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红豆(并序)
昔岁旅居昆明,偶购得常熟白茆港钱氏故园中红豆一粒,因有笺释钱柳因缘诗之意,迄今二十年,始克属草。适发旧箧,此豆尚存,遂赋一诗咏之,并以略见笺释之旨趣及所论之范围云尔。
东山葱岭意悠悠,谁访甘陵第一流?
送客筵前花中酒,迎春湖上柳同舟。
纵回杨爱千金笑,终剩归庄万古愁。
灰劫昆明红豆在,相思廿载待今酬。
咏红豆(并序)
往年旅居昆明时,偶然购得常熟白茆港钱氏旧园中的一粒红豆,由此萌生为钱谦益与柳如是因缘诗作笺注解释的想法,至今已二十年,方才开始动笔。正好打开旧箱子,这粒红豆还在,于是写下这首诗吟咏它,并借此略述笺释的主旨及论述范围。
东山葱岭意绪悠长,谁能寻访那甘陵第一流的人物?
送客的筵席前花间醉饮,迎春的湖上柳枝同乘一舟。
纵然能换回杨爱(柳如是)千金一笑,终究只剩下归庄那万古之愁。
昆明历经劫火,红豆依然在此,二十年的相思等待今日来酬答。
题牧斋初学集(并序)
余少时见牧斋《初学集》,深赏其“埋没英雄芳草地,耗磨岁序夕阳天。洞房清夜秋灯里,共简庄周说剑篇”之句。今重读此诗,感赋一律。
早岁偷窥禁锢编,白头重读倍凄然。
夕阳芳草要离冢,东海南山下潠田。
谁使英雄休入彀,转悲遗逸得加年。
枯兰衰柳终无负,莫咏柴桑拟古篇。
(牧斋《有学集》一三《病榻消寒杂咏》之四十四自注云:“归玄恭送春联云,居东海之滨,如南山之寿。”又“潠田”用陶潜《归园田居》意。)
题《牧斋初学集》(并序)
我年少时读到钱谦益《初学集》,非常欣赏其中“英雄被埋没在芳草遍地的荒野之中,岁月在夕阳暮色里白白消磨、虚度流年。清冷秋夜,在幽静的房间里、孤灯下,我们一同品读《庄子》中论剑的豪迈篇章。”这几句。如今重读这首诗,有感而赋此律。
早年偷偷翻阅被禁的书籍,白头时重读倍加凄凉。
夕阳下的芳草一如要离之墓,东海之滨南山下的潠田。
是谁使英雄不再被朝廷收用?转而悲叹遗世之人得以延年。
枯兰衰柳终究没有辜负,不必去咏唱陶渊明《拟古》那样的诗篇。
(钱谦益《有学集》卷十三《病榻消寒杂咏》之四十四自注说:“归庄送春联写:‘居东海之滨,如南山之寿。’”又“潠田”用陶渊明《归园田居》的意趣。)
右录二诗,所以见此书撰著之缘起也。
寅恪少时家居江宁头条巷。是时海内尚称乂安,而识者知其将变。寅恪虽年在童幼,然亦有所感触,因欲纵观所未见之书,以释幽忧之思。伯舅山阴俞觚斋先生明震同寓头条巷,两家衡宇相望,往来便近。俞先生藏书不富,而颇有精本。如四十年前有正书局石印戚蓼生钞八十回《石头记》,其原本即先生官翰林日,以三十金得之于京师海王村书肆者也。一日寅恪偶在外家检读藏书,获睹钱遵王曾所注《牧斋诗集》,大好之,遂匆匆读诵一过,然实未能详绎也。是后钱氏遗著尽出,虽几悉读之,然游学四方,其研治范围与中国文学无甚关系,故虽曾读之,亦未深有所赏会也。
以上所录两首诗,可以看出撰写此书的缘起。
陈寅恪幼年时住在江宁头条巷。当时国内还算安定,但有识之士已预感到将要变乱。我虽在童年,也有所感触,想多读未见过的书来排解幽深忧思。舅舅俞明震(字觚斋)也住在头条巷,两家房屋相望,来往方便。俞先生藏书不多,但颇有精本。如四十年前有正书局石印的戚蓼生钞八十回《石头记》,其原本就是先生做翰林时,用三十两银子在北京海王村书肆买到的。有一天我在外家翻阅藏书,看到钱曾(遵王)注释的《牧斋诗集》,非常喜欢,匆匆通读一遍,但并没有详细理解。此后钱谦益的遗著陆续出版,虽然几乎都读过,但游学四方,研究领域与中国文学没有太大关系,所以虽然读过,也没有深刻领会欣赏。
丁丑岁芦沟桥变起,随校南迁昆明,大病几死。稍愈之后,披览报纸广告,见有鬻旧书者,驱车往观。鬻书主人出所藏书,实皆劣陋之本,无一可购者。当时主人接待殷勤,殊难酬其意,乃询之曰:“此诸书外,尚有他物欲售否?”主人踌躇良久,应曰:“曩岁旅居常熟白茆港钱氏旧园,拾得园中红豆树所结子一粒,常以自随,今尚在囊中,愿以此豆奉赠。”寅恪闻之大喜,遂付重值,藉塞其望。自得此豆后,至今岁忽忽二十年,虽藏置箧笥,亦若存若亡,不复省视。然自此遂重读钱《集》,不仅借以温旧梦、寄遐思,亦欲自验所学之深浅也。
丁丑年(1937),卢沟桥事变发生,我随学校南迁昆明,大病几乎死去。病稍愈后,翻阅报纸广告,看到有人卖旧书,驱车前去。卖书的主人拿出所藏的书,其实都是劣陋的版本,没有一本可买。当时主人接待殷勤,很难酬谢他的好意,就问他:“这些书之外,还有别的东西想卖吗?”主人犹豫很久,回答说:往年旅居常熟白茆港钱氏旧园,拾到园中红豆树结的一粒红豆,常带在身边,如今还在囊中,愿将此豆奉赠。我听了大喜,便付了高价,以慰其期望。自从得到这颗红豆到现在忽忽二十年,虽放在箱子里,似有似无,不曾再看。但从此重读钱谦益集,不仅借此重温旧梦、寄托远思,也想检验自己学问的深浅。
盖牧斋博通文史,旁涉梵夹、道藏,寅恪平生才识学问固远不逮昔贤,而研治领域则有约略近似之处。岂意匪独牧翁之高文雅什,多不得其解,即河东君之清词丽句,亦有瞠目结舌不知所云者。始知禀鲁钝之资,挟鄙陋之学,而欲尚论女侠名姝、文宗国士于三百年之前,诚太不自量矣。虽然,披寻钱柳之篇什于残阙毁禁之余,往往窥见其孤怀遗恨,有可以令人感泣不能自已者焉。夫三户亡秦之志,《九章·哀郢》之辞,即发自当日之士大夫,犹应珍惜引申,以表彰我民族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何况出于婉娈倚门之少女,绸缪鼓瑟之小妇,而又为当时迂腐者所深诋,后世轻薄者所厚诬之人哉!
钱牧斋博通文史,还涉猎佛藏、道藏,陈寅恪一生的才识学问固然远不及前贤,但研究领域有大致相近之处。哪想到不仅牧斋的高雅诗文多不能理解,就是柳如是(河东君)的清词丽句也有瞠目结舌不知所云的地方。这才知道凭愚钝的天资和浅薄的学问,想要论列三百年之前的女侠、名姝、文宗、国士,实在太不自量力了。虽然如此,在残毁禁毁之余搜寻钱柳的诗篇,往往能窥见他们孤独的怀抱和遗恨,令人感动哭泣不能自已。那“三户亡秦”的志向、《九章·哀郢》(译者注:《九章·哀郢》是屈原在流放期间,得知楚国都城郢都被攻破后所作,表达了对故国沦陷的深沉哀思和忠贞不渝的情感。此处借指钱柳诗文中蕴含的故国之思与亡国之痛。)的词句,即便是当时士大夫所作,也应当珍惜发扬,以表彰我民族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更何况是出自一位婉娈倚门的少女、绸缪鼓瑟的小妇,而又被当时迂腐之人深深诋毁、后世轻薄者厚加诬蔑的人呢!(译者注:在陈寅恪看来,屈原是“民族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代表人物。他忠贞于楚国,不与世俗同流合污,虽遭放逐仍心系故国,最终沉江殉国。将钱谦益的情感与作为,提升到与屈原、与楚国志士同等的历史高度。强调他们所书写的,不仅仅是儿女私情,更是关乎民族气节、文化存亡的宏大主题。)
今撰此书,专考证河东君之本末,而取牧斋事迹之有关者附之,以免喧宾夺主之嫌。起自初访半野堂前之一段因缘,迄于殉家难后之附带事件,并详述河东君与陈卧子〔子龙〕、程孟阳〔嘉燧〕、谢象三〔三宾〕、宋辕文〔徵舆〕、李存我〔待问〕等之关系。寅恪以衰废余年,钩索沉隐,延历岁时,久未能就,观下列诸诗,可以见暮齿著书之难有如此者,斯乃效《再生缘》之例,非仿《花月痕》之体也。
现在撰写这本书,专门考证柳如是(河东君)的生平行迹,并附上钱牧斋相关事迹,以免有喧宾夺主之嫌。从初访半野堂前的一段因缘写起,直到她殉家难后的附带事件,并详细叙述柳如是同陈子龙、程嘉燧、谢三宾、宋徵舆、李待问等人的关系。陈寅恪以衰病余年,钩沉索隐,历经多年,久久未能完成,看下面这些诗,可以见到暮年著书之难竟到了如此地步,这是仿效《再生缘》的体例(译者注:《再生缘》是清代女作家陈端生所著的弹词体长篇叙事诗,讲述孟丽君女扮男装、中状元、做宰相的传奇故事。陈寅恪曾专门撰写《论再生缘》,对陈端生极为推崇,认为她以女子之身写出雄浑史诗,突破了传统束缚。表明陈寅恪以诗证史的方法论。),不是模仿《花月痕》(译者注:《花月痕》是清代魏秀仁所著的狭邪小说(以妓女、文人为题材的言情小说),写韦痴珠与刘秋痕、韩荷生与杜采秋两对男女的爱情悲剧。)的写法。
乙未阳历元旦作
红碧装盘岁又新,可怜炊灶尽劳薪。
太冲娇女诗书废,孺仲贤妻药裹亲。
食蛤那知天下事,然脂犹想柳前春。
炎方七见梅花笑,惆怅仙源最后身。
高楼冥想独徘徊,歌哭无端纸一堆。
天壤久销奇女气,江关谁省暮年哀?
残编点滴残山泪,绝命从容绝代才。
留得秋潭仙侣曲,人间遗恨总难裁。
乙未年阳历元旦作
红红绿绿装点春盘岁月又新,可怜灶下烧的都是劳苦的柴薪。
左思的娇女荒废了诗书,王霸的贤妻只亲近药囊。
食蛤蜊哪知天下事,燃脂写书还想着柳如是昔日春容。
南方已七次见到梅花笑放,惆怅那仙源最后之身。
高楼上冥想独自徘徊,歌哭笑骂堆成一叠纸。
天地间奇女子的气概早已消散,江关谁还体察暮年的悲哀。
残编上点滴都是残山剩水之泪,从容绝命的是绝代才华。
留得秋潭仙侣之曲,人间的遗恨终究难以裁断。
乙未旧历元旦读《初学集·〔崇祯〕甲申元日》诗有“衰残敢负苍生望,重理东山旧管弦”之句,戏成一律
绛云楼上夜吹箫,哀乐东山养望高。
黄阁有书空买菜,玄都无地可栽桃。
如花眷属惭双鬓,似水兴亡送六朝。
尚托惠香成狡狯,至今疑滞未能消。
乙未农历元旦读《初学集》“甲申元日”诗中有“衰残敢负苍生望,重理东山旧管弦”之句,戏作一律
绛云楼上夜里吹箫,哀乐与东山养望一样高。
黄阁有书却空去买菜,玄都没有地方可栽桃。
如花的眷属让人愧对双鬓,似水的兴亡送走了六朝。
还假托惠香弄些狡狯,至今疑滞未能消除。
笺释钱柳因缘诗,完稿无期,黄毓祺案复有疑滞,感赋一诗
然脂暝写费搜寻,楚些吴歈感恨深。
红豆有情春欲晚,黄扉无命陆终沉。
机云逝后英灵改,兰萼来时丽藻存。
拈出南冠一公案,可容迟暮细参论。
笺释钱柳因缘诗,完稿无期,黄毓祺一案又有疑滞,感赋一诗
燃脂熬夜写作费尽搜寻,楚地歌谣吴地民歌感恨深沉。
红豆有情,春色将晚;黄扉无命,陆终沉沦。
陆机陆云逝去后英灵已改,兰草花开时丽藻尚存。
抖出南冠这一公案,可否让我迟暮之年细细参详。
丙申五月六十七岁生日,晓莹于市楼置酒,赋此奉谢
红云碧海映重楼,初度盲翁六七秋。
织素心情还置酒,然脂功状可封侯。
平生所学惟余骨,晚岁为诗欠砍头。
幸得梅花同一笑,岭南已是八年留。
丙申年五月六十七岁生日,唐晓莹在市楼置酒,赋此诗感谢(译者注:“唐晓莹”非历史人物,可能是陈寅恪的异性朋友。)
红云碧海映照重楼,盲翁过生日已六十七秋。
织素的心情还能置酒,燃脂写作的功状足可封侯。
平生所学只剩风骨,晚年写诗笑自己蓬头乱发。
幸得梅花也来一同笑,在岭南已是八年滞留。
丁酉阳历七月三日六十八初度,适在病中,时撰《钱柳因缘诗释证》尚未成书,更不知何日可以刊布也,感赋一律
生辰病里转悠悠,证史笺诗又四秋。
老牧渊通难作匹,阿云格调更无俦。
渡江好影花争艳,填海雄心酒祓愁。
珍重承天井中水,人间唯此是安流。
用前题意再赋一首
岁月犹余几许存,欲将心事寄闲言。
推寻衰柳枯兰意,刻画残山剩水痕。
故纸金楼销白日,新莺玉茗送黄昏。
夷门醇酒知难贳,聊把清歌伴浊樽。
丁酉年阳历七月三日六十八岁生日,恰在病中,此时撰写的《钱柳因缘诗释证》尚未成书,更不知何日可以刊布,感赋一律
生日在病里辗转悠悠,证史笺诗又过了四个秋天。
老牧(钱谦益)渊博通达难与匹敌,柳如是格调更是无与伦比。
渡江好景花争艳,填海的雄心借酒祓除愁闷。
珍重承天井中的水,人间只有这里是安流。
再用前诗之意赋一首
岁月还剩下多少,想把心事寄托在闲言碎语中。
推寻衰柳枯兰的深意,刻画残山剩水的痕迹。
旧纸金楼消磨白日,新莺玉茗送走黄昏。
夷门的醇酒知道难以赊到,姑且用清歌伴着浊酒。
十年以来继续草《钱柳因缘诗释证》,至癸卯冬,粗告完毕。偶忆项莲生〔鸿祚〕云“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伤哉此语,实为寅恪言之也。感赋二律(译者注:项鸿祚(1798-1835),清代词人。原名继章,后改名廷纪,字莲生,浙江杭州人。他是晚清>词坛的重要代表,与龚自珍并称“项龚”。其词作风格哀婉缠绵、沉郁幽艳,善于表达个人身世之感与时代衰微之音。“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出自他>的《忆云词·丙稿》自序。原文大致是说:人生苦短,若只做那些所谓“有益”的功名利禄之事,未免太过枯燥;总得做一些看似“无益”、却能安顿心灵的事情(
比如填词、赏画、考据),才能度过这有限的一生。)
横海楼船破浪秋,南风一夕抵瓜洲。
石城故垒英雄尽,铁锁长江日夜流。
惜别渔舟迷去住,封侯闺梦负绸缪。
八篇和杜哀吟在,此恨绵绵死未休。
十年来继续草写《钱柳因缘诗释证》,到癸卯年冬天,大致完成。偶然想起项鸿祚的话:“不做无益之事,何以排遣有涯之生?”这话令人伤感,实在是对我说的。感赋二律
横海楼船破浪的秋天,南风一夜吹抵瓜洲。
石城故垒英雄已尽,铁锁长江日夜东流。
惜别渔舟迷失去住,封侯的闺梦辜负了绸缪。
八篇和杜诗的哀吟还在,此恨绵绵至死不休。
此稿既以释证钱柳因缘之诗为题目,故略述释证之范围及义例。自来诂释诗章,可别为二。一为考证本事,一为解释辞句。质言之,前者乃考今典,即当时之事实。后者乃释古典,即旧籍之出处。……总而言之,详其所应详,略其所当略,斯为寅恪释证钱柳因缘诗之范围及义例也。
至遵王《初学集诗注》一八《东山诗集一·有美一百韵》诗“疏影词”注,引河东君《金明池·咏寒柳》词及何士龙《疏影·咏梅》词,并载陆敕先之语,则疑是陆氏所主张,实非出自遵王本意。其他有关年月、地理、人物,即使不涉及时禁,或河东君者,仍多不加注释。质此之故,寅恪释证钱柳之诗,于时、地、人三者考之较详,盖所以补遵王原注之缺也。
这部书稿既以释证钱柳因缘诗为题,因此略述释证的范围和义例。向来解释诗歌,可分为两种:一是考证本事,一是解释辞句。质言之,前者是考“今典”即当时事实,后者是释“古典”即旧籍出处。……总而言之,详写应该详写的,省略应当省略的,这就是陈寅恪释证钱柳因缘诗的范围和义例。
至于钱曾《初学集诗注》卷十八《东山诗集一·有美一百韵》诗“疏影词”注,引柳如是《金明池·咏寒柳》词及何士龙《疏影·咏梅》词,并载陆贻典的话,则怀疑是陆氏所主张,实在不是出自钱曾的本意。其他有关年月、地理、人物,即使不涉及时禁或柳如是的,仍多不加注释。因此,陈寅恪释证钱柳的诗,在时间、地点、人物三方面考订较详,这是为了弥补钱曾原注的缺失。
试举一例以明之,如《东山酬和集》一河东君《次韵答牧翁冬日泛舟》诗中“莫为卢家怨银汉,年年河水向东流”之句,与最初出处之《玉台新咏·歌词二首》之二“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卢家兰室桂为梁”等句,及第二出处之《李义山诗集(上)·代〔卢家堂内〕应》云:“本来银汉是红墙,隔得卢家白玉堂。谁与王昌报消息,尽知三十六鸳鸯。”有关,固不待言,其实亦与牧翁“但似王昌消息好,履箱擎了便相从”及前此《观美人手迹》诸诗有密切关系。今之读者,若不循次披寻得其脉络,则钱柳因缘之诗必不能真尽通解也。
试举一例来说明,如《东山酬和集》卷一柳如是《次韵答牧翁冬日泛舟》诗中“莫为卢家怨银汉,年年河水向东流”的句子,与最初出处《玉台新咏·歌词二首》之二“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卢家兰室桂为梁”等句有关,也与第二出处李商隐《代应》诗“本来银汉是红墙,隔得卢家白玉堂。谁与王昌报消息,尽知三十六鸳鸯”有关,这自不待言,其实还与钱谦益“但似王昌消息好,履箱擎了便相从”以及此前《观美人手迹》诸诗有密切关系。今天的读者,如果不依次寻绎其脉络,那么钱柳因缘的诗就一定不能真正通达理解。
有关,固不待言。其实亦与《东山酬和集》一牧翁《次韵答柳如是过访山堂赠诗》“但似王昌消息好,履箱擎了便相从”有关。尤更与牧翁未见河东君之前,即《初学集》一六《丙舍诗集·〔崇祯十三年春间〕观美人手迹,戏题绝句七首》,其三云:
兰室桂为梁,蚕书学采桑。几番云母纸,都惹郁金香。
(原注云:《金壶记·蚕书,秋胡妻玩蚕而作河中之水歌》“十四采桑南陌头。”)
及同书一七《移居诗集·永遇乐词·〔崇祯十三年〕八月十六夜有感》云:
银汉红墙,浮云隔断,玉箫吹裂。白玉堂前,鸳鸯六六,谁与王昌说?今宵二八,清辉香雾,还忆破瓜时节。
剧堪怜,明镜青天,独照长门鬒发。莫愁未老,嫦娥孤零,相向共嗟圆阙。长叹凭阑,低吟拥髻,暗与阴蛩切。单栖海燕,东流河水,十二金钗敲折。何日里,并肩携手,双双拜月。
有密切关系。今之读者,若不循次披寻,得其脉络,则钱柳因缘之诗,必不能真尽通解矣。(寅恪检《初学集》一七《移居诗集》有《杂忆诗十首次韵》,当赋成于崇祯十三年庚辰五月间。不知为何人而作。岂为杨宛叔而作耶?抑或与河东君有关耶?姑识此疑,以俟详考。)(译者注:杨宛,字宛叔(或宛叔),明末金陵(南京)著名歌妓、才女。工诗词,善书法,尤精于行草。当时人评价其才情不在柳如是之下。她原是明末大臣、诗人茅元仪(字止生)的妾室。茅元仪是著名的军事家、文学家,曾为孙承宗、袁崇焕的幕僚。杨宛跟随茅元仪多年,阅历丰富。杨宛与王微(字修微)是情同姐妹的挚友。王微也是明末著名歌妓,后出家为道,号草衣道人。王微与柳如是关系极好,是钱柳因缘中的重要牵线人之一。)
有关,这自不待言。其实还与《东山酬和集》卷一钱谦益《次韵答柳如是过访山堂赠诗》“但似王昌消息好,履箱擎了便相从”有关。尤其更与钱谦益未见柳如是之前,即《初学集》卷十六《丙舍诗集·〔崇祯十三年春间〕观美人手迹,戏题绝句七首》其三所说:
兰室桂为梁,蚕书学采桑。几番云母纸,都惹郁金香。
(原注说:《金壶记·蚕书》秋胡妻玩蚕而作,《河中之水歌》“十四采桑南陌头”。)
以及同书卷十七《移居诗集·永遇乐词·〔崇祯十三年〕八月十六夜有感》所说:
银河红墙,被浮云隔断,玉箫吹裂。白玉堂前,鸳鸯六六,谁去告诉王昌?今夜十六,清辉香雾,还回忆起破瓜年纪。
真可怜,明镜青天,独照着长门宫的黑发。莫愁未老,嫦娥孤零,相对共嗟圆缺。长叹凭栏,低吟抱髻,暗与阴虫切切。单栖的海燕,东流的河水,十二金钗敲折。哪一天,并肩携手,双双拜月。
有密切关系。今天的读者,如果不依次寻绎其脉络,那么钱柳因缘的诗就一定不能真正通达理解。(陈寅恪检《初学集》卷十七《移居诗集》有《杂忆诗十首次韵》,应当作于崇祯十三年庚辰五月间。不知是为谁而作。难道是替杨宛叔作的?或者与柳如是有关?姑且记下这个疑问,以待详细考证。)
职是之由,此书释证钱柳之诗,止限于详考本事。至于通常故实,则不加注解,即或遵王之注有所未备,如无大关系,则亦不补充,以免繁赘。但间有为解说便利之故,不得不于通常出处,稍事征引,亦必力求简略。总而言之,详其所应详,略其所当略,斯为寅恪释证钱柳因缘诗之范围及义例也。
因此,这本书释证钱柳的诗,只限于详细考证本事。至于通常的典故,就不加注解,即使钱曾的注有未完备之处,如果没有大关系,也不补充,以免繁琐。但有时为了解说方便,不得不对通常的出处稍加引用,也一定力求简略。总而言之,详写应该详写的,省略应当省略的,这就是陈寅恪释证钱柳因缘诗的范围和义例。
复次,沈偶僧雄、江丹崖尚质编辑之《古今词话·词话类(下)》云:
沈雄曰:“花信楼头风暗吹,红栏桥外雨如丝。一枝憔悴无人见,肯与人间绾别离。离别经春又隔年,摇青漾碧有谁怜?春来羞共东风语,背却桃花独自眠。此钱宗伯牧斋‘竹枝词’也。”(寅恪案:此二诗乃《初学集》一一《桑林诗集·柳枝十首》之第一、第二两首。作“竹枝词”,误。牧斋此诗乃崇祯十年丁丑初夏被逮北行途中所作。)宗伯以大手笔,不趋佻儉,(寅恪案:“儉”疑当作“险”。)而饶蕴藉,以崇诗古文之格。其《永遇乐》三、四阕,偶一游戏为之。
其次,沈雄、江尚质编辑的《古今词话·词话类(下)》说:
沈雄说:“花信楼头风暗吹,红栏桥外雨如丝。一枝憔悴无人见,肯与人间绾别离。离别经春又隔年,摇青漾碧有谁怜?春来羞共东风语,背却桃花独自眠。这是钱谦益宗伯的‘竹枝词’。”(陈寅恪按:这两首诗是《初学集》卷十一《桑林诗集·柳枝十首》的第一、第二首。写成“竹枝词”,是错的。钱谦益这诗是崇祯十年丁丑初夏被逮捕北行途中所作。)钱宗伯以大手笔,不趋轻佻险怪,而富有含蓄,以推崇诗古文之格调。他的《永遇乐》三四阕,只是偶尔游戏之作。
又,袁朴村景辂所编《松陵诗征》四《沈雄小传》略云:(译者注:沈雄是钱谦益的学生,诗文受其影响。沈雄在词学
领域的主要贡献是编纂了《古今词话》和《柳塘词话》。陈寅恪认为,钱谦益本人并不擅长填词,但沈雄的词学造诣不低。因此陈寅恪推测,沈雄的词学可能>并非直接师从钱谦益,而是间接受到了师母柳如是(河东君)的影响,甚至可能从柳如是处“传得衣钵”。因为柳如是的词作水平远在钱谦益之上。)
周勒山云:偶僧覃思著述,所辑《诗余笺体》,足为词学指南。其自著《绮语》,亦超迈不群。
朴村云:偶僧从虞山钱牧斋游,诗词俱有宗法。
寅恪案:沈氏为牧斋弟子,故《古今词话》中屡引牧斋之说。袁氏谓偶僧所著诗词受牧斋影响。诗固牧斋所擅场,词则非所措意。偶僧于其书中已明言之(并可参《古今词话·词品(上)》“钱谦益曰张南湖少从王西楼刻意填词”条)。若如朴村之说,沈氏之词亦与师门有关,则当非受之师父,而是从师母处传得衣钵耳。盖河东君所作诗余之传于今者,明胜于牧斋之《永遇乐》诸阕,即可为例证。不仅诗余,河东君之书法,复非牧斋所能及。倘取钱柳以方赵管,则牧斋殊有愧子昂矣。(译者注:赵孟頫(子昂),宋太祖赵匡胤的后裔,元代最杰出的书画家、诗人。其书法世称“赵体”,绘画开创一代新风。管道升(仲姬),元代著
名女书法家、画家、诗词创作家,赵孟頫的正妻。二人在书法、绘画上志同道合,互相切磋,留下了“管赵风流”的千古佳话。陈寅恪说“牧斋殊有愧于子昂”,>反衬出钱谦益在政治气节上的动摇与懦弱,以及他在精神层面与柳如是的巨大差距。)
另外,袁景辂所编《松陵诗征》卷四《沈雄小传》大致说:
周勒山说:沈雄潜心著述,所辑《诗余笺体》,足为词学指南。他自己著的《绮语》,也超逸不群。
袁景辂说:沈雄跟从常熟钱谦益交游,诗词都有宗法可循。
陈寅恪按:沈雄是钱谦益的弟子,所以《古今词话》中多次引用钱谦益的说法。袁氏说沈雄所著诗词受钱谦益影响。诗固然是钱谦益擅长的,词则不是他所着意的。沈雄在他的书中已明白说过(并可参看《古今词话·词品(上)》“钱谦益曰张南湖少从王西楼刻意填词”条)。如果像袁景辂的说法,沈雄的词也与师门有关,那就应当不是从师父那里得到的,而是从师母处传得衣钵。因为柳如是所作词流传到今天的,明显胜过钱谦益的《永遇乐》等阕,就可以作为例证。不仅词,柳如是的书法,也不是钱谦益所能比得上的。倘若拿钱谦益、柳如是来比赵孟頫、管道昇,那么钱谦益实在有愧于赵子昂了。
偶僧诗词仅见选本,未敢详论。但观王兰泉昶《国朝词综》一四所录《偶僧词二首》,则周、袁二氏之语,颇为可信。寅恪别有所注意者,即兰泉所选偶僧词《浣溪沙·梨花》云:
压帽花开香雪痕,一林轻素隔重门。抛残歌舞种愁根。
遥夜微茫凝月影,浑身清浅剩梅魂。溶溶院落共黄昏。
又云:
静掩梨花深院门,养成闲恨费重昏。今宵又整昨宵魂。
理梦天涯凭角枕,卸头时候覆深樽。正添香处忆温存。
沈氏之词有何所指,自不能确言。然细绎语意,殊与河东君身世、人品约略符合,令人不能无疑。《东山酬和集》一牧翁所作《寒夕文宴,再叠前韵。是日我闻室落成,延河东君居之》诗(自注:“涂月二日。”)结语云:
今夕梅魂共谁语,任他疏影蘸寒流。
(自注:“河东君《寒柳词》云:约个梅魂,与伊深怜低语。”)
若取偶僧之词与牧翁之诗综合观之,其间关锁贯通之处,大可玩味,恐非偶然也。至关于河东君诗余之问题,俟后论之。兹附言及此,不敢辞傅会穿凿之讥者,欲为钱柳因缘添一公案,兼以博通人之一笑也。
沈雄的诗词只见过选本,不敢详细评论。但看王昶《国朝词综》(译者注:王昶,字德甫,号兰泉,又号述庵,乾隆年间的著名学者、文学家,与朱筠、纪昀(纪晓岚) 等齐名。《国朝词综》是王昶编纂的一部清代词总集,选录清初至乾隆年间的词人词作。)卷十四所录《沈雄词二首》,那么周勒山、袁景辂的说法,颇为可信。陈寅恪另外注意到的是,王昶所选沈雄词《浣溪沙·梨花》说:
花枝低拂,压着帽檐绽开,留下香雪般的痕迹,一片素淡清雅的梅林,隔着重重大门。早已抛却了歌舞欢娱,只种下满心愁绪。
长夜朦胧,月色淡淡凝聚,周身只余下梅花清雅的魂魄,在这融融的院落里,共度黄昏。
又说:
静静关上种满梨花的深深院门,日复一日的黄昏里,慢慢养出满心闲愁。今夜,又收拾起昨夜那般魂牵梦萦的心情。
倚着角枕,整理天涯相隔的残梦,卸下头饰夜深时分,自斟自饮覆杯深酌。正到香炉添香的时刻,忽然想起往日的温柔温存。
沈雄的词究竟指什么,自然不能确说。然而仔细体味词意,却与柳如是的生平、人品大致符合,令人不能不有所怀疑。《东山酬和集》卷一钱谦益所作《寒夕文宴,再叠前韵。是日我闻室落成,延河东君居之》诗(自注:“腊月二日。”)结尾说:
今夜,这梅花的精魂,又能与谁倾诉心事?任凭它稀疏的花影,倒映在清冷的水波中。
(自注:“柳如是《寒柳词》说:约个梅魂,与伊深怜低语。”)
如果取沈雄的词与钱谦益的诗综合起来看,其中关锁贯通之处,大可玩味,恐怕不是偶然的。至于关于柳如是词的问题,等后面再论述。这里附带着说到这些,不敢推辞附会穿凿的讥讽,是想为钱柳因缘增添一段公案,同时也博得通人一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