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 国学

元白诗笺证稿

第一章 长恨歌 part6
复次,涵芬楼本《说郛》卷三二《范正敏遁斋闲览》论杜牧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句云:
据《唐纪》,明皇常以十月幸华清,至春即还宫,未尝六月在骊山也。荔枝盛暑方熟,失事实。
但程大昌《考古编》驳之云:
说者谓明皇帝以十月幸华清,涉春即回,是荔枝熟时,未尝在骊山。然咸通中有袁郊作《甘泽谣》,载许云封所得《荔枝香》曲曰,天宝十四载六月一日是贵妃诞辰,命小部音声奏乐长生殿,进新曲,未有名。会南海献荔枝,因名《荔枝香》。开天遗事,帝与妃每至七月七日夜在华清游宴。而白香山《长恨歌》亦言,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则知牧之乃当时传信语也。世人但见唐史所载,遽以传闻而疑传信,大不可也。
寅恪按:据唐代可信之第一等资料,时间空间,皆不容明皇与贵妃有夏日同在骊山之事实。杜牧、袁郊之说,皆承讹因俗而来,何可信从?而乐天《长恨歌》七月七日长生殿之句,更不可据为典要。欧阳永叔博学通识,乃于《新唐书》卷二二《礼乐志》卷一云:
帝幸骊山,杨贵妃生日,命小部张乐长生殿。因奏新乐,未有名。会南方进荔枝,因名曰《荔枝香》。
是亦采《甘泽谣》之谬说,殊为可惜。故特征引而略辨之如此,庶几世之治文史者不致为所惑焉。又《全唐诗》第十函顾况《宿昭应》七绝云:
武帝祈灵太乙坛,新丰树色绕千官。那知今夜长生殿,独闭空山月影寒。
似比之乐天诗语病较少,故附写于此,以供参读。
再者,涵芬楼本《说郛》卷三二《范正敏遁斋闲览》评论杜牧“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两句诗说:
“根据《唐纪》,唐明皇常常在十月驾幸华清宫,到了春天就返回宫中,从未在六月待在骊山。荔枝在盛夏时节才成熟,这不符合事实。”
但程大昌《考古编》反驳说:
“论者认为明皇帝在十月驾幸华清宫,经过春天就返回,因此荔枝成熟的时候,他未曾待在骊山。然而咸通年间有袁郊写作《甘泽谣》,其中记载许云封所得的《荔枝香》曲说:天宝十四载六月一日是贵妃的诞辰,皇帝命令小部乐队在长生殿奏乐,进献新曲,还没有名字。恰逢南海进献荔枝,于是取名为《荔枝香》。开天年间的遗事记载,皇帝与贵妃每到七月七日夜都在华清宫游乐饮宴。而白居易的《长恨歌》也说:‘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由此可知杜牧所写乃是当时可信的传说。世人只看到唐史所记载的内容,就轻率地以传闻来怀疑可信的传说,这是很不对的。”
陈寅恪按:根据唐代可信的第一等资料,无论从时间还是空间来看,都不容许唐明皇与杨贵妃有夏天一同在骊山的事实。杜牧、袁郊的说法,都是承袭讹传、因循习俗而来的,怎么可以相信呢?而白居易《长恨歌》中“七月七日长生殿”的句子,更不可作为典据。欧阳修博学通识,却在《新唐书》卷二二《礼乐志》卷一中说:
“皇帝驾幸骊山,在杨贵妃生日那天,命令小部乐队在长生殿奏乐。于是演奏新乐,还没有名字。恰逢南方进献荔枝,于是取名为《荔枝香》。”
这也是采用了《甘泽谣》的错误说法,十分可惜。因此特地征引并略加辨正如此,希望世上治文史的人不致被其迷惑。又有《全唐诗》第十函顾况《宿昭应》七绝说:
“武帝祈灵太乙坛,新丰树色绕千官。那知今夜长生殿,独闭空山月影寒。”
此诗似乎比白居易的诗语病要少一些,所以附写在这里,以供参读。
翁方纲《石州诗话》卷二云:
白公之为《长恨歌》《霓裳羽衣舞曲》诸篇,自是不得不然,不但不蹈杜公韩公之辙也。是乃浏漓顿挫,独出冠时,所以为豪杰耳。始悟后之欲复古者,真强作解事。
寅恪按:覃溪之论,虽未解当时文章体制,不知《长恨歌》乃唐代驳杂无实文备众体之小说中之歌诗部分,尚未免未达一间,但较赵宋以来尊杜抑白强作解事之批评,犹胜一筹。因附录于此。论《长恨歌》既竟,兹于《长恨歌传》,略缀一言。今所传陈氏传文凡二本,其一即载于《白氏长庆集》卷一二《长恨歌》前之通行本,他一为《文苑英华》卷七九四附录《丽情集》中别本。而《丽情集》本与通行本差异颇多,其文句往往溢出于通行本之外。所最可注意者,通行本传末虽有意者不但感其事,亦欲惩尤物,窒乱阶,垂于将来也一节小说体中不可少之议论文字,但据与此传及歌极有关系之作品,如《莺莺传》者观之,终觉分量较少。至《丽情集》本传文,则论议殊繁于通行本,如:
嘻!女德无极者也。死生大别者也。故圣人节其欲,制其情,防人之乱者也。生惑其志,死溺其情,又如之何?
又如通行本只有如汉武帝李夫人一语,而《丽情集》本则于叙贵妃死后别有:
叔向母云,其(其当作甚)美必甚恶。李延年歌曰,倾国复倾城。此之谓也。
皆是其例。而观丽情本详及李夫人故事,亦可旁证鄙说汉皇重色思倾国一句,实暗启此歌下半段故事之非妄。又取两本传文读之,即觉通行本之文较佳于丽情本。颇疑丽情本为陈氏原文,通行本乃经乐天所删易。议论逐渐减少,此亦文章体裁演进之迹象。其后卒至有如《连昌宫词》一种,包括议论于诗中之文体,而为微之天才之所表现者也。寅恪尝以为《搜神后记》中之《桃花源记》,乃渊明集中《桃花源记》之初本(见《清华学报》第十一卷第一期拙著《桃花源记旁证》)。此传或亦其比欤?傥承当世博识通人,并垂教正,则幸甚矣。
翁方纲《石州诗话》卷二说:
“白居易写作《长恨歌》《霓裳羽衣舞曲》等篇,自是不得不这样写,不但不蹈袭杜甫、韩愈的路径。这是流畅顿挫、独出冠时的作品,所以他才能成为豪杰。这才领悟到后来想要复古的人,实在是强作解事。”
陈寅恪按:翁方纲的论述,虽然不了解当时的文章体制,不知道《长恨歌》是唐代驳杂无实、文备众体的小说中的歌诗部分,尚且未能完全通达,但比起赵宋以来尊崇杜甫、贬抑白居易、强作解事的批评,还是胜出一筹。因此附录在这里。论述《长恨歌》既已完毕,现在对于《长恨歌传》,稍说几句。今日所传陈鸿的传文共有两个本子,其一就是载于《白氏长庆集》卷一二《长恨歌》前面的通行本,另一本是《文苑英华》卷七九四附录《丽情集》中的别本。而《丽情集》本与通行本差异很多,其文句往往超出通行本之外。最值得注意的,通行本传末虽然有“意者不但感其事,亦欲惩尤物,窒乱阶,垂于将来也”这一节小说体中不可缺少的议论文字,但根据与此传及歌极有关系的作品,如《莺莺传》来看,终究觉得议论的分量较少。至于《丽情集》本的传文,则议论比通行本繁多得多,例如:
“嘻!女德无极者也。死生大别者也。故圣人节其欲,制其情,防人之乱者也。生惑其志,死溺其情,又如之何?”
又如通行本只有“如汉武帝李夫人”一句话,而《丽情集》本则在叙述杨贵妃死后另外有:
“叔向母云,其(其当作甚)美必甚恶。李延年歌曰,倾国复倾城。此之谓也。”
都是这样的例子。而看《丽情集》本详及李夫人的故事,也可从旁证明我所说的“汉皇重色思倾国”一句,实际上暗暗开启了此歌下半段故事的说法并非虚妄。再取两个本子的传文来读,就会觉得通行本的文字比《丽情集》本要好。我很怀疑《丽情集》本是陈鸿的原文,通行本则是经过白居易删改的。议论逐渐减少,这也是文章体裁演进的表现。其后终于发展到像《连昌宫词》那样,一种将议论包含在诗中的文体,而这是元稹的天才所表现出来的。我曾经认为《搜神后记》中的《桃花源记》,是陶渊明集中《桃花源记》的初本(见《清华学报》第十一卷第一期拙著《桃花源记旁证》)。这篇传或许也与此相类吧?倘若承蒙当世博识通达人,一并赐予教诲指正,那就很幸运了。
综括论之,《长恨歌》为具备众体体裁之唐代小说中歌诗部分,与《长恨歌传》为不可分离独立之作品。故必须合并读之,赏之,评之。明皇与杨妃之关系,虽为唐世文人公开共同习作诗文之题目,而增入汉武帝李夫人故事,乃白陈之所特创。诗句传文之佳胜,实职是之故。此论《长恨歌》者不可不知也。
总括起来论说,《长恨歌》是具备众体体裁的唐代小说中的歌诗部分,与《长恨歌传》是不可分离、不能独立存在的作品。因此必须合并起来阅读、欣赏、评论。唐明皇与杨贵妃的关系,虽然是唐代文人公开共同写作诗文的题目,但是增加进汉武帝李夫人的故事,却是白居易和陈鸿所特别创造的。诗句和传文的佳妙之处,实际上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这是评论《长恨歌》的人所不可不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