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 国学

元白诗笺证稿

第四章 艳诗及悼亡诗 part1
附:《读〈莺莺传〉》
《元氏长庆集》卷三〇《叙诗寄乐天书》云:
不幸少有伉俪之悲,抚存感往,成数十诗,取潘子悼亡为题。又有以干教化者,近世妇人晕淡眉目,绾约头鬓,衣服修广之度及匹配色泽尤剧怪艳,因为艳诗百余首。词有今古,又两体。
寅恪按:今存《元氏长庆集》为不完残本,其第九卷中《夜闲至梦成之》等诗,皆为悼亡诗,韦谷《才调集》第五卷所录微之诗五十七首,虽非为一人而咏,但所谓艳诗者,大抵在其中也。微之自编诗集,以悼亡诗与艳诗分归两类。其悼亡诗即为元配韦丛而作。其艳诗则多为其少日之情人所谓崔莺莺者而作。微之以绝代之才华,抒写男女生死离别悲欢之情感。其哀艳缠绵,不仅在唐人诗中不可多见,而影响及于后来之文学者尤巨。如《莺莺传》者,初本微之文集中附庸小说,其后竟演变流传成为戏曲中之大国巨制,即是其例。夫此二妇人与微之之关系,既须先后比较观察之,则微之此两类诗,亦不得不相校并论也。
附:《读〈莺莺传〉》
《元氏长庆集》卷三〇《叙诗寄乐天书》说:
“不幸年轻时就有丧妻之悲,抚存感往,写成了数十首诗,取潘岳悼亡诗为题。又有一些关于教化的,近代妇女晕淡眉目,绾约头鬓,衣服修广的尺度以及配色尤其怪艳,于是写艳诗一百余首。词有今古,又有两体。”
陈寅恪按:今天保存的《元氏长庆集》是不完残本,其第九卷中《夜闲至梦成之》等诗,都是悼亡诗,韦谷《才调集》第五卷所收录元稹诗五十七首,虽然不是为一人而咏,但所谓的艳诗,大抵在其中。元稹自编诗集,把悼亡诗与艳诗分归两类。其悼亡诗就是为元配韦丛而作。其艳诗则多为其年轻时的情人所谓崔莺莺而作。元稹以绝代的才华,抒写男女生死离别悲欢的情感。其哀艳缠绵,不仅在唐人诗中不可多见,而影响于后来文学者尤其巨大。如《莺莺传》,原本是元稹文集中附庸的小说,其后竟然演变流传成为戏曲中的大国巨制,就是其例。这两妇人与元稹的关系,既然需要先后比较观察,那么元稹的这两类诗,也不得不相互校比并论。
夫此两类诗本为男女夫妇而作。故于(一)当日社会风习道德观念。(二)微之本身及其家族在当日社会中所处之地位。(三)当日风习道德二事影响及于微之之行为者。必先明其梗概,然后始可了解。寅恪前著《读〈莺莺传〉》一文,已论及之。此文即附于后幅,虽可取而并观,然为通晓元氏此两类诗,故不惮重复烦悉之讥,仍为总括序论于此,以供读此两类诗者之参考焉。
这两类诗本是因男女夫妇而作。所以关于(一)当日的社会风习道德观念。(二)元稹本身及其家族在当日社会中所处的地位。(三)当日风习道德两者影响及于元稹行为的。必须先明了其梗概,然后才能理解。我先前所著《读〈莺莺传〉》一文,已经论及这些。该文即附于后幅,虽然可以取来并观,但为了通晓元稹的这两类诗,所以不避重复繁冗之讥,仍然作总括序论于此,以供读这两类诗的人参考。
纵览史乘,凡士大夫阶级之转移升降,往往与道德标准及社会风习之变迁有关。当其新旧蜕嬗之间际,常呈一纷纭综错之情态,即新道德标准与旧道德标准,新社会风习与旧社会风习并存杂用。各是其是,而互非其非也,斯诚亦事实之无可如何者。虽然,值此道德标准、社会风习纷乱变易之时,此转移升降之士大夫阶级之人,有贤不肖拙巧之分别,而其贤者拙者,常感受苦痛,终于消灭而后已。其不肖者巧者,则多享受欢乐,往往富贵荣显,身泰名遂。其故何也?由于善利用或不善利用此两种以上不同之标准及习俗,以应付此环境而已。譬如市肆之中,新旧不同之度量衡并存杂用,则其巧诈不肖之徒,以长大重之度量衡购入,而以短小轻之度量衡售出。其贤而拙者之所为适与之相反。于是两者之得失成败,即决定于是矣。
纵览史书,凡是士大夫阶级的转移升降,往往与道德标准及社会风习的变迁有关。当它们新旧蜕变的交替之际,常常呈现一种纷纭错综的情态,即新道德标准与旧道德标准、新社会风习与旧社会风习并存杂用。各自以自己为是,而以对方为非,这也实在是无可奈何的事实。虽然如此,当此道德标准、社会风习纷乱变易之时,这些转移升降的士大夫阶级的人,有贤与不肖、拙与巧的区别,而其中贤者拙者,常常感受苦痛,终于消灭而后已。其不肖者巧者,则多享受欢乐,往往富贵荣显,身泰名遂。其原因何在呢?是由于善于利用或不善于利用这两种以上不同的标准及习俗,来应付这个环境罢了。譬如市场之中,新旧不同的度量衡并存杂用,那么那些巧诈不肖之徒,用长大沉重的度量衡购入,而以短小轻便的度量衡售出。那些贤而拙者的行为恰恰相反。于是两者的得失成败,就决定在这里了。
人生时间约可分为两节,一为中岁以前,一为中岁以后。人生本体之施受于外物者,亦可别为情感及事功之二部。若古代之士大夫阶级,关于社会政治者言之,则中岁以前,情感之部为婚姻。中岁以后,事功之部为仕宦。故《白氏长庆集》卷一四《和梦游春诗一百韵-序》略云:
微之既到江陵,又以《梦游春》七十韵寄予,且题其序曰,斯言也,不可使不知吾者知,知吾者,亦不可使不知。乐天知吾也,不敢不使吾子知。故广足下七十韵为一百韵,重为足下陈梦游之中所以甚感者,叙婚仕之际所以至感者。微之微之,予斯文也,尤不可使不知吾者知。幸藏之云尔。
夫婚仕之际,岂独微之一人之所至感,实亦与魏晋南北朝以来士大夫阶级之一生得失成败至有关系。而至唐之中叶,即微之、乐天所生值之世,此二者已适在蜕变进行之程途中,其不同之新旧道德标准、社会风习并存杂用,正不肖者用巧得利,而贤者以拙而失败之时也。故欲明乎微之之所以为不肖为巧为得利成功,无不系于此仕婚之二事。以是欲了解元诗者,依论世知人之旨,固不可不研究微之之仕宦与婚姻问题,而欲明当日士大夫阶级之仕宦与婚姻问题,则不可不知南北朝以来,至唐高宗武则天时,所发生之统治阶级及社会风习之变动。请略述之,以供论证焉。
人生的时间大约可分为两节,一是中年以前,一是中年以后。人生本体之施与受于外物,也可分为情感及事功两个部分。就古代士大夫阶级而言,关于社会政治方面来说,那么中年以前,情感的部分是婚姻;中年以后,事功的部分是仕宦。所以《白氏长庆集》卷一四《和梦游春诗一百韵·序》大略说:
“元稹到了江陵之后,又把《梦游春》七十韵寄给我,并且题其序说:‘这话,不可使不了解我的人知道,了解我的人,也不可使其不知道。乐天了解我,不敢不让您知道。’所以我扩充您的七十韵为一百韵,再次为您陈述梦游之中所以甚感的事,叙述婚、仕之际所以至感的事。元稹啊元稹,我这篇文章,尤其不可使不了解我的人知道,幸请藏之。”
这婚、仕之际,岂独元稹一人的至感所在,实在也与魏晋南北朝以来士大夫阶级的一生得失成败至有关系。而至唐代中叶,即元稹、白居易所生活的时代,这两者已恰在蜕变进行的途径中,其不同的新旧道德标准、社会风习并存杂用,正是不肖者用巧得利,而贤者因拙而失败的时期。所以想要明了元稹之所以为不肖、为巧、为得利成功,无不系于此婚、仕二事。因此想要了解元稹的诗,依论世知人之旨,固然不可不研究元稹的仕宦与婚姻问题,而想要明了当日士大夫阶级的仕宦与婚姻问题,则不可不知南北朝以来,至唐高宗、武则天时期,所发生的统治阶级及社会风习的变动。请略述如下,以供论证。
南北朝之官有清浊之别,如《隋书》卷二六《百官志》中所述者,即是其例。至于门族与婚姻之关系,其例至多,不须多举。故士大夫之仕宦苟不得为清望官,婚姻苟不结高门第,则其政治地位,社会阶级,即因之而低降沦落。兹仅引一二事于下,已足资证明也。
《晋书》卷八四《杨佺期传》云:
自云门户承籍,江表莫比。有以其门第比王珣者犹恚恨。而时人以其晚过江,婚宦失类,每排抑之。恒慷慨切齿,欲因事际,以逞其志。
《南史》卷三六《江夷传附传》云:
中书舍人纪僧真幸于武帝,稍历军校,容表有士风。谓帝曰,臣小人,出自本县武吏,邀逢圣时,阶荣至此。为儿婚得荀昭光女,即时无复所须,唯就陛下乞作士大夫。帝曰,由江斅谢瀹。我不得措此意。可自诣之。僧真承旨诣斅,登榻坐定,斅便命左右曰,移吾床让客。僧真丧气而退,告武帝曰,士大夫故非天子所命。
据此,可知当时人品地位,实以仕宦婚姻二事为评定之标准。唐代政治社会虽不尽同于前代,但终不免受此种风习之影响。故婚仕之际,仍为士大夫一生成败得失之所关也。
南北朝时期的官职有清浊之别,如《隋书》卷二六《百官志》中所记载的,就是例子。至于门族与婚姻的关系,例子极多,不需要多举。所以士大夫的仕宦如果得不到清望官,婚姻如果不结高门第,那么他的政治地位、社会阶级,就会因此而降低沦落。兹仅引一二事于下,已足够资证明。
《晋书》卷八四《杨佺期传》说:
“自称门户承籍,江南没有比得上的。有人把他的门第与王珣相比尚且恚恨。而当时人因为他晚过江,婚宦失类,常常排挤抑制他。他常慷慨切齿,想要因事之际,以逞其志。”
《南史》卷三六《江夷传附传》说:
“中书舍人纪僧真得幸于齐武帝,渐历军校,容貌仪表有士大夫风度。对皇帝说,臣是小人,出自本县武吏,逢遇圣时,阶荣至此。为儿子娶得荀昭光的女儿,当下再没有别的需求,只求陛下给做个士大夫。皇帝说,这事由江斅、谢瀹管。我不得措此意。可自己去求他们。纪僧真奉旨去见江斅,登榻坐定,江斅便命左右说,移我的床让客。纪僧真丧气而退,告诉武帝说,士大夫果真不是天子所能任命的。”
据此,可知当时人物的品第地位,实以仕宦、婚姻二事为评定的标准。唐代政治社会虽不尽同于前代,但终不免受此种风习的影响。故婚、仕之际,仍然是士大夫一生成败得失所关。
若以仕之一事言之,微之虽云为隋兵部尚书元岩之六世孙,然至其身式微已甚,观其由明经出身一事可证。如《康骈剧谈录》(参《唐语林》卷六《补遗》)略云:
元和中李贺善为歌篇,为韩愈所知,重于缙绅。时元稹年少,以明经擢第,亦工篇什。尝交结于贺,日执贽造门。贺览刺不答,遽入,仆者谓曰,明经及第,何事看李贺?稹惭恨而退。
裴廷裕《东观奏记-上》(参《新唐书》卷一八二《李珏传》、《唐语林》卷三识鉴类)略云:
李珏赵郡赞皇人。早孤,居淮阴,举明经。李绛为华州刺史,一见谓之曰,日角珠庭,非常人也。当掇进士科,明经碌碌,非子发迹之路。
《新唐书》卷一八三《崔彦昭传》(参尉迟偓中朝故事)云:
彦昭与王凝外昆弟也。凝大中初先显,而彦昭未仕。尝见凝,凝倨不冠带,慢言曰,不若从明经举。彦昭为憾。
王定保《唐摭言》卷一《序》进士条云:
其艰难谓之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
据此得见唐代当日社会风尚之重进士轻明经。微之年十五以明经擢第,而其后复举制科者,乃改正其由明经出身之途径,正如其弃寒族之双文,而婚高门之韦氏。于仕于婚,皆不惮改辙,以增高其政治社会之地位者也。
就以仕宦这一件事来说,元稹虽然说是隋朝兵部尚书元岩的六世孙,但到他身上已式微得很,从他由明经出身这件事可以证明。如《康骈剧谈录》(参《唐语林》卷六《补遗》)大略说:
“元和年间李贺善于作诗,被韩愈所知,重于缙绅。当时元稹年少,以明经擢第,也工于诗。曾经想结交李贺,日执礼物登门。李贺看名帖不答,径自进去,仆人对他说,明经及第,有什么事来看李贺?元稹惭恨而退。”
裴廷裕《东观奏记》卷上(参《新唐书》卷一八二《李珏传》、《唐语林》卷三《识鉴》类)大略说:
“李珏是赵郡赞皇人。早孤,住在淮阴,举明经。李绛为华州刺史,一见他便说,日角珠庭,不是平常人。应当取进士科,明经碌碌,不是您发迹的道路。”
《新唐书》卷一八三《崔彦昭传》(参尉迟偓《中朝故事》)说:
“崔彦昭与王凝是表兄弟。王凝在大中初年先显贵,而崔彦昭还未仕。曾去见王凝,王凝倨傲不戴冠束带,轻慢地说,不如从明经举。崔彦昭以此为憾。”
王定保《唐摭言》卷一《序》进士条说:
“其艰难叫做‘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
据此可见唐代当日社会风尚的重进士、轻明经。元稹十五岁以明经擢第,而他后来又举制科,乃是改正自己由明经出身的途径,正如他舍弃寒族的双文,而婚配高门的韦氏。在仕与婚两方面,都不惮改辙,以提高其政治社会的地位。
又《元氏长庆集》卷五九《告赠皇祖祖妣文》云:
荫籍朘削,龟绳用稀。我曾我祖,仍世不偶。先尚书盛德大业,屈于郎署。
同集同卷《告赠皇考皇妣文》云:
唯积洎稹,幼遭闵凶,积未成童。稹生八岁,蒙佁孩稚,昧然无识,遗有清白,业无樵苏。先夫人备极劳苦,躬亲养育。截长补败,以御寒冻。质价市米,以给晡旦。依倚舅族,分张外姻(《元氏长庆集》卷一一《答姨兄胡灵之见寄五十韵-序》云,九岁解赋诗,饮酒至斗余乃醉,时方依倚舅族)。
按《白氏长庆集》卷六一《河南元公墓志铭》及《新唐书》卷七五下《宰相世系表》等,微之曾祖延景,岐州参军。祖悱,南顿丞。即告祭文所谓我曾我祖,仍世不偶者。父宽,比部郎中,即告祭文所谓屈于郎署者(后悱复以罪降虢州别驾,累迁舒王府长史。见《元氏长庆集》卷五八《陆翰妻元氏墓志铭》)。观微之幼年家庭寒苦之情况,其告祭考妣文详述无遗。故微之纵是旧族,亦同化于新兴阶级,即高宗武后以来所拔起之家门,用进士词科以致身通显,由翰林学士而至宰相者。此种社会阶级重词赋而不重经学(微之虽以明经举,然当日此科记诵字句而已,不足言通经也),尚才华而不尚礼法,以故唐代进士科,为浮薄放荡之徒所归聚,与娼妓文学殊有关联。观孙棨《北里志》及韩偓《香奁集》,即其例证。宜乎郑覃、李德裕以山东士族礼法家风之立场,欲废其科,而斥其人也。
又有《元氏长庆集》卷五九《告赠皇祖祖妣文》说:
“荫籍减损,龟绳用稀。我曾祖我祖,仍世不遇。先尚书盛德大业,屈于郎署。”
同集同卷《告赠皇考皇妣文》说:
“从元积到我元稹,幼遭忧凶,元积未成童。我生八岁,蒙昧孩稚,昧然无识,遗留只有清白,产业没有薪草。先夫人备极劳苦,亲自养育。截长补败,以御寒冻。抵押东西买米,以给早晚。依靠舅族,分张外亲(《元氏长庆集》卷一一《答姨兄胡灵之见寄五十韵·序》说,九岁能赋诗,饮酒至一斗多才醉,当时正依靠舅族)。”
按《白氏长庆集》卷六一《河南元公墓志铭》及《新唐书》卷七五下《宰相世系表》等,元稹的曾祖元延景,任岐州参军。祖父元悱,任南顿丞。这就是告祭文所说的“我曾我祖,仍世不偶”。父亲元宽,任比部郎中,就是告祭文所说的“屈于郎署”(后来元悱又因罪降为虢州别驾,累迁舒王府长史。见《元氏长庆集》卷五八《陆翰妻元氏墓志铭》)。看元稹幼年家庭寒苦的情况,他的告祭父母文已详细叙述无遗。所以元稹纵使是旧族,也已同化于新兴阶级,即高宗、武后以来所提拔起来的门家,用进士、词科以致身通显,由翰林学士而至宰相的那种。这种社会阶级重词赋而不重经学(元稹虽以明经举,但当日此科只是记诵字句罢了,不足称为通经),尚才华而不尚礼法,所以唐代进士科成为浮薄放荡之徒聚集之处,与娼妓文学特别有关联。看孙棨《北里志》及韩偓《香奁集》,就是例证。怪不得郑覃、李德裕以山东士族礼法家风的立场,想要废除该科,而排斥那些人。
夫进士词科之放佚恣肆,不守礼法,固与社会阶级出身有关。然其任诞纵情,毫无顾忌,则《北里志-序》略云:
自大中皇帝好儒术,特重科第。故进士自此尤盛,旷古无俦。仆马豪华,宴游崇侈。以同年俊少年为两街探花使,鼓扇轻浮,仍岁滋甚。予频随计吏,久寓京华,时亦偷游其中。俄逢丧乱,銮舆巡蜀,崤崡鲸鲵。向来闻见,不复尽记。聊以编次,为太平遗事云。中和甲辰岁孙棨序。
《香奁集-序》略云:
自庚辰辛巳之际,迄辛丑庚子之间,所著歌诗,不啻千首。其间以绮丽得意,亦数百篇。往往在士大夫之口,或乐工配入声律,粉墙椒壁,斜行小字,窃咏者不可胜记。大盗入关,缃帙都坠。
寅恪按:孙序作于中和甲辰,即僖宗中和四年。韩序中所谓庚辰辛巳,即懿宗咸通元年及二年,庚子辛丑即僖宗广明元年及中和元年。然则进士科举者之任诞无忌,乃极于懿僖之代。微之生世较早,犹不敢公然无所顾忌。盖其时士大夫阶级山东士族,尚保有一部分残余势力。其道德标准,与词科进士阶级之新社会风气,并存杂用。而工于投机取巧之才人如微之者,乃能利用之也。明乎此,然后可以论微之与韦丛及莺莺之关系焉。
进士词科的放佚恣肆,不守礼法,固然与社会阶级出身有关。然而其任诞纵情,毫无顾忌,则《北里志·序》大略说:
“自从大中皇帝喜好儒术,特别看重科第。所以进士从此尤其兴盛,旷古无比。仆马豪华,宴游崇尚奢侈。以同年的俊秀少年为两街探花使,鼓扇轻浮,连年更甚。我频繁随计吏,久寓京华,有时也偷游其中。不久遭遇丧乱,皇帝巡幸蜀地,崤山函谷之间有大鲸鲵(指黄巢起义)。向来所见所闻,不再能完全记得。聊且编次,作为太平遗事罢了。中和甲辰岁孙棨序。”
《香奁集·序》大略说:
“自庚辰、辛巳之际,至辛丑、庚子之间,所著歌诗,不止一千首。其中以绮丽得意的,也有数百篇。往往流传于士大夫之口,或乐工配入声律,粉墙椒壁之上,斜行小字,偷偷吟咏的不可胜记。大盗入关,缃帙都散失了。”
陈寅恪按:孙棨的序作于中和甲辰,即僖宗中和四年。韩偓序中所谓庚辰、辛巳,即懿宗咸通元年及二年,庚子、辛丑即僖宗广明元年及中和元年。那么进士科举者的任诞无忌,乃极端于懿宗、僖宗之代。元稹生世较早,还不敢公然无所顾忌。因为当时士大夫阶级中的山东士族,尚保有一部分残余势力。其道德标准,与词科进士阶级的新社会风气,并存杂用。而工于投机取巧的才人如元稹者,乃能利用之。明白了这一点,然后可以论说元稹与韦丛及崔莺莺的关系。
贞元之时,朝廷政治方面,则以藩镇暂能维持均势,德宗方以文治粉饰其苟安之局。民间社会方面,则久经乱离,略得一喘息机会,故亦趋于嬉娱游乐。因此上下相应,成为一种崇尚文词,矜诩风流之风气。《国史补-下》云:
长安风俗,自贞元侈于游宴。
又杜牧之《感怀诗》(《樊川集》卷一)所谓:
至于贞元末,风流恣绮靡
者,正是微之少年所遭遇之时代也。微之幼时,依其姊婿陆翰,居于凤翔西北边境荒残之地(见《元氏长庆集》卷三〇《诲侄》等书,又《白氏长庆集》卷四《新乐府-西凉伎》云平时安西万里疆,今日边防在凤翔之句)。虽驻屯军将,奢僭恬嬉。要之,其一般习俗,仍是朴俭。与中州之名都大邑相较,实有不侔。蒲州为当日之中都河中府,去长安三百二十四里,洛阳五百五十里(见《旧唐书》卷三九及《新唐书》卷三九《地理志》等),为东西两京交通所常经繁盛殷阗之都会也。微之以甫逾弱冠之岁,出游其地,其所闻见,与昔迥殊,自不能不被诱惑。其所撰《莺莺传》所云:
内秉坚孤,非礼不可入,以是年二十二,未尝近女色(寅恪按:通行本《莺莺传》皆作年二十三。兹依王性之《微之年谱》改作二十二)
者,凤翔之诱惑力,不及河中,因得以自持。而以守礼夸诩,欺人之言也。
贞元时期,朝廷政治方面,因为藩镇暂时能够维持均势,德宗正以文治粉饰其苟安之局。民间社会方面,则久经乱离,略得一个喘息机会,所以也趋于嬉娱游乐。因此上下相应,成为一种崇尚文词、矜诩风流的风气。《国史补》卷下说:
“长安风俗,自贞元年间开始盛行游宴。”
又杜牧的《感怀诗》(《樊川集》卷一)所谓:
“至于贞元末,风流恣绮靡。”
正是元稹少年所遭遇的时代。元稹幼时,依靠其姐夫陆翰,居住在凤翔西北边境荒凉残缺的地方(见《元氏长庆集》卷三〇《诲侄》等书,又有《白氏长庆集》卷四《新乐府·西凉伎》说“平时安西万里疆,今日边防在凤翔”之句)。虽然驻屯军将,奢侈僭越、安于嬉戏,但总的来说,其一般习俗,仍是朴素节俭。与中原的名都大邑相比,实有不同。蒲州是当时的中都河中府,距离长安三百二十四里,洛阳五百五十里(见《旧唐书》卷三九及《新唐书》卷三九《地理志》等),是东西两京交通所经常经过的繁盛殷实的大都会。元稹以刚过弱冠之年,出游其地,他所见所闻,与往昔迥然不同,自不能不被诱惑。他所撰《莺莺传》所说的:
“内秉坚孤,非礼不可入,因此二十二岁,未尝近女色”(陈寅恪按:通行本《莺莺传》都作二十三岁。兹依据王性之《微之年谱》改为二十二岁)
的话,是因为凤翔的诱惑力不及河中,所以能够自持。这是他借守礼来夸口,欺人之言罢了。
及其遭遇双文以后之沉溺声色,见其前之坚贞,亦不可信。何以言之?姑不必论其始乱终弃之非多情者所为,即于韦丛,其《三遣悲怀》诗之三云:
唯将终夜常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所谓常开眼者,自比鳏鱼,即自誓终鳏之义。其后娶继配裴淑,已违一时情感之语,亦可不论。唯韦氏亡后未久,裴氏未娶以前,已纳妾安氏。《元氏长庆集》卷五八《葬安氏志》云:
始辛卯岁,予友致用悯予愁,为予卜姓而授之。
考成之卒于元和四年七月九日(见《韩昌黎集》卷二四《监察御史元君妻京兆韦氏夫人墓志铭》),所谓辛卯岁者,即元和六年。是韦氏亡后不过二年,微之已纳妾矣。夫唐世士大夫之不可一日无妾媵之侍,乃关于时代之习俗,自不可以今日之标准为苛刻之评论。但微之本人与韦氏情感之关系,决不似其自言之永久笃挚,则可以推知。然则其于韦氏,亦如其于双文,两者俱受一时情感之激动,言行必不能始终相符,则无疑也。又微之自言眷念双文之意,形之于诗者,如《才调集》卷五《杂思之四》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及白乐天转述其友之事,如《全唐诗》第一六函《白居易》卷一五《和梦游春诗一百韵》云:
存诚期有感,誓志贞无黩。京洛八九春,未曾花里宿。
似微之真能内秉坚孤,非礼不可入者,其实唐代德宪之世,山东旧族之势力尚在,士大夫社会礼法之观念仍存,词科进士放荡风流之行动,犹未为一般舆论所容许,如后来懿僖之时者,故微之在凤翔之未近女色,乃地为之。而其在京洛之不宿花丛,则时为之。是其自夸守礼多情之语,亦不可信也。抑更推言之,微之之贬江陵,实由忤触权贵阉宦。及其沦谪既久,忽尔变节,乃竟干谀近幸,致身通显。则其仕宦,亦与婚姻同一无节操之守。唯窥时趋势,以取利自肥耳。
到他遭遇双文之后沉溺声色,可见他之前的坚贞,也不可信。为什么这样说呢?姑且不必论其始乱终弃不是多情者所为,即以韦丛来说,其《三遣悲怀》诗之三说:
“唯将终夜常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所谓“常开眼”,是自比鳏鱼,即自誓终鳏之义。他后来娶继配裴淑,已经违背了一时情感之语,也可不论。只是在韦氏亡后不久,裴氏未娶之前,他已经纳妾安氏。《元氏长庆集》卷五八《葬安氏志》说:
“始辛卯岁,我的朋友致用怜悯我的愁苦,为我卜姓而授之。”
考韦成之卒于元和四年七月九日(见《韩昌黎集》卷二四《监察御史元君妻京兆韦氏夫人墓志铭》),所谓辛卯岁,即元和六年。可见韦氏亡后不过两年,元稹已纳妾了。唐代士大夫之不可一日无妾媵之侍,乃是关于时代的习俗,自不可以今天的标准作苛刻的评论。但元稹本人与韦氏情感的关系,绝不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永久笃挚,则可以推知。那么他对韦氏,也如同对双文,两者俱受一时情感的激动,言行必不能始终相符,则无疑了。又元稹自言眷念双文之意,形之于诗者,如《才调集》卷五《杂思之四》说: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及白居易转述其友之事,如《全唐诗》第一六函《白居易》卷一五《和梦游春诗一百韵》说:
“存诚期有感,誓志贞无黩。京洛八九春,未曾花里宿。”
似乎元稹真能“内秉坚孤,非礼不可入”,其实在唐代德宗、宪宗之世,山东旧族的势力尚在,士大夫社会礼法的观念仍然存在,词科进士放荡风流的行为,还未被一般舆论所容许,不像后来懿宗、僖宗之时,所以元稹在凤翔的不近女色,是环境使然。而他在京洛的不宿花丛,则是时代使然。可见他自夸守礼多情的话,也不可信。抑更推而言之,元稹的被贬江陵,实由于忤触权贵宦官。到他沦谪既久,忽然变节,竟然干谒谄媚近幸,致身通显。那么他的仕宦,也与婚姻同样没有节操的操守。只是窥伺时机、趋附潮流,以取利自肥罢了。
兹节录旧史,以资证明。《旧唐书》卷一六六《元稹传》(《新唐书》卷一七四《元稹传》略同)略云:
四年,奉使东蜀,劾奏故剑南东川节度使严砺违制擅赋。稹虽举职,而执政有与砺厚者,恶之。使还,令分务东台,河南尹房式为不法事,稹欲追摄,擅令停务。既飞表闻奏,罚式一月俸,仍召稹还京。宿敷水驿,内官刘士元后至,争厅。士元怒,排其户。稹袜而走厅后,士元追之,复以棰击稹,伤面。执政以稹少年后辈,务作威福,贬为江陵府士曹参军。荆南监军崔潭峻甚礼接稹,不以掾吏遇之。长庆初,潭峻归朝(《新唐书》归朝作方亲幸。是),出稹《连昌宫词》等百余篇奏御,穆宗大悦,由是极承恩顾。中人以潭峻之故,争与稹交,而知枢密魏弘简尤与稹相善。穆宗愈深知重。河东节度使裴度三上疏,言稹与弘简为刎颈之交,谋乱朝政,言甚激讦。穆宗顾中外人情,乃罢稹内职,授工部侍郎。上恩顾未衰,长庆二年拜平章事,诏下之日,朝野无不轻笑之。出稹为同州刺史,改授浙东观察使。三年九月,入为尚书左丞。振举纲纪,出郎官颇乖公议者七人。然以稹素无检操,人情不厌服。会宰相王播仓促而卒,稹大为路岐经营相位。四年正月武昌军节度使,卒于镇。
故观微之一生仕宦之始末,适与其婚姻之关系正复符同。南北朝唐代之社会,以仕婚二事衡量人物。其是非虽可不置论,但今日吾侪取此二事以评定当日士大夫之操守品格,则贤不肖巧拙分别,固极了然也。
兹节录旧史,以资证明。《旧唐书》卷一六六《元稹传》(《新唐书》卷一七四《元稹传》大致相同)大略说:
“元和四年,奉命出使东蜀,弹劾奏报已故剑南东川节度使严砺违制擅自征赋。元稹虽能尽职,但执政中有与严砺交厚的,厌恶他。出使回来,命令分务东台。河南尹房式有不法之事,元稹想要追捕,擅自命令停职。已经飞表奏闻,朝廷罚房式一月俸,仍召元稹还京。夜宿敷水驿,宦官刘士元后到,争厅。刘士元发怒,排其门。元稹只穿袜子跑到厅后,刘士元追他,又以木棒击打元稹,伤面。执政认为元稹少年后辈,务作威福,贬为江陵府士曹参军。荆南监军崔潭峻甚为礼遇元稹,不以掾吏待他。长庆初年,崔潭峻归朝(《新唐书》‘归朝’作‘方亲幸’,是),拿出元稹《连昌宫词》等百余篇奏报给皇帝,穆宗大悦,从此极承恩顾。宦官们因为崔潭峻的缘故,争相与元稹结交,而知枢密魏弘简尤其与元稹相好。穆宗愈加深知器重。河东节度使裴度三次上疏,说元稹与魏弘简是刎颈之交,谋乱朝政,言语甚为激烈攻讦。穆宗顾及朝内外的舆论,于是罢免元稹内职,授工部侍郎。皇帝的恩顾未衰,长庆二年拜平章事,诏书下达之日,朝野没有不轻蔑嗤笑的。出任元稹为同州刺史,改授浙东观察使。长庆三年九月,入朝为尚书左丞。振举纲纪,贬出郎官中颇乖公议者七人。然而因元稹素无检操,人心不厌服。恰遇宰相王播仓促而卒,元稹大为路岐经营相位。长庆四年正月任武昌军节度使,卒于镇。”
所以看元稹一生仕宦的始末,恰好与其婚姻的关系相同。南北朝唐代的社会,以仕、婚二事衡量人物。其是非虽可不置论,但今日我们取此二事来评定当日士大夫的操守品格,那么贤与不肖、巧与拙的区别,固极了然。
虽然,微之绝世之才士也。人品虽不足取,而文采有足多者焉。关于《莺莺传》,寅恪已别撰一文专论其事,故此从略,唯取艳诗及悼亡诸作略诠论之如下。所以先艳诗而后悼亡诸作者,以双文成之二女与微之本人关系之先后为次序,而更以涉于裴柔之者附焉。至《梦游春》一诗,乃兼涉双文成之者,故首论之。
虽然如此,元稹是绝世的才士。人品虽不足取,而文采有足多者。关于《莺莺传》,我已另撰一文专论其事,所以此处从略,只取艳诗及悼亡诸作略诠论如下。之所以先论艳诗而后论悼亡诸作,是按双文、韦成之二女与元稹本人关系的先后为次序,而把涉及裴柔之的附在后面。至于《梦游春》一诗,是兼涉双文和韦成的,所以首先论它。
《元氏长庆集》卷五六《唐故工部员外郎杜君墓志铭并序》略云:
至若铺陈终始,排比声韵,大或千言,次犹数百。词气豪迈,而风调清深。属对律切,而脱弃凡近。则李尚不能历其藩翰,况堂奥乎?
取此与微之《上令狐相公诗启》(见《旧唐书》卷一六六《元稹传》)所谓思深语近,韵律调新。属对无差,而风情宛然及乐天或为千言或五百言律诗以相投寄者相参校。则知元白《梦游春》诗,实非寻常游戏之偶作,乃心仪浣花草堂之巨制,而为元和体之上乘,且可视作此类诗最佳之代表者也(见《附论-丁-元和体诗》篇)。
《元氏长庆集》卷五六《唐故工部员外郎杜君墓志铭并序》大略说:
“至于铺陈终始,排比声韵,大或千言,次犹数百。词气豪迈,而风调清深。属对律切,而脱弃凡近。则李白尚且不能历其藩篱,何况堂奥呢?”
取此与元稹《上令狐相公诗启》(见《旧唐书》卷一六六《元稹传》)所谓“思深语近,韵律调新。属对无差,而风情宛然”及白居易“或为千言或五百言律诗”以相投寄者相参校。则知元、白的《梦游春》诗,实非寻常游戏之偶作,乃是心仪杜甫浣花草堂的巨制,而为元和体之上乘,且可视作此类诗最佳之代表者(见《附论·丁·元和体诗》篇)。
微之《梦游春》诗传诵已逾千载,其间自不免有所讹误。兹举一例言之,如娇娃睡犹怒之娇娃二字,甚难通解。据《尔雅-释畜》云:短喙,猲骁。《全唐诗》第一五函《元稹》卷二七《春晓》云:
半欲天明半未明,醉闻花气睡闻莺。儿(寅恪按:今所见《才调集》诸本俱作娃儿。殷元勋宋邦绥笺注本引《述异记》云,美女曰娃。殊可笑也)撼起钟声动,二十年前晓寺情。
及《杨太真外传-下》(参《酉阳杂俎-前集》卷一忠志类天宝末交趾贡龙脑条及《开元天宝遗事-下》)略云:
昔上夏日与亲王棋,贵妃立于局前观之。上数枰子将输。贵妃放康国猧子上局乱之。上大悦。
然则儿及猧子,娇娃即獢之讹。此种短喙小犬,乃今俗称哈叭狗者,原为闺阁中玩品。按之《梦游春》诗中所言情事,实相符合。又娇娃睡犹怒句,与上鹦鹉饥乱鸣句为对文。即以能言丽羽之慧禽与善怒短喙之小犬,相映成趣。故娇娃为獢之讹写明矣,否则女娃何故睡时犹发怒耶?更有可注意者,双文所服之夹缬(详见下文)及所玩之儿,在玄宗时为宫禁珍贵稀有之物品,非民间所能窥见。今则社会地位如双文者,在贞元间亦得畜用之。唐代文化之流布,与时代先后及社会阶层之关系,于此可见一斑矣。其余详见《论乐天新乐府-牡丹芳》篇,兹不多及。
元稹《梦游春》诗传诵已逾千载,其间自不免有些讹误。兹举一例说明,如“娇娃睡犹怒”的“娇娃”二字,很难通解。据《尔雅·释畜》说:短喙的狗叫做“猲獢”。《全唐诗》第一五函《元稹》卷二七《春晓》说:
“半欲天明半未明,醉闻花气睡闻莺。猧儿撼起钟声动,二十年前晓寺情。”
及《杨太真外传》卷下(参《酉阳杂俎·前集》卷一《忠志》类“天宝末交趾贡龙脑”条及《开元天宝遗事》卷下)大略说:
“昔年夏天皇帝与亲王下棋,贵妃站在局前观看。皇帝数枰子将输。贵妃放康国猧子上局搅乱。皇帝大悦。”
可见“猧儿”及“猧子”,那么“娇娃”就是“猲獢”之讹。这种短喙小犬,即今天俗称的哈叭狗,原是闺阁中的玩品。按之《梦游春》诗中所言情事,实相符合。又“娇娃睡犹怒”句,与上句“鹦鹉饥乱鸣”为对文。即以能言丽羽的慧禽与善怒短喙的小犬,相映成趣。所以“娇娃”为“猲獢”之讹写明矣,否则女娃何故睡时尤发怒呢?更有可注意者,双文所穿的夹缬(详见下文)及所玩的猧儿,在玄宗时是宫禁中珍贵稀有的物品,不是民间所能见到的。如今社会地位如双文者,在贞元年间也能畜养使用它们。唐代文化的流布,与时代先后及社会阶层的关系,于此可见一斑了。其余详见《论乐天新乐府·牡丹芳》篇,兹不多及。
《梦游春》诗(《才调集》卷五)中所述莺莺之妆束,如:
丛梳百叶髻(原注云:时势头),金蹙重台履(原注云:踏殿样)。纰软钿头裙(原注云:瑟瑟色),玲珑合欢袴(原注云:夹缬名)。鲜妍脂粉薄,暗淡衣裳故。
而《全唐诗》第一六函《白居易》卷一五《乐天和之》云:
风流薄梳洗,时世宽妆束。袖软异文绫,裾轻单丝縠。裙腰银线压,梳掌金筐蹙。带缬紫葡萄,绮花红石竹。
及《才调集》卷一白居易诗《江南喜逢萧九彻,因话长安旧游,戏赠五十韵》其中摹写贞元间京师妇人妆饰诸句云:
时世高梳髻,风流澹作妆。戴花红石竹,帔晕紫槟榔。鬓动县蝉翼,钗垂小凤行。拂胸轻粉絮,暖手小香囊。
乃有时代性及写实性者,非同后人艳体诗之泛描,斯即前引微之《叙诗寄乐天书》所谓:
近世妇人晕淡眉目,绾约头鬓,衣服修广之度及匹配色泽,尤剧怪艳。
又《白氏长庆集》卷二《和答诗十首-序》云:
顷在科试间,常与足下同笔砚。每下笔时,辄相顾语。患其意太切,而理太周。故理太周,则辞繁。意太切,则言激。然与足下为文,所长在于此,所病亦在于此。足下来序,果有辞犯文繁之说。今仆所和者,犹前病也。待与足下相见日,各引所作,稍删其繁而晦其义焉。
夫长于用繁琐之词,描写某一时代人物妆饰,正是小说能手。后世小说,凡叙一重要人物出现时,必详述其服妆,亦犹斯义也。原注所云,实贞元年间之时世妆。足见微之观察精密,记忆确切。若取与白香山《新乐府-上阳白发人》中所写之天宝末年时世妆之小头鞋履窄衣裳,青黛点眉眉细长者,固自不侔。即《时世妆》中所写元和妆梳之腮不施朱面无粉,乌膏注唇唇似泥。双眉画作八字低圆鬟无鬓椎髻样,斜红不晕赭面状者,亦仍有别。然则即此元白数句诗,亦可作社会风俗史料读也。
《梦游春》诗(《才调集》卷五)中所述崔莺莺的妆束,如:
“丛梳百叶髻”(原注说:时势头),“金蹙重台履”(原注说:踏殿样),“纰软钿头裙”(原注说:瑟瑟色),“玲珑合欢袴”(原注说:夹缬名),“鲜妍脂粉薄,暗淡衣裳故。”
而《全唐诗》第一六函《白居易》卷一五白居易的和诗说:
“风流薄梳洗,时世宽妆束。袖软异文绫,裾轻单丝縠。裙腰银线压,梳掌金筐蹙。带缬紫葡萄,绮花红石竹。”
及《才调集》卷一白居易诗《江南喜逢萧九彻,因话长安旧游,戏赠五十韵》其中摹写贞元年间京师妇人妆饰诸句说:
“时世高梳髻,风流澹作妆。戴花红石竹,帔晕紫槟榔。鬓动县蝉翼,钗垂小凤行。拂胸轻粉絮,暖手小香囊。”
这些乃是具有时代性及写实性的,不同于后人艳体诗的泛泛描摹,这就是前面所引元稹《叙诗寄乐天书》所说的:
“近世妇人晕淡眉目,绾约头鬓,衣服修广的尺度及匹配色泽,尤其怪艳。”
又有《白氏长庆集》卷二《和答诗十首·序》说:
“近来在科试期间,常与您同笔砚。每当提笔时,就相互看顾交谈。担心意思太切,而道理太周。所以道理太周,则文辞烦冗。意思太切,则语言激烈。然而与您作文,所长在于此,所病也在于此。您来的序中,果然有辞犯文繁之说。如今我所和答的,还是以前的毛病。等待与您相见之日,各引所作,稍删其繁而晦其义。”
长于用繁琐的词语描写某一时代人物的妆饰,正是小说能手。后世小说,凡是叙述一个重要人物出现时,必定详述其服装妆饰,也就是这个道理。原注所说的,实是贞元年间当时的时世妆。足见元稹观察精密,记忆确切。若取与白居易《新乐府·上阳白发人》中所写的天宝末年时世妆的“小头鞋履窄衣裳,青黛点眉眉细长”相比,固然不同。即与《时世妆》中所写元和妆梳的“腮不施朱面无粉,乌膏注唇唇似泥。双眉画作八字低,圆鬟无鬓椎髻样,斜红不晕赭面状”相比,也仍然有区别。那么就是这元、白几句诗,也可以当作社会风俗史料来读。
又时势头者,《才调集》卷五微之《有所教》诗云:
人人总解争时势,都大须看各自宜。
则时势者,即今日时髦之义,乃当日习用之语。但时势头则专指贞元末流行之一种时式头样也。
又重台履者,取义于重台花瓣,此处则专指莲花而言。如李德裕《会昌一品集-别集》卷一有《重台芙蓉赋》,芙蓉即莲花也。《国史补-下》苏州进藕条云:
近多重台荷花,荷花上复生一花。
故取作履样之名,与潘妃步步生莲花之典相关,更为适合也。
又《唐语林》卷四《贤媛》篇引《因话录》云:
玄宗柳婕妤,有才学,上甚重之。婕妤妹适赵氏,性巧慧,因使工镂板为杂花象之,而为夹缬。因婕妤生日,献王皇后一匹。上见而赏之,因敕宫中依样制之。当时甚秘,后渐出,遍于天下,乃为至贱所服。
寅恪按:双文在贞元时,亦服夹缬袴,可征此种著品已流行一世,虽贱者亦得服之矣。
又“时势头”,《才调集》卷五元稹《有所教》诗说:
“人人总解争时势,都大须看各自宜。”
那么“时势”,就是今天时髦的意思,是当日习用的词语。但“时势头”则专指贞元末年流行的一种时式头样。
又“重台履”,取义于重台花瓣,此处专指莲花而言。如李德裕《会昌一品集·别集》卷一有《重台芙蓉赋》,芙蓉就是莲花。《国史补》卷下《苏州进藕》条说:
“近来多重台荷花,荷花上又生一花。”
所以取作鞋样之名,与潘妃步步生莲花的典故相关,更为适合。
又有《唐语林》卷四《贤媛》篇引《因话录》说:
“玄宗的柳婕妤,有才学,皇帝很看重她。柳婕妤的妹妹嫁给了赵氏,性巧慧,于是让工匠镂板为杂花样,做成夹缬。在婕妤生日时,献给王皇后一匹。皇帝见了很欣赏,于是敕令宫中依样制作。当时很隐秘,后来逐渐传出,遍于天下,就成为最下贱的人所穿的了。”
陈寅恪按:双文在贞元年间,也穿夹缬袴,可证明这种著品已流行一世,虽贱者也能穿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