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禄五年(951年)九月,世宗在军中遇弑,寿安王述律战胜叛党察割一伙,宣告即皇帝位,称天顺皇帝,改天禄五年为应历元年,是为辽穆宗。
穆宗即位之初,他的亲密贵近多怀异志,与中原有关系的蕃汉官员则纷纷南奔或准备南奔。据《辽史·穆宗纪》载,应历二年(952年)六月,“政事令萧眉古得、宣政殿学士李澣等谋南奔”,未及实现而事发,萧眉古得被处死,李澣则受到宽大。然而,不久,李澣又通过定州派到辽境内的间谍田重霸,秘密与定州官员孙方谏联系,同时致信其兄李涛,内称:“契丹主童image00544.jpeg,专事宴游,无远志,非前人之比,朝廷若能用兵,必克;不然,与和,必得。二者皆利于速,度其情势,他日终不能力助河东者也。”(1)在萧眉古得和李澣阴谋投降后周的同时,穆宗又发现政事令娄国谋反。娄国是耶律倍之子,世宗的兄弟,穆宗即位后,他颇受信任,被任命为南京留守。后来,他以为穆宗不恤政事,遂生觊觎之心,想取而代之。他引诱耶律敌猎等一群不逞之徒谋逆,阴谋败露后被缢杀于可汗州(即妫州,今河北怀来),其党羽亦尽伏法。过了不久,应历三年(953年)又发现李胡之子卫王宛谋反。穆宗因念及他是至亲,故释而不问。穆宗之所以能够一次又一次地挫败这些阴谋活动,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努力避免了与后周发生冲突。
经过太宗、世宗时代的长期战争,辽朝已将国力消耗殆尽,此时的后周政权却正在逐渐兴旺。周世宗柴荣即位后,志在统一。显德二年(辽应历五年,955年)四月,后周比部郎中王朴向周世宗献策,以为攻取之道当先易而后难。所谓“易”者,即虚弱的南唐。他建议应先以兵进扰南唐,待其民疲财竭之后,再取江北,下江南,然后巴蜀、岭南必皆传檄而定。到那时,辽占领下的幽燕地区必望风来附,河东则一举可擒。此即后来宋太祖和宋太宗奉行并取得成功的“先南后北”的统一战略。南唐占据富庶的长江下游地区,虽称得上是广土众民,但武力不强。“唐自烈祖(李昪)以来,常遣使泛海与契丹相结,欲与之共制中国,更相馈遗,约为兄弟。”(2)据《辽史·穆宗纪》载,应历二年(952年)正月至七年六月,不断有南唐贡使至契丹,或遣使“奉蜡丸书”。面对后周咄咄逼人的态势,辽穆宗除了继续加强与北汉的关系之外,的确希望能结成辽、北汉及南唐三方对抗后周的同盟。南唐则希望契丹和北汉尽快在北边有实际行动,藉以减轻其来自后周的压力。但契丹和北汉非到万不得已,是不敢轻易与后周开衅的。联合一时无结果,然而后周却更增加了进攻南唐的口实。显德三年(辽应历六年,956年),周世宗下诏亲征,指责南唐统治者“勾诱契丹,入为边患,结连并垒,实我世仇”(3)。所谓“并垒”即指北汉政权。后周大军的进攻,使南唐统治者连吃败仗。辽穆宗看到如再坐视不管,南唐已很难支持了,于是,应历七年(后周显德四年,957年)十一月,他派遣大同节度使崔勋率军会同北汉骚扰周的后方,以为南唐声援。北汉亦遣忠武节度使同平章事李存瓌会同辽军攻击后周潞州(今山西长治),但仅至城下而还。显德五年二月,北汉又出兵进攻隰州(今山西隰县),由于后周有备,北汉大败而还。同年四月间,当后周大军在南方正节节取胜之际,周世宗急忙自扬州北返。他之所以要这样做,主要就是因为需要对付契丹在北边的骚扰。“帝之南征也,契丹乘虚入寇。”(4)这时,周世宗已感到辽将迫使他把用兵重点转移到北面,所以他连忙正式接受了南唐李璟的求和。
周世宗在与南唐停战言和之后,稍事休整,显德六年(辽应历九年,959年)二月即下诏要“幸沧州”(5),开始秘密向北方调遣军队,紧接着就出其不意地攻宁州(辽于乾宁军置宁州,即今河北青县),刺史王洪举城降。然后他又大治水军,以韩通、赵匡胤等分统水陆大军继续北进,后周大军随即攻克了益津关和瓦桥关,辽在两地的守将终廷辉和姚内斌分别以城降,莫州(今河北任丘)刺史刘楚信、瀛州(今河北河间)刺史高彦晖在大军压境的情况下,也都举城降周,于是燕京以南地区尽入于周。在这种情况下,周世宗要一鼓作气,直取幽州。他不顾臣下反对,令先头部队进据固安(今属河北)。但就在他准备对辽燕京发动攻击时,突发重病,不得不罢兵南归。周世宗功败垂成,在历史上留下了深深的遗憾。当时,辽用于守御燕京及其以南地区各关隘、城池的,尽是自中原(主要是后晋)收编的汉军。这些汉军及其将领纷纷倒向后周,这种情况简直使得辽穆宗一筹莫展。鉴于辽世宗的教训,他不能冒险调契丹部族军增援燕京。所以,契丹各部族军都集结在幽州以北待命,而没有调到幽州以南的前线与后周作战。要不是碰上周世宗因病主动撤军,恐怕燕京亦将不保。三关及瀛、莫二州虽已丢失,但燕京尚在,所以穆宗事后仍感到聊以自慰,他曾说过:“此本汉地,今以还汉,又何惜耶?”(6)“失地”实出于不得已。但周世宗撤军仅一个月,当年六月,穆宗就部署辽军收复了容城(今属河北),随即又发南京军戍守范阳(今北京市南)。这说明后周一撤军,燕京地区的汉军又重新稳定下来了,双方在燕京以南很快又形成了一条新边界,进入了新的对峙。
周世宗柴荣突然病故,身为殿前都点检的赵匡胤很快接管了后周政权,结束了“主少国疑”的局面。赵匡胤谎称有契丹大军南下,骗得后周朝廷命他率军出征,实现了黄袍加身。其实,辽穆宗当时并无发动新的“南伐”战争的能力。辽统治集团内部的权力之争仍在继续,应历九年(959年)年末,太宗之子敌烈与前宣徽使海思以及萧达干等谋反,十年(960年)冬十月,李胡之子喜隐又谋反,辞连李胡,父子皆下狱,李胡囚死狱中。
自应历十三年(963年)以后,辽穆宗大肆杀戮身边的服役者,这类事件,仅见于《辽史·穆宗纪》的就不下数十起,被他亲手杀害的有“兽人”“鹿人”“獐人”“彘人”“狼人”“鹰人”“鹘人”“雉人”“虞人”“酒人”“豕人”和“近侍”等。他们当中很多是专门服侍皇帝行猎的。这些人多是皇族、外戚及世宦之家出身,因家中有人谋反或犯有其他重罪,全家受株连,被籍没入宫服贱役,称为“著帐户”。穆宗是把对野心家、阴谋家的全部仇恨都发泄到已被制裁的叛逆者家属——“著帐户”人身上了。他喜怒无常,随便残杀这些人,其手段残酷至极。这些人感到自己的生命毫无保障,因此对穆宗的仇恨也与日俱增。应历十九年(969年)二月的一天夜里,他终于被近侍小哥、盥人花哥及庖人辛古等六人除掉了。他是喝醉了酒,“索食不得,欲斩庖人,庖人因进食,挟刀弑之”(7)。
穆宗无子,早就将世宗之子耶律贤养在自己身边。贤生于天禄二年(948年),应历十九年(969年),二十刚过。穆宗曾对进宫见他的耶律贤说:“吾儿已成人,可付以政。”(8)应历十九年(969年)二月穆宗遇弑,耶律贤马上召来女里帮他集结五百禁兵以自卫,并召来侍中萧思温和南院枢密使高勋,率甲骑千人,连夜奔赴行在。次日,耶律贤经群臣“劝进”,在柩前宣告即位,改元“保宁”,是为辽景宗。
景宗最初和几个帮助他夺取帝位的人——高勋、女里、韩匡嗣及萧思温等组成一个权力核心。当时高勋由于拥立之功,已经当上了大丞相,同样,女里也据有契丹行宫都部署的高位,他们自以为受到景宗宠爱,于是就恣意妄为,与景宗姨母、保母结成一伙,权势炙手可热,“纳赂请谒,门若贾区”(9)。被景宗倚为心腹的耶律贤适认为这种情况很值得忧虑,提醒景宗注意,但景宗不以为然。不久,贤适病故,而他所担心的情况果然发生了。保宁二年(970年)五月,高勋与女里借萧思温跟随景宗出猎之机,合谋将萧思温杀害。八年后(保宁十年,978年)由于女里私藏甲胄五百副被发觉,按问过程中竟从其衣袖里搜出了当年与谋杀萧思温有关的一封密信,结果东窗事发,女里和高勋均被处死。
辽宋王喜隐曾一再谋反,皆受到宽恕。乾亨二年(980年)六月,喜隐再次引诱一群小人谋叛,事发后,景宗下令将其手足带械,囚禁于祖州。三年五月,上京汉军二百余人发动叛乱,欲劫持喜隐,立他为领袖,因城坚,攻之不下,便立其子留礼寿,但很快就被上京留守除室擒获,留礼寿伏诛。四年七月,景宗遣使赐喜隐死。至此,景宗算是初步巩固了自己的地位。
原来,北汉世祖刘旻“凡举事必禀契丹”(10),双方关系很是融洽。刘旻死后,北汉刘承钧新立,他擅自改元及决定援助李筠叛宋的事,引起辽穆宗不满,于是导致双方矛盾冲突不断。这种情况,恰好为北宋攻取河东造成了有利时机。承钧死,养子继恩立。开宝元年(968年)九月,继恩死,“继元始立,王师已入其境,乃急遣使上表契丹,且请兵为援”(11)。北汉虽然得到契丹支援,但并未摆脱大兵压境、都城被围的困难处境。次年,应历十九年(宋开宝二年,969年)二月,景宗即位,辽虽然放回了拘押的北汉使节,但双方的互不信任仍难以消除。
保宁六年(974年)十一月甲午,“契丹涿州刺史耶律琮致书于权知雄州内园使孙全兴,其略云:两朝初无纤隙,若交驰一介之使,显布二君之心,用息疲民。长为邻国,不亦休哉!”(12)辽为了与宋修好,竟诫谕北汉,“以强弱势异,无妄侵伐。北汉主闻命恸哭,谋出兵攻契丹,宣徽使马峰固谏,乃止”(13)。开宝九年(辽保宁八年,976年)九月,宋太祖发兵攻北汉,北汉遣使向辽求援,景宗命南府宰相沙和冀王敌烈率兵赴援。当时,辽、汉方面在北宋强大的攻势面前已经完全丧失了主动权。辽军来援,宋军即退,辽军一走,宋军复至。北汉本来国小民贫,经受这样的拉锯战干扰,生产无法正常进行。保宁九年(977年),辽援助北汉粮食二十万斛及一些战马。由于辽本身经济发展水平并不高,所以因北汉问题所造成的军事上、经济上的沉重负担,很难长期承受。乾亨元年(宋太平兴国四年,979年)正月,辽试图通过谈判途径解决宋攻北汉的问题,然而,宋朝的立场非常强硬。同年二月,宋太宗亲自北上,在镇州督师进攻北汉,北汉遣使向辽乞援,辽以耶律沙和敌烈率军赴援,同时加派南院大王耶律斜轸率部助战,并以枢密副使抹只督导。三月,耶律沙及冀王敌烈率领的辽军在太原以北的石岭关被宋军击溃。六月,汉主刘继元见坚守无望,被迫投降。
辽朝早已预计宋下太原后必对燕京发动攻击,所以耶律沙迅速赶往燕京。当宋太宗率领大军来攻燕京时,耶律沙已率军先至,在此以逸待劳。七月间,双方大战于高梁河,当耶律沙小有不利时,耶律休哥率援军赶到,会同耶律斜轸将宋军打得溃不成军,宋太宗仅以身免。“太宗自燕京城下军溃,北虏追之,仅得脱。凡行在服御宝器尽为所夺,从人宫嫔尽陷没。股上中两箭,岁岁必发。其弃天下竟以箭疮发云。”(14)
辽景宗即位后逐渐看到强大的宋王朝是一定要推进统一战争的,江南既亡,北汉绝难存在,在这种情况下,他适时改变了辽穆宗时期联合江南、北汉以对抗中原的战略,把主要力量不是放在援助北汉上,而是用来固守幽蓟。高梁河之役的胜利,证明辽景宗这种新的战略部署是符合变化了的客观情况的。高梁河之役以后,当年九月,辽景宗又命韩匡嗣为都统,率军南伐,结果大败于满城,这次失败,固然有韩匡嗣指挥失误等具体原因,但从根本上分析,辽守燕京虽有余力,主动进攻却是力不从心。辽宋力量对比已经达到了大体均衡的状态,景宗对这种实际情况缺乏深刻的认识,继满城之役以后又一再南侵。乾亨二年(980年)冬,景宗命耶律休哥围攻瓦桥关,取得小胜。宋太宗下诏亲征。行至大名,辽景宗闻宋太宗亲率大军北上,未尝交锋,而下令撤军。宋太宗有诗云:“一箭未施戎马遁,六军空恨阵云高。”(15)
阿保机时代的著名汉臣韩知古,原是蓟州玉田人。玉田韩氏并不是名门大族,“太祖平蓟时,知古六岁,为淳钦皇后兄欲稳所得。后来嫔,知古从焉,未得省见”(16)。述律氏之兄参与对汉地掠夺,直接见于《资治通鉴》卷二六四记载:“阿保机遣其妻兄阿钵将万骑寇渝关。”“阿钵”可能就是述律氏之兄欲稳的表字。所以,我们可以说,天复三年或这一年之前,韩知古被叫做欲稳的契丹人俘获,其人或系述律氏之父或其兄。
韩知古后作为述律氏的陪嫁奴隶,归阿保机。最初,他并未受到重视。“久之,负其有,怏怏不得志,挺身逃庸保,以供资用。其子匡嗣得亲近太祖,因间言。太祖召见与语,贤之,命参谋议。”(17)韩知古“挺身逃庸保”,正说明他是完全没有人身自由的。后来,他得以亲近阿保机,但其身份却是私奴——“宫分人”。
阿保机的契丹王朝建立初期,庶事草创,得力于幽蓟封建知识分子极多,“及幽州刘守光末年苛惨,军士亡叛,皆入契丹。洎周德威攻围幽州,燕之军民多为其(阿保机)寇所掠。既尽得燕中人士,教之文法,由是渐盛”(18)。公元913年剌葛等叛乱彻底失败之后,冬十月“癸未,乙室府人迪里古、迷骨离部人特里以从逆诛。诏群臣分决滞讼,以韩知古录其事”(19)。当时他已是主管契丹境内汉人事务的最高官员,《韩匡嗣墓志》称:“烈考讳知古,彰武军节度使、太师、中书令。会九五龙飞之主,当经纶草昧之时,征伐四方。邓禹赞开基之略,参谋万务;葛亮成佐命之功,直气陵云。精诚介石,居然廊庙之器。真为社稷之臣,事载朝经,美谈人口。”(20)说韩知古之于阿保机,就有如邓禹辅佐东汉光武帝刘秀以及诸葛亮辅佐刘备,足见其地位之显赫一时了。
尽管韩知古受到阿保机的赏识并成了“佐命功臣”,但他本人及其家族作为私奴——“宫分人”的身份并未改变。这种特殊身份使他们得以有机会接近契丹统治者。知古子“匡嗣以善医直长乐宫,皇后视之犹子”(21)。不过,在太宗与穆宗时期,韩匡嗣并未身居高位。“三年不鸣,久栖于散地”(22),他的发迹,是在景宗孝成皇帝时期。因为匡嗣是景宗耶律贤藩邸故人,所以景宗即位以后他很快即受到重用。在皇后父亲萧思温遭谋杀及高勋、女里被处死之后,韩匡嗣更成了景宗和睿智皇后仅存的心腹人物,“俄授上京留守、同政事门下平章事、临潢尹”(23)。“顷之,王燕,改南京留守。保宁末,以留守摄枢密使。”(24)
韩匡嗣虽然受到景宗及睿智皇后的宠信,但此人见识平庸,无政治、军事才能。保宁十一年(宋太平兴国四年,979年)七月,宋太宗进攻燕京,大败于高梁河,紧接着,辽又转守为攻,南下攻宋。当时韩匡嗣正在燕京留守任上,出任此役辽军统帅。十月间,双方在满城刚一接触,宋人即请降。耶律休哥认为这是宋人设计诱使辽军上钩,“匡嗣不听。俄而宋军鼓噪薄我,众蹙践,尘起涨天。匡嗣仓卒谕诸将,无当其锋。众既奔,遇伏兵扼要路,匡嗣弃旗鼓遁,其众走易州山,独休哥收所弃兵械,全军还”(25)。韩匡嗣对于作战的确是一窍不通。景宗要将其斩首,最后赖皇后为之开解,才得免于一死。
韩匡嗣时期,韩氏地位发生变化的重要标志,是他们有了领地。《辽史·圣宗纪》载,统和九年(991年)“五月己未,以秦王韩匡嗣私城为全州”。当时匡嗣已死,这就是说,当其生前,已经拥有了私城。他死后,朝廷又命将其私城扩建为全州。这样,原来隶属别人“头下”并作为私奴的韩氏,实际上就已经转化到自己的对立面去了。
保宁年间,韩匡嗣子弟纷纷步入仕途。其弟匡美官“燕京统军使、天雄军节度管内处置等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师兼政事令、邺王”(26)。匡嗣的另一弟兄匡胤,官至“镇安军节度使,判户部院事,赠太傅。材兼文武,气贯风云。入则为王爪牙,出则作民父母”(27)。其子韩德威,“保宁初,自燕台军旅之列校,授西头供奉官、银青崇禄大夫、检校右散骑常侍兼侍御史、骁骑尉”。“不数年,授羽林军将军,检校司徒。”这是御林军的官职,即所谓“登环卫之资,厕勾陈之列”。保宁十一年(979年),德威“擢居亲近之用,首冠殿庭之班,授宣徽北院使,彰武军节度使、检校太尉,进封开国伯,增食邑,赐功臣四字”(28)。
匡嗣有七女:一女嫁昭义军节度使、太傅耿绍纪,另一女嫁辽兴军节度使、太尉、同政事门下平章事萧猥恩,还有一女嫁大国舅弟萧罕余。从婚姻关系上也同样反映出韩氏社会地位所发生的变化。自匡嗣贵显以来,韩氏子弟皆联姻后族萧氏或其他著姓。匡嗣本人“娶兰陵萧氏,封陈国夫人”(29)。其子韩德威两娶皆萧氏。据《韩德威墓志》,“公前后夫人萧氏,出濯龙之胄,协鸣凤之兆”(30)。德威孙元佐两娶皆萧氏:“公先娶大丞相、枢密使、晋国公萧孝睦第二女,封陈国夫人,年五十有一而终。后娶北宰相萧善宁女,封韩国夫人。”(31)《耿延毅妻墓志》还记载,匡嗣子德冲妻萧氏,封宋国太夫人。关于耿、韩、萧三姓的婚姻关系,《耿延毅墓志》云:“燕京留守尚父秦王(即韩匡嗣)季女累赠陈国太夫人耶律氏,乃妣也(即延毅之母)……齐天章德皇后乃姨兄妹也。”据该墓志云,匡嗣另一女嫁睿智皇后弟萧隗因,生圣宗齐天皇后(32)。据《韩橁墓志》记载,匡美原配死后,“又以寿昌恭顺昭简皇帝失爱之嫔妻之,封邺王妃,即圣元神睿贞列皇后之犹女也……后娶魏国夫人,邺妃之侄,皆出于萧氏矣”(33)。匡美续娶“寿昌恭顺昭简皇帝失爱之嫔”,亦即李胡之妻、“圣元神睿贞列皇后之犹女”,即淳钦皇后述律氏之侄女。其后,她的侄女又嫁匡美。另据《韩瑜墓志》,瑜两娶,皆出自萧氏(34)。另据《韩相墓志》,匡胤之子琬,其夫人亦为萧氏(35)。
韩氏地位登峰造极,还是在匡嗣之子德让之世。景宗在位末期,韩德让任南院枢密使。根据辽朝制度,南枢密院本来不主兵,德让却因为深受皇帝和皇后信任之故,掌握了一支军队。当他获悉景宗病危的消息后,竟不待朝廷宣召,即“率其亲属赴行帐”(36),以武力协助承天太后辅佐圣宗顺利即位。当时圣宗年幼,其母承天太后临朝,她的亲信耶律斜轸和韩德让分别掌握北、南枢密院。统和十七年(999年),北院枢密使、魏王耶律斜轸病故,承天太后更以韩德让兼知北院枢密使事,至此,辽朝的蕃汉军政大权就集于他一身了。
承天太后之所以要不遗余力地提高韩德让的地位,加强他的权势,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她与此人早就存在着密切关系。据宋边将贺令图向太宗奏报,景宗死后,承天太后一直私通韩德让,后竟派人将德让妻缢杀,并入居德让帐中,二人起居饮食形影不离,如同夫妻一般。他们的住处常有卫兵千余人,还有膳夫三百及众多的蕃汉女奴,国事都由他们两人参决(37)。
因为承天太后与韩德让的这种关系,因此,韩德让事实上就处于“太上皇”地位。承天太后把加强韩德让的权势,看成是巩固自己地位的一个重要方面。对于胆敢蔑视韩德让的契丹权贵们,她则毫不容情。例如耶律虎古,统和初年与德让因事相忤,德让一气之下,操起身边卫士的武器照着他的头部猛击,致使他当场毙命。耶律虎古是六院夷离堇觌烈之孙,也算得上出身显贵。当年虎古曾得罪德让之父韩匡嗣,因此,德让击杀此人,更可能是意在报复。然而承天太后并未因此追究韩德让的责任。她如此纵容韩德让,同时也就是对旧权贵们的抑制。统和六年(988年),一日太后观看臣丁打马球,韩德让出场,被胡里室冲撞坠马。其实,韩德让并未伤着,然而太后却盛怒不止,并且为此大开杀戒,当即下令把这个无辜的契丹人推出斩首。契丹人如对她的这类做法稍有不满,亦要从重处罚。宋人记载:“戎主太后寝帐内事不论大小,若传播出外,捉获者,其先传播人处死,接声传播者决沙袋五百。”(38)“部族有窃议者,为其党所告,萧氏尽戮之。”(39)宋人认为承天太后所要禁止的就是关于她和韩德让关系的议论,其实,这很可能是一种误解。她需要禁绝和防范的不是这些,而是人们对韩德让权势、地位表示不满的舆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辽朝的最高权力就在承天太后和韩德让掌握之下,圣宗则处于无权的地位。宋景德元年(1004年)十二月五日辽使至宋,只向真宗转达国母萧氏的问候而不言及辽圣宗。据《宋会要辑稿·蕃夷》一之三二载:
曹利用与契丹使右监门卫大将军姚柬之自戎帐赍书至,命西京左藏库使、□州刺史李继昌假武卫大将军持答书及誓约与柬之报聘。初,韩杞与柬之入见日,各言其母附达起居,而不述其主,帝曰:“此必母专其政,人不畏主。”询于利用,其言亦同。
承天太后不仅极力扩大韩德让的权势,同时还改变了韩德让的身份,使其成为契丹贵族中的一员。统和二十二年(1004年),她赐韩德让姓耶律,徙封晋王,并仍为大丞相,事无不统。次年十一月,她又诏德让“出宫籍,属于横帐”(40)。所谓“横帐”,即阿保机一系的子孙,他们是四帐皇族中既尊且贵的一部分人。韩德让既然属于“横帐”,为皇族,这就不仅彻底改变了身份,而且取得了与萧氏婚配的资格。同时,韩德让生前已建有王府,这就是在他死后获得与诸宫卫同等地位的“文忠王府”。宗州、川州等州即是属于他的头下州(41)。
北宋立国之初即立志要收复辽占据的幽蓟地区。太平兴国四年(979年)高梁河一役,北宋受挫。雍熙三年(辽统和四年,986年)宋再遣三路大军北伐,亦迅即被辽击退。自此,北宋虽然暂时中止了北伐,但对抗并未消除。辽与宋之间的这种长期对抗,只会加强那些掌握军事大权的契丹世袭贵族的地位,从而使承天太后和辽圣宗的地位受到威胁。辽朝统治者清楚地认识到,要摆脱困境,必须与宋讲和。但讲和的前提则是宋朝放弃攻取辽朝土地的企图。为此,最有效的办法就是以战迫和。于是,统和二十二年(宋景德元年,1004年),太后与圣宗亲率大军南下。
契丹大举来犯,宋朝猝不及防,京师震动。“当时大臣有请幸金陵、幸西蜀者。左相毕文简公病不出,右相寇莱公独劝帝亲征,帝意乃决,遂幸澶渊。”(42)契丹大军于十一月二十四日进抵澶州(今河南濮阳)。宋真宗接受宰相寇准的建议,率军亲征,极大地鼓舞了士气。辽对宋军的战斗力估计不足,统帅萧挞凛耀兵出阵,中宋军伏弩身亡。同时,另一支进攻河东的辽军也损失惨重,高继勋(高穆武王)在草城川以三千骑兵破辽军五万,“追杀至寒光岭,斩首及自相腾轹以死者万余人。焚车帐、获马、牛、橐驼、器械盖数万计”(43)。
辽军攻击一开始,降将王继忠即有“密奏”,内容是劝宋真宗与辽讲和,这足以证明急欲求和的正是发动这场战争的契丹统治者,然而他们对自己求和的真实意图讳莫如深,而故意把北宋说成是求和者。《九朝编年备要》卷六景德元年十月载:“初王继忠战败陷敌,敌授以官,继忠尝为敌言和好之利。至是虽大举深入,复遣李兴等以继忠书诣莫州都部署石普,且致密奏一封进阙下,上览奏遂手诏谕继忠。继忠欲朝廷先遣命使,上未许。”而《辽史·圣宗纪》则载:统和二十二年(1004)十一月“丁卯,南院大王善补奏:宋遣人遗王继忠弓矢,密请求和。诏继忠与使会,许和”。分明是辽遣使在先,宋朝则是在接到王继忠的密奏之后始派遣使者至辽的。
经过商谈,当年十二月初,宋使曹利用至辽军大营中面见承天太后,双方订立了“澶渊之盟”,约定宋每年送给辽朝银10万两、绢20万匹,双方各守疆界,互不骚扰,成为兄弟之邦。此次辽宋和解,北宋降辽官员王继忠在双方之间起了重要的沟通作用。“王继忠,真宗藩邸旧臣,后为高阳关部辖。咸平中,与契丹战没,契丹得之不杀,喜其辩慧,稍见亲用,朝廷不知其尚存也。及景德入寇,继忠从行,乃使通奏,先导欲和之意,朝廷始知其不死,卒因其说以成澶渊之盟。继忠是时于两间用力甚多,故契丹不疑。真宗亦录其妻子,岁时待之甚厚。后改姓耶律,封王,卒于契丹,而子孙在中朝,官者亦甚众。至今京师号陷蕃王太尉家。”(44)
澶渊之盟以后,辽宋之间的严重冲突得以避免,联系也逐步加强。最初约定,每年除正旦及生辰外,彼此不遣泛使。宋朝遣使只到雄州,然后请差人到白沟交授书函。“厥后,北蕃欲讨高丽,遣耶律宁持书来告,是时知雄州李允则不能如约止绝,乃遣人引道耶律宁至京。泛使至京,自此始矣。至康定中,西戎扰边,仁宗泛使郭稹奉使入北朝,北朝亦遣萧英、刘六符等至京,自此泛使纷纷矣。”(45)
“澶渊之盟”订立之后,双方正式互称南、北朝,于是辽宋就成了兄弟之邦。宋真宗比辽圣宗年长,故致书于辽,称圣宗为弟、承天太后为婶。这种关系,亦为宋真宗和辽圣宗的继承者继续沿用。《石林燕语》卷二记载:
契丹既修兄弟之好,仁宗初,隆绪在位,于仁宗为伯。故明肃太后临朝,生辰正旦,虏皆遣使致书太后,本朝亦遣使报之,犹娣妇通书于伯母,无嫌也。至和二年,宗真卒,洪基嗣位,宗真妻临朝,则仁宗之弟妇也,与隆绪时异。众议:每遣使但致书洪基,使专达礼意,其报亦如之,最为得体。元祐初,宣仁临朝,洪基亦英宗之弟,因用至和故事。
隆绪与宋仁宗之父真宗为兄弟行,辽圣宗耶律隆绪小于宋真宗,因此隆绪之于宋仁宗当为叔。辽兴宗耶律宗真与宋仁宗又为兄弟,而宋仁宗长于辽兴宗,仁宗为兄,兴宗为弟。辽宋皇室之间这种兄弟关系,反映了契丹与汉族两个民族之间的友好关系。
承天皇太后死于统和二十七年(1009年)。韩德让也在承天太后死后一年多,于统和二十九年(1011年)三月病故。太后在世时,圣宗弟隆庆于统和中受封为秦晋国王,拜南京留守,手握兵权,称雄一方,“其调度之物,悉侈于隆绪”(46)。隆庆“尤桀黯,众心附之”(47),以致对辽圣宗的地位构成威胁。承天太后和韩德让死后,为安隆庆之心,开泰元年(1012年),圣宗曾赐其“铁券”。《宋会要辑稿·蕃夷》二之四载:
又召隆庆,隆庆反侧,辞以避暑不从,辄缮完兵器,遣亲信以私书交结国中贵幸,其亲信录书来告雄州,诉其戎主不能叶睦亲族,国人思汉。帝曰:“此必隆庆教为之。”密谕边臣沮其意。
隆庆为与其兄争夺权利,甚至不惜要借助宋朝。在这种情况下,圣宗又不得不转而向韩氏寻求支持。在此之前,韩德让几个地位显赫的兄弟都已经先于他而亡故,韩德冲之子韩制心已成了家族的代表人物。《韩橁墓志》称此人为“四十万兵马都总管兼侍中南大王赠政事令陈王讳遂贞,赐名直心……再从兄也,谱系于国姓”(48)。墓主韩橁这位再从兄本名遂贞,直心(亦作制心)是朝廷赐名。至于“谱系于国姓”则更是韩氏家族中少数人得享的殊荣。开泰元年(1012年)七月,“以耶律遂贞为辽兴军节度使”(49)。“辽兴”是平州军号,而平州辖区紧靠燕京,对燕京留守秦晋国王隆庆可起到制约作用。五年(1016年),隆庆亲自去捺钵朝见圣宗,返回途中身亡,原因不明。至此,圣宗算是又解除了一大威胁。而韩制心则继续受到重用,“太平中,历中京留守,惕隐、南京留守,徙王燕,迁南院大王”(50)。
韩制心在政治上迅速崛起,就如同其伯父韩德让当年一样,亦有一个干政的女主在起作用,那就是圣宗齐天皇后萧氏。萧氏为承天太后之弟萧隗因之女,同时又是耶律隆运(即韩德让)的外甥女。她不仅得到圣宗的欢心,同时还得到隆运和承天太后的喜爱。承天太后死后,由于圣宗缺乏政治经验,齐天皇后及时填补了权力真空,参预国政,权势甚盛,“置宫闱司,补官属,出教命,加号仁慈翊圣齐天彰德皇后”(51)。不幸的是,她所生二子皆夭亡。开泰五年(1016年),宫人褥斤生宗真,齐天养为己子。圣宗在世时,褥斤多次向圣宗寝帐投送诬告齐天皇后私通宫廷乐工的匿名信,圣宗虽然不相信,并且明知是褥斤所为,但亦不加罪于她。“母以子为贵”,在契丹贵族汉化日深的情况下,这一封建观念也正在辽朝宫廷生活中发挥作用。齐天皇后地位不稳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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