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
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
雄州雾列,俊采星驰。
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
<注解>豫章:汉代郡名,唐代改为洪州。翼轸:星宿名,对应楚地分野。徐孺:名徐稚,字孺子,东汉高士。陈蕃:东汉名臣,为豫章太守时不接宾客,惟徐稚来特设一榻,去则悬之。
这里汉朝时便是豫章郡治,如今是洪州都督府。星空的分野在翼宿、轸宿之间,地域连接着衡山和庐山。以三江为衣襟,以五湖为衣带,控制楚地,连接闽越。物产的精华化为天上的宝气,宝剑的光芒直射牛、斗二星之间;人物俊杰是因为地有灵气,徐孺子能使陈蕃为他放下卧榻。雄伟的洪州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杰出的人才如流星般奔驰。城池处在蛮夷与中原的交界,宾客和主人都是东南地区的俊杰。
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
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
十旬休假,胜友如云;
千里逢迎,高朋满座。
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
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
<注解>棨戟:有缯衣的木戟,古代官吏出行时作前导的仪仗。宇文:复姓,指时任新州刺史的宇文钧。孟学士:名字不详,可能是阎公的女婿。紫电、青霜:皆宝剑名。
都督阎公享有崇高的声望,仪仗队远道而来;宇文刺史有着美好的风范,车驾在此暂驻。正逢十日一旬的假日,才德出众的朋友云集;迎接千里而来的客人,高贵的朋友坐满宴席。文采如蛟龙腾空、凤凰起舞,那是孟学士堪称文坛宗师;宝剑如紫电、青霜,那是王将军的武库珍藏。
家君作宰,路出名区;
童子何知,躬逢胜饯。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
俨骖騑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
临帝子之长洲,得天人之旧馆。
<注解>家君:对自己父亲的尊称。帝子、天人:均指滕王李元婴,唐高祖李渊之子。长洲:指滕王阁前的沙洲。
家父在交趾做县令,我探亲路过这著名的地方;我一个年轻人知道什么,竟有幸亲自参加这盛大的宴会。时当九月,季节属于深秋。地面的积水已干,寒冷的潭水清澈见底,山间的烟霭在夕阳下凝聚,傍晚的山峦呈现紫色。在高高的山路上驾着马车,探访风景于崇山峻岭;来到滕王当年建阁的沙洲,得见这仙人所居的楼阁。
层峦耸翠,上出重霄;
飞阁流丹,下临无地。
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
桂殿兰宫,即冈峦之体势。
披绣闼,俯雕甍,
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
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
舸舰弥津,青雀黄龙之舳。
<注解>飞阁:架空建造的阁道。流丹:彩绘的颜色鲜艳欲滴。闾阎:里巷的门,借指房屋。舳:船尾,这里指船。
重叠的峰峦耸起一片苍翠,上达九霄;凌空架起的阁道上,彩绘鲜艳欲滴,从阁道往下看,地好像没有了似的。白鹤、野鸭栖息的沙洲,极尽岛屿萦回之态;用桂木、木兰修筑的宫殿,随着山峦的走势而起伏。
推开雕花的阁门,俯视彩饰的屋脊,山岭平原尽收眼底,江河湖泽曲折得使人惊叹。房屋遍地,都是钟鸣鼎食的富贵人家;船只停满渡口,都是装饰着青雀黄龙头形的豪华大船。
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
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注解>鹜:野鸭。彭蠡:鄱阳湖的古称。衡阳:今属湖南,相传衡山有回雁峰,大雁南飞至此而止。
云消雨停,阳光普照,天空明朗。落霞与孤独的野鸭一起飞翔,秋水和长天连成一片。傍晚渔船上传来歌声,响遍鄱阳湖畔;排成行阵的大雁被寒气惊扰,叫声消失在衡阳的水边。
遥襟甫畅,逸兴遄飞。
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
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
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
四美具,二难并。
<注解>睢园:西汉梁孝王的睢阳兔园,文人常在此饮酒赋诗。彭泽:指陶渊明,曾为彭泽令。邺水:曹操在邺城建铜雀台,曹植曾在此作《公宴诗》。临川:指谢灵运,曾任临川内史。四美: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二难:贤主、嘉宾。
远望的胸怀顿时舒畅,飘逸的兴致很快飞扬。箫管齐鸣引来阵阵清风,歌声缭绕遏住飘飞的白云。今日的宴会好比梁孝王睢园的竹林聚会,酒兴超过了陶渊明;又好比曹植在邺水赞咏荷花,文采照耀着谢灵运的诗笔。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件美事同时具备,贤主、嘉宾两种难得的人欢聚一堂。
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
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
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
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注解>盈虚:月满为盈,月亏为虚,指盛衰、成败、得失等。南溟:南海。天柱:古代神话中支撑天的柱子。北辰:北极星,喻指国君。
天高地远,感到宇宙的无穷无尽;兴致消失,悲哀袭来,明白了盛衰成败都有定数。远望长安在夕阳下,遥看吴郡在云雾间。地势尽于东南,而南海最深;天柱高耸于西北,而北极星更远。关山难以越过,有谁同情不得志的人?萍水偶然相逢,大家都是漂泊异乡的游子。
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
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
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
<注解>帝阍:天帝的守门人,喻指朝廷。冯唐:西汉人,头发白了还只作郎官。李广:西汉名将,屡建战功却未得封侯。贾谊:汉文帝时被贬为长沙王太傅。梁鸿:东汉人,作《五噫歌》讽刺朝政,避祸逃到齐鲁。
怀念朝廷却不得召见,像贾谊那样奉召在宣室侍奉君主,要等到哪一年?唉!时运不顺畅,命途多坎坷。冯唐容易衰老,李广难得封侯。使贾谊受屈于长沙,并非没有圣明的君主;使梁鸿逃匿到海边,难道不是政治清明的时代?
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
北海虽赊,扶摇可接;
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注解>贪泉:传说广州石门有贪泉,饮之则贪得无厌,晋代吴隐之饮后仍清廉。涸辙:干涸的车辙,喻困境。东隅:日出处,喻青年时期。桑榆:日落处,喻晚年。
所可依赖的是君子能洞察细微,通达事理的人知道自己的命运。年纪虽老,志气应当更加旺盛,怎能在白头时改变心志?境遇虽困苦,意志应当更加坚定,决不能放弃凌云壮志。喝了贪泉的水仍觉得清爽,处于干涸的车辙中依然乐观。北海虽然遥远,乘着大风仍可到达;早晨的时光已经逝去,珍惜黄昏也为时不晚。
孟尝高洁,空余报国之情;
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
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
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
舍簪笏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
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
<注解>孟尝:东汉人,品行高洁却未受重用。阮籍:魏晋名士,常驾车独行,路不通时痛哭而返。终军:西汉人,二十岁请缨缚南越王。宗悫:南朝宋人,少时言志"愿乘长风破万里浪"。
孟尝品行高洁,却空怀报国的热情;阮籍行为狂放,岂能效仿他在无路可走时痛哭!我王勃,只是个身分低微的书生。没有门路请求赐予长缨,虽然和终军的年龄相同;有心投笔从戎,羡慕宗悫那乘风破浪的豪情。如今抛弃功名富贵,到万里之外去侍奉父亲。我虽不是谢玄那样的杰出人才,却有幸结交孟母那样的好邻居。
他日趋庭,叨陪鲤对;
今兹捧袂,喜托龙门。
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
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呜呼!胜地不常,盛筵难再;
兰亭已矣,梓泽丘墟。
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
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
敢竭鄙怀,恭疏短引;
一言均赋,四韵俱成。
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注解>鲤对:孔子之子孔鲤趋庭接受父亲教诲。杨意:杨得意,曾向汉武帝推荐司马相如。钟期:钟子期,伯牙的知音。兰亭:王羲之与友人宴集之地。梓泽:石崇的金谷园。潘江、陆海:指潘岳、陆机,皆西晋文学家。
过些日子将到父亲那里聆听教诲,像孔鲤那样回答提问;今天能拜见阎公,好像登上龙门一样高兴。没有遇到杨得意那样的引荐人,只能抚弄着《大人赋》般的文章而自我惋惜;既然遇见了钟子期那样的知音,弹奏一曲高山流水又有什么羞愧呢?
唉!名胜之地不能常游,盛大的宴会难再遇到。兰亭的聚会已为陈迹,金谷园也变成了废墟。临别赠言,承蒙阎公的恩情让我在这盛宴上作序;登高作赋,这就有赖于在座诸公了。我冒昧地倾吐了鄙陋的心怀,恭敬地写下这篇短序;每人分得一韵,都要写成四韵八句的诗。请诸位施展潘岳、陆机那样的文才吧!
高高的滕王阁俯临江中的沙洲,当年佩玉鸣鸾的歌舞已停休。
早晨南浦的云飞过雕梁画栋,傍晚西山的雨卷起珠帘绣栊。
闲云的影子倒映在潭水中每日悠悠,事物变换星座转移不知过了几个春秋。
阁中的滕王如今在哪里?只有槛外的长江水空自奔流。
王勃(约650-约676),字子安,绛州龙门(今山西河津)人。唐代诗人,"初唐四杰"之首。少有"神童"之称,六岁能文,十六岁应幽素科及第,授朝散郎。后因作《斗鸡檄》被逐,上元二年(675年)往交趾(今越南)探父,途经洪州(今南昌),适逢阎都督重修滕王阁,于宴会上即席作成此序,文惊四座。次年渡海溺水,惊悸而卒,年仅二十七岁。
【解读】《滕王阁序》是骈文史上的巅峰之作,全文773字,用了40多个典故。文章以"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开篇,层层递进,既有"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千古绝唱,又有"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自我勉励。王勃在此文中展示了惊人的才华——年仅25岁,席间即兴而作,却能达到骈散结合、典故信手拈来、意境开阔深远的高度,成为初唐文风转变的标志性作品。
《滕王阁序》的魅力在于:1) 对仗工整却不呆板,如"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2) 情感真挚,从"兴尽悲来"到"穷且益坚",展现了一个青年才俊的复杂心境;3) 历史视野开阔,从豫章故郡写到当下盛宴,再联想到古今人物的命运,时空交错,意境深远。韩愈评其"壮其文辞",苏轼称"唐无文章,惟《滕王阁序》一篇而已",虽有夸张,足见其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