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晋天福七年(辽会同五年,942年)石敬瑭一病而亡,结束了他充当“儿皇帝”的极不光彩的历史。继立者是其侄石重贵,是为晋出帝。出帝即位,大臣们商议如何告知契丹,多数主张奉表称臣、告哀,然而有“定策”之功的景延广却坚请致书而不奉表,称孙而不称臣,结果引起契丹耶律德光勃然大怒,遣使责问出帝为何不事先禀告就自行即位。景延广对这些指责满不在乎,并且又拘禁、杀害契丹在开封的商人,没收其货财。后来在一些大臣的坚决反对之下,直至天福八年(943年)九月,他才将契丹商人乔荣等放回(56),并对乔荣说:“先皇帝北朝所立,今天子中国自册,可以为孙,而不可为臣。”(57)他声称后晋已做好了抵抗契丹南下的准备,“晋朝有十万口横磨剑,翁若要战则早来,他日不禁孙子,则取笑天下,当成后悔矣”(58)。他还把这些大话都记录在纸上,交乔荣带回。乔荣回至契丹之后,把这一切都报告给了德光,于是德光决计南下灭晋。
后晋开运元年(辽会同七年,944年)春,契丹乘后晋面临严重天灾之时大举南下,兵分三路:西路出雁门关,攻并、代等州,被刘知远击败于秀容(今山西忻州);东路直下黄河,攻陷博州(今山东聊城)以接应叛降的晋将东平王杨光远;中路由德光亲自督率赵延寿等攻陷贝州(今河北清河),直捣元城(今河北大名)、黎阳(今河南浚县)。
晋出帝亦率军亲征,遣李守贞坚守马家口(今山东东平西北),借以切断杨光远与契丹军的联系。结果契丹军东路被晋军击败于马家口,乘马赴河溺死者数千,被俘斩者又数千。随后双方又大战于戚城(今河南濮阳北),交战数合,杀伤相当,战场上断箭遗镞遍地皆是,厚达数寸。德光不能得胜,只好引军北还:一出沧、德,一出深、冀,所过千里,焚掠殆尽。
德光受挫后,经过短暂的休整,开运二年(辽会同八年,945年)初,再度引军南下,经邢、洛、磁等州至安阳河,一部被晋军击溃,过白沟河(今拒马河)而去。另一部却暗中潜入了晋军后方,数日后,将结阵而南的晋军包围于白团卫村。当时,狂风大作,德光“命铁鹞四面下马,拔鹿角而入,奋短兵以击晋军,又顺风纵火扬尘以助其势”(59)。顺风纵火扬尘,这是契丹军惯用的战术。晋军将领李守贞等则因势利导,借风势出其不意地发动反攻,呼声震天动地,结果,契丹军一败而不可收拾,铁鹞军既已下马,仓皇之中不能复上,多被晋军就地消灭。德光只好放弃乘坐的奚车,骑上骆驼逃命。
因连年蝗旱,苦于用兵的后晋曾遣使向德光奉表称臣,愿重修旧好。当时,契丹人民亦饱受战争之苦,渴望和平,连述律太后也主张讲和。她曾对臣下说:“汉儿何得一向眠!自古但闻汉和蕃,未闻蕃和汉。汉儿果能回意,我亦何惜与和!”(60)契丹确实已到无力再战的程度了。
当契丹大举南下时,后晋沿河之民纷纷自备器械,于本乡团结为社以自保。后晋的保卫战得力于后晋人民的同仇敌忾,但是后晋统治者并不看重乡社民兵和广大人民群众,却异想天开地要从敌人营垒内部打开缺口。他们多次致书赵延寿,进行招纳。延寿得书,伪许为内应。德光将计就计,又令高牟翰以瀛州(今河北河间)诈降。开运三年(946年)十月,晋遣杜重威、李守贞、张彦泽等出兵接应赵延寿、高牟翰,误入契丹包围圈。于是德光再度出兵镇州,攻破栾城(今属河北),俘获晋骑兵千余,皆在其面部刺“奉敕不杀”四字,然后放回。正当杜重威等统率的晋军已被契丹团团围住、粮尽援绝之时,俘虏获释,对这支军队的战斗意志显然起了瓦解作用。统帅杜重烕与李守贞、宋彦筠等也正谋投降契丹。德光抓住机会诱使杜重威这个无耻之徒上钩,许愿灭晋以后,以他为帝中原。杜重威遂决计投降,“因命释甲。军士皆恸哭,声振原野”(61)。继杜重威之后,张彦泽不久也投降,晋军主力就这样被全部出卖了,契丹军通往后晋都城开封的道路也就完全打通了。
后晋开运三年(946年)年末,当契丹大军进逼开封时,“国之卫兵,悉在北面,计无所出”(62)。十二月十六日夜,德光遣傅住儿监督已投降的张彦泽“将骑二千,先入京师”(63)。出帝石重贵于宫中点燃熊熊大火,持剑驱赶后宫女子十余人赴火与他同死,被一亲军将领拦截。这时,张彦泽已入宫,传达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的诏书,对石重贵抚慰有加。石重贵在苑中与诸妃相聚痛哭,召翰林学士范质起草降表,自称“孙男”,表示是“自启衅端,果贻赫怒,祸至神惑,运尽天亡”。“臣与太后并妻冯氏及举家戚属,见于郊野,面缚俟罪次。”(64)晋太后上表则自称“新妇李氏妾”(65)。德光接受降表后,赐重贵“手诏”,且遣人传话,称他为“孙”说:“孙儿但勿忧,管取一吃饭处。”(66)石重贵听后连忙又上表“谢恩”。
天福十二年(947年)正月初一,德光进入开封城,百姓一见皆惊呼而走。耶律德光借助“通事”,用胡语向开封人宣告他的胜利。他安排契丹士兵把守都城及宫城诸门,又于诸门屠狗,在宫廷上以竹竿高悬羊皮,用这套巫术来驱除一切不祥。他对被召集来的后晋百官说:“吾国广大,方数万里,有君长二十七人;今中国之俗异于吾国,吾欲择一人君之,如何?”(67)他原来的确打算在中原再立一个石敬瑭那样的傀儡皇帝,其实际地位,不过相当于契丹部族联盟的第二十八个酋长。但是,到了开封以后,他的想法发生了变化,打算自己统治富庶的中原。“吾欲择一人君之”云云,不过是对后晋百官进行试探。那些惊魂未定的后晋官员对此早已心领神会,他们知道德光自己要在开封南面称孤,于是纷纷表示坚决推戴他。德光诏晋文武群臣,一切如故;朝廷制度,并用汉礼。
稳定开封城内以至整个中原地区的社会秩序,当时已是刻不容缓。这也是德光能否在中原立足的关键所在。然而后晋降将张彦泽之流在契丹通事傅住儿的纵容之下,却在开封城内杀人越货,无恶不作。“军士擒罪人至前,彦泽不问所犯,但瞋目竖三指,即驱出断其腰领。彦泽素与image00543.jpeg门使高勋不协,乘醉至其家,杀其叔父及弟,尸诸门首。士民不寒而栗。”(68)傅住儿和张彦泽仗势欺人、凶残无比,但其主子要安抚开封百姓,以图长期在中原立足,所以,在他们进行充分表演之后,德光即毫不客气地将他们斩首了。
初步安定了开封城内的秩序之后,德光决定在开封登基。二月初一日,他便穿戴中原皇帝的冠服——通天冠、绛纱袍,在开封后晋宫廷中的正殿入座,金吾六军、卤簿仪仗及太常乐舞皆陈列于庭。耶律德光就这样做了中原的皇帝。他当即下诏:建国号“大辽”,改元“大同”。石重贵则被降封为“负义侯”,并已先期送往塞北。
灭后晋之后,德光要统一中原和塞北,自己作中原、塞北的共主。他曾对晋臣说:“中国事,我皆知之,吾国事,汝曹不知也。”(69)赵延寿建议由新建立的辽朝廷供给契丹军队给养,亦即通过行政手段筹集军需,然而德光却以“吾国无此法”为由加以拒绝,并纵容骑兵四出,以牧马为名抢劫粮草、财物,名曰“打草谷”(70)。京城“东西二三千里之间,民被其毒,远近怨嗟”(71)。此外,他还借口要“赏军”,向都城及诸州士民及官员人等“括借”钱帛,“自将相以下皆不免。又分遣使者数十人诣诸州括借,皆迫以严诛,人不聊生。其实无所颁给,皆蓄之内库,欲辇归其国。于是内外怨愤,始患苦契丹,皆思逐之矣”(72)。
他也不再继续任用后晋原有的地方官,而是“遣其部族酋豪及其通事为诸州镇刺史、节度使”(73)。对此,吏部尚书、汉臣张砺曾持异议,以为“今大辽已得天下,中国将相宜用中国人为之,不宜用北人及左右近习。苟政令乖失,则人心不服,虽得之,犹将失之”(74)。德光不听。而此时刘知远已在晋阳(今山西太原)称帝,各地反抗契丹的武装都纷纷响应。大同元年(947年)二月辛未,德光“诏以耿崇美为昭义军节度使,高唐英为昭德军节度使,崔廷勋为河阳军节度使”(75)。昭德军即彰德军,其治所在相州(今河南安阳),最初,契丹将通事高唐英安排在这里,实际上是要他固守北撤的通道。但其未至相州之时,当地人民自发组织起来,夺取了州城。后来,契丹军又打下了相州,留高唐英驻守。德光又命崔廷勋出任河阳节度使(治所在河南孟州市),耿崇美出任昭义节度使(治所在山西晋城),这一部署是为了控扼刘知远。作了上述部署之后,德光即命武行德押送战利品北返。武行德则趁崔廷勋送耿崇美上任而暂离河阳之机,率投降契丹的汉军反正,进据河阳。
高唐英、耿崇美等通事出任节度使,代替原来各地的地方官,但最后终于被各地军民驱逐。宋、亳、密三州也为起义民众攻下,面对各地民众风起云涌的反抗斗争,德光则谓其左右云:“我不知中国之人难制如此!”(76)他再不敢夸口说“中国事,我皆知之”了。
德光感到已无法在中原立足,同年三月,召见后晋百官,声称天时向热,他不能在开封久留,要返回塞外看望述律太后,于是率部分蕃汉臣僚北返。不过,他并不想马上放弃开封,“复以汴州为宣武军,以萧翰为节度使”(77)。随从德光北返者包括后晋文武百官数千人,诸军吏卒又数千人,此外还有宫女、宦官数百人。后晋府库之实及以“括借”为名抢夺来的财物,也都尽载以行,一路上仍纵容士兵劫掠。“契丹主至临城,得疾;及栾城,病甚,苦热,聚冰于胸腹手足,且啖之。(四月)丙子,至杀胡林而卒。国人剖其腹,实盐数斗,载之北去,晋人谓之‘帝羓’。”(78)契丹后谥德光“嗣圣皇帝”,庙号太宗。
耶律德光临终前,在总结这次南下失败的教训时说:“朕此行有三失:纵兵掠刍粟,一也;括民私财,二也;不遽遣诸节度还镇,三也。”(79)这“三失”就是他不理解封建行政职能的作用,最后终于对此有所觉悟,认识到应努力“推心庶僚、和协军情、抚绥百姓”(80)。他虽然撤离了开封,但并不想放弃对中原的统治。于是下令改镇州为中京,以备再从塞外到此巡幸。
耶律德光之死,更加速了契丹在中原统治的崩溃,各地军民纷纷起而驱逐契丹委任的地方官,后晋的地方文武官员也纷纷乘势返回任所。王景原任横海军节度使,“契丹至汴,以其党代景。景归次常山,闻契丹主殂栾城,即间道归镇,斩关而入,契丹遁去”(81)。冀州信都人张廷翰,少慷慨,有智略,善骑射,“刺史李冲署为本州牢城军校。契丹入中原,署其党何行通为刺史,契丹主道殂,州人共杀行通,推廷翰知州事”(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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