法,法要称情。情得法伸,奸邪永被惩戒,天下都心服,小人也服其罪而不能怨恨。君子并不是要避免小人的怨恨,但怨恨若合乎理,君子自然承担其过失。如果对合乎理的怨恨也不加体恤,那么深文周纳、妒忌陷害之门就会打开,小人也会用这种手段去加害君子,无所不至,从而招致无穷的罗织。所以君子惩治小人,到了与罪行相当为止,权术是不用的。不得已,就姑且放过,等待其自毙。如果自己没有过失,得失治乱听凭理数,不自失,不治却不酿成祸乱,足以自安就行了。正大光明地持守理法的权衡,刑赏极尽忠厚之至,不可不慎重。

王曾是宋朝的君子。丁谓是小人,天下公认,万世公认。真宗驾崩,嗣君刚即位,王曾与丁谓分掌朝政,两不相容。丁谓的怨毒满天下,公恶遍朝廷,他必定不能久居执政之位,可以计日而待。即使朝夕之间不能让他尸位辅弼,在朝廷上公开宣布他的罪状而驱逐他,又岂会没有理由?王曾想除掉丁谓,引诱丁谓单独留身,然后向年幼的君主密陈他的罪恶,这是权术,但也是不违背正道的权术。然而他却以山陵改作为由,说因为石穴中出水,丁谓想把真宗葬在绝地,使真宗没有后嗣。于是处死雷允恭,流放丁谓到海外。唉!这是小人陷害君子的手段,君子怎么能效仿呢?舍弃丁谓兴淫祀、营土木、陷害寇准、擅自除授、毒害百姓危害国家、妒贤嫉能结党营私的大罪,不让它们在宫门前昭示天下,却用一个虚妄不实的疑案,杀掉不该杀的人,来把丁谓流放到羽山之下。那么谁能说王曾所做的是君子之道呢?

把山陵改迁到有水石的地方,认为这样有益于子孙,是司天监邢中和的话;相信并听从的是雷允恭;丁谓没有异议,听之任之,这是庸人的常态。如果按照罪行来判决此案,邢中和以邪说流放,雷允恭以党邪被逐,丁谓还可以从轻处罚,不应用这个罪来贬谪大臣。王曾却说:“包藏祸心,把皇陵移到绝地。”这不是深文周纳陷害人,还能是什么?穿地而得水石,不是精通此术的人,怎么能知道?石头藏在土里,水隐在泉中,精通此术的人自以为知道,其实并不能确知。假使邢中和、雷允恭在石头未露、水未涌时就告诉王曾,说这样可以有益子孙,王曾能断定下面有水石而坚决拒绝吗?真宗既然没有葬在那里,后来仁宗无子,继承天下的不是真宗的子孙,这难道是王曾仍用旧穴的罪过吗?邢中和说“宜子孙”,是虚妄;王曾说“绝地”,也是虚妄。两妄相争,王曾偶然得胜。邢中和、雷允恭尚且在地下含冤,更不用说丁谓了。天下人憎恶丁谓、怨恨丁谓,想让他流放而死,已经很久了。一听到他伏法,中外都感到痛快。但丁谓奸邪病国的罪行,没有昭示于天下以儆戒官邪,君子是不会感到痛快的。乘着母后的愤怒,以不实之罪让丁谓死在穷荒瘴疠之乡,君子都要为丁谓悲哀了。丁谓因此而流放而死,对丁谓来说是荣耀,而王曾又有什么可庆幸的呢?

唉!宋朝用“不道”“无将”的罪名陷害人,从丁谓陷害寇准开始。急绝其流,还怕不息,王曾以此相报,反而助长了滔天之水。此后,章惇、苏轼等党人互相指摘,文字上的毛病被诬为大逆,同文馆之狱兴起,毒流士类,不知多少。君主不是襁褓中的幼儿,臣子不是拥兵擅土的雄豪,父子兄弟世代相承,名位早已确定,九州共戴一王,宗社固若磐石,谁是“无将”?谁是“不道”?如果有怀不逞之心,又何必以此名义,互相倾陷于不赦的罗网?王曾想诛逐小人,却想出这种计策,其心术之险,贻害之深,谁能说宋朝有社稷之臣呢!所谓的君子,不过是气而已;所谓的小人,不过是毒而已。气与毒,相差多少?君子与小人的差距,也不过是一寻一丈之间罢了。天下后世想成为君子的人,要在这里引以为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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