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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学
元白诗笺证稿
第一章 长恨歌 part1
《白氏长庆集》卷二八《与元九书》云:
及再来长安,又闻有军使高霞寓者,欲聘娼妓。妓大夸曰,我诵得白学士《长恨歌》,岂同他妓哉!由是增价。
《全唐诗》第一六函《白居易》卷一六《编集拙诗,成一十五卷,因题卷末,戏赠元九、李二十》云:
一篇长恨有风情,十首秦吟近正声。每被老元偷格律,苦教短李伏歌行。世间富贵应无分,身后文章合有名。莫怪气粗言语大,新排十五卷诗成。
寅恪按:自来文人作品,其最能为他人所欣赏,最能于世间流播者,未必即是其本身所最得意、最自负自夸者。若夫乐天之《长恨歌》,则据其自述之语,实系自许以为压卷之杰构,而亦为当时之人所极欣赏,且流播最广之作品。此无怪乎历千岁之久至于今日,仍熟诵于赤县神州及鸡林海外王公妾妇牛童马走之口(元微之《白氏长庆集序》中语)也。
《白氏长庆集》卷二八《与元九书》说:
等到再次来到长安,又听说有位军使高霞寓,想要聘娶娼妓。那妓女大大夸口说:我读得白学士的《长恨歌》,岂是其他妓女可比!由此增添了身价。
《全唐诗》第一六函《白居易》卷一六《编集拙诗,成一十五卷,因题卷末,戏赠元九、李二十》说:
一篇《长恨》有风情,十首《秦吟》近正声。每被老元偷格律,苦教短李伏歌行。世间富贵应无分,身后文章合有名。莫怪气粗言语大,新排十五卷诗成。
陈寅恪按:历来文人的作品,那些最能被他人所欣赏、最能于世间流传的,未必就是作者本人最得意、最自负自夸的作品。至于乐天的《长恨歌》,根据他自己的话,实际上是他自许为压卷的杰作,而且也被当时的人极为欣赏,并且是流传最广的作品。这难怪历经千年直到今天,仍然在中国本土以及海外的新罗等地被王公妻妾、牧童仆夫(译者注:指上层社会和底层社会)所熟读成诵了(元微之《白氏长庆集序》中的话)。
虽然,古今中外之人读此诗者众矣,其了解之程度果何如?王公妾妇牛童马走固不足论,即所谓文人学士之伦,其诠释此诗形诸著述者,以寅恪之浅陋,尚未见有切当之作。故姑试为妄说,别进一新解焉。
鄙意以为欲了解此诗,第一,须知当时文体之关系。第二,须知当时文人之关系。
尽管如此,古往今来、中国内外读这首诗的人很多,他们理解的程度究竟怎样呢?王公妻妾、牧童仆夫固然不足论,即便是所谓的文人学士之流,他们解释这首诗而形之于著述的,以我陈寅恪的浅陋,还没有见到有恰当之作。所以我姑且试为妄说,另进一新解。
我的意见是,想要理解这首诗,第一,必须知道当时的文体关系。第二,必须知道当时的文人关系。
何谓文体之关系?宋赵彦卫《云麓漫钞》卷八云:
唐之举人,先借当世显人以姓名达之主司,然后以所业投献。逾数日又投,谓之温卷,如《幽怪录》《传奇》等皆是也。盖此等文备众体,可以见史才,诗笔,议论。至进士则多以诗为贽。今有唐诗数百种行于世者是也。
寅恪按:赵氏所述唐代科举士子风习,似与此诗绝无关涉。然一考当日史实,则不能不于此注意。盖唐代科举之盛,肇于高宗之时,成于玄宗之代,而极于德宗之世。德宗本为崇奖文词之君主,自贞元以后,尤欲以文治粉饰苟安之政局。就政治言,当时藩镇跋扈,武夫横恣,固为纷乱之状态。然就文章言,则其盛况殆不止追及,且可超越贞观、开元之时代。此时之健者有韩、柳、元、白,所谓文起八代之衰之古文运动即发生于此时,殊非偶然也。又中国文学史中别有一可注意之点焉,即今日所谓唐代小说者,亦起于贞元、元和之世,与古文运动实同一时,而其时最佳小说之作者,实亦即古文运动中之中坚人物是也。此二者相互之关系,自来未有论及之者。寅恪尝草一文略言之,题曰《韩愈与唐代小说》,载哈佛大学《亚细亚学报》第一卷第一期。其要旨以为古文之兴起,乃其时古文家以古文试作小说,而能成功之所致,而古文乃最宜于作小说者也。拙文所以得如斯之结论者,因见近年所发现唐代小说,如敦煌之俗文学,及日本遗存之《游仙窟》等,与洛阳出土之唐代非士族之墓志等,其著者大致非当时高才文士(张文成例外),而其所用以著述之文体,骈文固已腐化,即散文亦极端公式化,实不胜叙写表达人情物态世法人事之职任。其低级骈体之敦煌俗文学及燕山外史式之《游仙窟》等,皆世所习见,不复具引。兹节录公式化之墓志文二通以供例证如下。
什么是文体关系?宋代赵彦卫《云麓漫钞》卷八说:
唐朝的举人,先借助当世显要人物把自己的姓名通报给主司,然后把自己的作品投献。过几天再投献,叫做温卷,如《幽怪录》、《传奇》等都属于这类。因为这类文章兼备各种体裁,可以显示史才、诗笔和议论。至于进士则多以诗作为见面礼。今天有数百种唐诗行于世就是这个原因。
陈寅恪按:赵氏所描述的唐代科举士人风习,似乎与这首诗绝无关系。然而一考查当日的史实,就不能不对此加以注意。因为唐代科举的兴盛,肇始于高宗时期,形成于玄宗时期,而极盛于德宗时期。德宗本来就是崇尚文词的君主,自贞元以后,更想用文治来粉饰苟安的政局。就政治而言,当时藩镇跋扈,武夫横恣,固然是纷乱的局面。然而就文章而言,其兴盛状况不仅追及,而且可以超越贞观、开元时代。此时的文学健将有韩愈、柳宗元、元稹、白居易,所谓“文起八代之衰”的古文运动就发生在这个时期,这绝不是偶然的。另外,中国文学史中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即今天我们所说的唐代小说,也兴起于贞元、元和年间,与古文运动实际在同一时期,而当时最佳小说的作者,实际上也正是古文运动中的中坚人物。这两者之间的相互关系,历来没有人论述过。陈寅恪曾草写一文略作论述,题目是《韩愈与唐代小说》,载于哈佛大学《亚细亚学报》第一卷第一期。其要旨以为古文的兴起,是当时的古文家用古文试作小说而获得成功所造成的,而古文是最适宜于写小说的一种文体。我的文章之所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是因为看到近年来所发现的唐代小说,如敦煌的俗文学,以及日本遗存的《游仙窟》等,与洛阳出土的唐代非士族墓志等,其作者大抵不是当时的高才文士(张文成是例外),而他们用来写作的文体,骈文固然已经腐化,即使是散文也极端公式化,实在不能胜任叙写表达人情物态、世法人事的任务。那些低级骈体的敦煌俗文学以及燕山外史式的《游仙窟》等,都是世人所常见的,不再引述。这里节录公式化的墓志文两通以供例证如下。
《芒洛冢墓遗文四编》卷三《安师墓志》云:
君讳师,字文则,河南洛阳人也。十六代祖西华国君,东汉永平中,遣子仰入侍,求为属国,乃以仰为并州刺史,因家洛阳焉。
又《康达墓志》云:
君讳达,自(字?)文则,河南伊阙人也。
因家河□焉。
今观两志文因袭雷同公式化之可笑,一至若此,则知非大事创革不可。是《韩昌黎集》《河东先生集》中碑志、传记之文所以多创造之杰作,而谀墓之金为应得之报酬也。夫当时叙写人生之文衰弊至极,欲事改进,一应革去不适描写人生之已腐化之骈文,二当改用便于创造之非公式化之古文,则其初必须尝试为之。然碑志、传记为叙述真实人事之文,其体尊严,实不合于尝试之条件。而小说则可为驳杂无实之说,既能以俳谐出之,又可资雅俗共赏,实深合尝试且兼备宣传之条件。此韩愈之所以为爱好小说之人,致为张籍所讥。观于文昌遗书退之之事,如《唐摭言》卷五切磋条(参《韩昌黎集》卷一四《答张籍书注》《重答张籍书注》及《全唐文》卷六八四张籍《上韩昌黎书》《上韩昌黎第二书》)云:
韩文公著《毛颖传》,好博塞之戏。张水部以书劝之。其一曰,比见执事多尚驳杂无实之说,使人陈之于前以为欢,此有以累于令德。其二曰,君子发言举足,不远于理,未尝闻以驳杂无实之说为戏也。执事每见其说,亦拊抃呼笑,是挠气害性,不得其正矣。
可知也。
是故唐代贞元、元和年间之小说,乃一种新文体,不独流行当时,复更辗转为后来所则效,本与唐代古文同一源起及体制也。唐代举人之以备具众体之小说之文求知于主司,即与以古文诗什投献者无异。元稹、李绅撰《莺莺传》及《莺莺歌》于贞元时,白居易与陈鸿撰《长恨歌》及《长恨歌传》于元和时,虽非如赵氏所言是举人投献主司之作品,但实为贞元、元和年间新兴之文体。此种文体之兴起与古文运动有密切关系,其优点便在于创造,而其特征则尤在备具众体也。
《芒洛冢墓遗文四编》卷三《安师墓志》说:
君名安师,字文则,河南洛阳人。十六代祖是西华国君,东汉永平年间,派遣儿子安仰入朝侍奉,请求成为属国,于是任命安仰为并州刺史,由此定居洛阳。
又《康达墓志》说:
君名康达,字文则,河南伊阙人。
因此定居河□。
如今看这两篇墓志文,因袭雷同、公式化到如此可笑的地步(译者注:陈公觉得可笑指姓不同,字相同都叫文则;公式化表现,只要墓主是胡人后裔,十有八九编造一个剧本祖先派儿子来中国当人质...旨在说明当时流行的骈文已经进入了死胡同。写作者不再观察生活,而是背模板。这正是韩愈等人要发动古文运动去革命的对象。),就知道非有大变革不可。这就是《韩昌黎集》《河东先生集》中的碑志、传记之文之所以多创造性的杰作,而谀墓(译者注:古人写碑志,多美化死者、虚夸德行,讨好丧家,收取高额润笔,时人讥为谀墓,这笔稿费就叫谀墓之金。)的金帛是应得的报酬的原因。当时叙写人生之文的衰败到了极点,想要改进,第一应当革除已不适宜描写人生的腐化的骈文,第二应当改用便于创造的非公式化的古文,那么最初必须尝试着去做。然而碑志、传记是叙述真实人事的文章,其文体尊严,实在不合于尝试的条件。而小说则可以是驳杂无实之说,既可以用俳谐的方式写出,又可以雅俗共赏,实在很符合尝试并且兼备宣传的条件。这就是韩愈之所以成为爱好小说的人,以至于被张籍所讥讽的缘故。看张文昌写信给韩退之的事,如《唐摭言》卷五“切磋”条(参考《韩昌黎集》卷一四《答张籍书注》《重答张籍书注》及《全唐文》卷六八四张籍《上韩昌黎书》《上韩昌黎第二书》)说:
韩文公写作《毛颖传》,喜好博塞(译者注:“博” 指掷骰,“塞” 指行棋,合称博塞,泛指各类博弈游戏。)之戏。张水部写信劝说他。其一封信说,近来见执事多崇尚驳杂无实之说,让人陈之于前作为欢娱,这有损于您的德行。其二封信说,君子发言举足,不远离于理,未曾听说以驳杂无实之说作为戏言的。执事每见这种说法,也拍手欢笑,这是扰乱心气、损害本性,不得其正。
可以知道了。
所以唐代贞元、元和年间的小说,是一种新文体,不仅流行于当时,而且辗转成为后来效法的对象,本来与唐代古文是同一源起和体制。唐代的举人以具备众体的小说文体来求知于主司,与用古文诗什投献的没有什么不同。元稹、李绅在贞元年间撰写了《莺莺传》和《莺莺歌》,白居易与陈鸿在元和年间撰写了《长恨歌》和《长恨歌传》,虽然并非如赵氏所说的那样是举人投献主司的作品,但确实是贞元、元和年间新兴的文体。这种文体的兴起与古文运动有密切关系,其优点就在于创造,而其特征尤其在于具备众体。
既明乎此,则知陈氏之《长恨歌传》与白氏之《长恨歌》非通常序文与本诗之关系,而为一不可分离之共同机构。赵氏所谓文备众体中,可以见诗笔(赵氏所谓诗笔系与史才并举者。史才指小说中叙事之散文言。诗笔即谓诗之笔法,指韵文而言。其笔字与六朝人之以无韵之文为笔者不同)之部分,白氏之歌当之。其所谓可以见史才议论之部分,陈氏之传当之。后人昧于此义,遂多妄说,如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八选《长恨歌》评云:
迷离恍惚,不用收结,此正作法之妙。
又《唐宋诗醇》卷二二云:
结处点清长恨,为一诗结穴。戛然而止,全势已足,不必另作收束。
初视之,其言似皆甚允当。详绎之,则白氏此歌乃与传文为一体者。其真正之收结,即议论与夫作诗之缘起,乃见于陈氏传文中。传文略云:
质夫举酒于乐天前曰,乐天深于诗,多于情者也。试为歌之如何?乐天因为《长恨歌》。意者不但感其事,亦欲惩尤物,窒乱阶,垂于将来也。歌既成,使鸿传焉。世所不闻者,予非开元遗民,不得知。世所知者,有《玄宗本纪》在。今但传《长恨歌》云尔。
此节诸语正与元氏《莺莺传》末结束一节所云:
时人多许张为善补过者。予尝于朋会之中,往往及此意者,使夫知者不为,为之者不惑。贞元岁九月,执事(?)李公垂宿于予靖安里第,语及于是。公垂卓然称异,遂为《莺莺歌》以传之。崔氏小名莺莺,公垂以命篇。
适相符合。而李氏之《莺莺歌》,其诗最后数语亦为:
诗中报郎含隐语,郎知暗到花深处。三五月明当户时,与郎相见花间语(语字从董解元西厢本,他本作路)。
然则《莺莺歌》虽不似《长恨歌》之迷离恍惚,但亦不用所谓收结者,其故何耶?盖《莺莺传》既可谓之《会真记》(见拙著《读〈莺莺传〉》,载《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十本第一分。今附于第四章后),故《莺莺歌》亦可谓之《会真歌》。《莺莺歌》以与郎相见即会真结(会真之义与遇仙同,说详拙著《读〈莺莺传〉》),与《长恨歌》以长恨结,正复相同。至于二诗之真正收结,则又各在其传文之中也。二诗作者不同,价值亦异,而其体裁实无一不合。盖二者同为具备众体之小说中之歌诗部分也。后世评《长恨歌》者,如前所引二例,于此全未明了,宜乎其赞美乐天,而不得其道矣。
既已明白这一点,那么就知道陈鸿的《长恨歌传》与白居易的《长恨歌》不是通常的序文与诗的关系,而是不可分离的共同机构。赵氏所说的“文备众体”之中,可以见“诗笔”的部分,由白氏的歌来担当;所谓可以见“史才”、“议论”的部分,由陈氏的传来担当。后人昧于此义,于是多有妄说,如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八选《长恨歌》评语说:
迷离恍惚,不用收结,这正是作法的妙处。
又《唐宋诗醇》卷二二说:
结尾处点明“长恨”,是一诗的结穴。戛然而止,全势已足,不必另作收束。
初看起来,他们的话似乎都很恰当。详细分析一下,则白氏此歌本与传文为一体。其真正的收结,即议论以及作诗的缘起,乃是见于陈氏的传文中。传文大致说:
王质夫在乐天面前举酒说:乐天深于诗,多于情。试着为此作歌如何?乐天于是写了《长恨歌》。意旨不仅是为这件事感伤,也想惩戒尤物、堵塞乱阶,垂诫将来。歌写完之后,让陈鸿为它作传。世人所不知的,我不是开元遗民,不得而知;世人所知道的,有《玄宗本纪》在。如今只传《长恨歌》罢了。
这几句话正与元稹《莺莺传》末尾结束一节所说:
当时的人多赞许张生是善于补过的人。我曾在朋友聚会之中,往往说到这个意思,使知道的人不去做,做了的人不迷惑。贞元年间九月,李公垂住在我靖安里的宅第中,谈及此事。公垂惊异称奇,于是作了《莺莺歌》来传述它。崔氏小名莺莺,公垂以此命名。
恰好相符。而李公垂的《莺莺歌》,其诗最后几句是:
诗中报郎含隐语,郎知暗到花深处。三五月明当户时,与郎相见花间语。
那么《莺莺歌》虽然不像《长恨歌》那样迷离恍惚,但也不用所谓的收结,其缘故何在?大概《莺莺传》既然可以称为《会真记》,所以《莺莺歌》也可以称为《会真歌》。《莺莺歌》以“与郎相见”即“会真”作结,与《长恨歌》以“长恨”作结,正是相同的。至于这两首诗真正的收结,则又各自在他们的传文之中。两诗作者不同,价值也有差异,而其体裁其实没有一处不合。因为二者同为具备众体的小说中的歌诗部分。后世评论《长恨歌》的人,如前所引的两例,对此完全没有明白,难怪他们赞美乐天,却不得其道了。
更取韩退之小说作品观之(详见拙著《韩愈与唐代小说》,载哈佛大学《亚细亚学报》第一卷第一期),如《韩昌黎集》卷二一《石鼎联句诗序》,即当时流行具备众体之小说文也。其序略云:
二子(侯喜刘师服)因起谢曰:尊师(轩辕弥明)非世人也,其伏矣,愿为弟子,不敢更论诗。道士奋曰:不然。章不可以不成也。又谓刘曰:把笔来,吾与汝就之。即又唱出四十字,为八句。书讫,使读。读毕,谓二子曰:章不已就乎?二子齐应曰:就矣。
寅恪按:此八句四十字,即《石鼎联句诗序》之末段。其词云:
全胜瑚琏贵,空有口传名。岂比俎豆古,不为手所拯。磨砻去圭角,浸润着光精。愿君莫嘲诮,此物方施行。
此篇结句此物二字,即石鼎之代称。亦正与李公垂之《莺莺歌》,即《会真歌》之与郎相见,白乐天《长恨歌》之此恨绵绵,皆以结局之词义为全篇之题名,结构全同。于此可以知当时此种文章之体制,而不妄事评赞矣。复次,洪氏《韩公年谱》云:
或谓轩辕寓公姓,弥明寓公名,盖以文滑稽耳。是不然,刘侯虽皆公门人,然不应讥诮如是之甚。且言弥明形貌声音之陋,亦岂公自词耶?而《列仙传》又有《弥明传》,要必有是人矣。
朱子《韩文考异》云:
今按此诗句法全类韩公,而或者所谓寓公姓名者。盖轩辕反切近韩字,弥字之意又与愈字相类,即张籍所讥与人为无实驳杂之说者也,故窃意或者之言近是。洪氏所疑容貌声音之陋,乃故为幻语,以资笑谑,又以乱其事实,使读者不之觉耳。若《列仙传》,则又好事者,因此序而附着之,尤不足以为据也。
寅恪按:朱子说甚谛,其深识当时文章体裁,殊非一般治唐文者所及。故不嫌骈赘,并附于此,以资参校。
再拿韩退之的小说作品来看(详见拙著《韩愈与唐代小说》(译者注:此小说不是明清白话小说,而是唐人杂传、俳谐短文、虚构寓言、志怪逸闻、传奇雏形一类脱离儒家正经、叙事虚构、趣味化的文体。),载哈佛大学《亚细亚学报》第一卷第一期),如《韩昌黎集》卷二一《石鼎联句诗序》,就是当时流行的具备众体的小说文。其序大致说:
侯喜、刘师服二人于是起身谢罪说:尊师不是世间之人,我们服了,愿为弟子,不敢再论诗。道士奋然说:不对。篇章不可以不完成。又对刘师服说:拿笔来,我与你完成它。随即又唱出四十字,成为八句。写完之后,让他读。读毕,对二人说:篇章不是已经完成了吗?二人齐声应道:完成了。
陈寅恪按:这八句四十字,就是《石鼎联句诗序》的末段。其词说:
全胜瑚琏贵,空有口传名。岂比俎豆古,不为手所拯。磨砻去圭角,浸润着光精。愿君莫嘲诮,此物方施行。
这篇的结句“此物”二字,是石鼎的代称。这也正与李公垂的《莺莺歌》即《会真歌》的“与郎相见”,白居易《长恨歌》的“此恨绵绵”,都是以结局的词义作为全篇的题名,结构完全相同。由此可知当时这种文章的体制,而不至于妄事评赞了。再者,洪兴祖《韩公年谱》说:
有人说“轩辕”寓含韩公的姓,“弥明”寓含韩公的名,大概是以文调笑罢了。其实不然,刘、侯都是韩公的门人,不应讥诮到如此程度。而且说到弥明形貌声音的丑陋,难道也是韩公自述吗?而《列仙传》中又有《弥明传》,想必是有这个人的。
朱子《韩文考异》说:
如今按此诗句法全像韩公,而所谓寓含韩公姓名之说,大概是“轩辕”的反切近似“韩”字,“弥”字的意义又与“愈”字相类,这就是张籍所讥讽的与人为无实驳杂之说,所以我私下以为有人说的话近似正确。洪氏所质疑的容貌声音的丑陋,乃是故意制造的幻语,以资笑谑,又用来淆乱事实,使读者不觉察罢了。至于《列仙传》,则又是好事者,因这篇序而附会上去的,更不足以作为依据。
陈寅恪按:朱子的话很精当,他深识当时的文章体裁,绝非一般研究唐代文章的人所能及。所以不嫌繁冗,一并附在这里,以供参校。
何谓文人之关系?《白氏长庆集》卷二八《与元九书》云:
与足下小通,则以诗相戒。小穷,则以诗相勉。索居,则以诗相慰。同处,则以诗相娱。
元白二人作诗,相互之密切关系,此数语已足以尽之,不必更别引其他事实以为证明。然元白二人之作诗,亦各受他一人之影响,自无待论。如前引《全唐诗》第一六函《白居易》卷一六《编集拙诗,成一十五卷,因题卷末,戏赠元九、李二十》诗每被老元偷格律句,乐天自注云:
元九向江陵日,尝以拙诗一轴赠行,自后格变。
又苦教短李伏歌行句,自注云:
李二十尝自负歌行,近见予《乐府》五十首,默然心伏。
盖《白氏长庆集》卷二《和答诗十首·序》略云:
五年春,微之左转为江陵士曹掾。仆职役不得去,命季弟送行,且奉新诗一轴致于执事,凡二十章,欲足下在途讽读。及足下到江陵,寄在路所为诗十七章,皆得作者风。岂仆所奉者二十章,遽能开足下聪明,使之然耶?何立意措辞与足下前时诗,如此之相远也。
又《元氏长庆集》卷二四《和李校书新题乐府二十首·序》云:
予友李公垂,予乐府新题二十首。雅有所谓,不虚为文。予取其病时之尤急者,列而和之,盖十二而已。
今《白氏长庆集》卷三卷四所载《新乐府》五十首,即因公垂、微之所咏而作也。其所以使李氏心伏者,乃由当时文士各出其所作互事观摩,争求超越,如《白氏长庆集》卷二《和答诗十首·序》云:
旬月来多乞病假,假中稍闲,且摘卷中尤者,继成十章,亦不下三千言。其间所见,同者固不能自异,异者亦不能强同。同者谓之和,异者谓之答。
今并观同时诸文人具有互相关系之作品,知其中于措辞(即文体)则非徒仿效,亦加改进。于立意(即意旨)则非徒沿袭,亦有增创。盖仿效沿袭即所谓同,改进增创即所谓异。苟今世之编著文学史者,能尽取当时诸文人之作品,考定时间先后,空间离合,而总汇于一书,如史家长编之所为,则其间必有启发,而得以知当时诸文士之各竭其才智,竞造胜境,为不可及也。
什么是文人关系?《白氏长庆集》卷二八《与元九书》说:
与您小有通显,就以诗相警戒;稍有困顿,就以诗相勉励;独居,就以诗相安慰;同处,就以诗相娱乐。
元稹、白居易二人作诗,相互之间的密切关系,这几句话已经足以道尽,不必再另引其他事实来证明。然而元白二人作诗,也各自受到他人的影响,自不待言。如前引《全唐诗》第一六函《白居易》卷一六《编集拙诗,成一十五卷,因题卷末,戏赠元九、李二十》诗中“每被老元偷格律”句,乐天自注说:
元九前往江陵时,曾以我的诗一轴赠给他送行,自那以后他的诗格变化了。
又“苦教短李伏歌行”句,自注说:
李二十曾自负歌行,近来见到我的《乐府》五十首,默然心悦诚服。
因为《白氏长庆集》卷二《和答诗十首·序》大致说:
元和五年春,元微之被贬为江陵士曹参军。我因职役不能去送行,命令小弟送行,并且奉上新诗一轴致于您,共二十章,想让您在路上吟诵。等您到了江陵,寄来了在路上所作的诗十七章,都具有作者的风范。难道是我所奉上的二十章,突然开了您的聪慧,使之这样吗?为什么立意措辞与您从前时候的诗,如此相去甚远呢?
又《元氏长庆集》卷二四《和李校书新题乐府二十首·序》说:
我的朋友李公垂,写了乐府新题二十首。很有意谓,不虚为文。我取其痛切时弊尤为急迫的,列出来并加以和作,大约十二首罢了。
如今《白氏长庆集》卷三、卷四所载的《新乐府》五十首,就是因李公垂、元微之所咏而作的。其所以使李氏心悦诚服的缘故,乃在于当时文士各自拿出自己的作品互相观摩,争求超越,如《白氏长庆集》卷二《和答诗十首·序》说:
一月来多请病假,假期中稍有空闲,且摘取卷中特别好的,续成十篇,也不下三千字。其中所见,相同的固然不能自异,相异的也不能强同。相同的叫做和,相异的叫做答。
如今一并观察同时各位文人具有互相关系的作品,可知其中在措辞(即文体)方面,不仅是仿效,也有所改进;在立意(即意旨)方面,不仅是沿袭,也有所增创。大概仿效沿袭就是所谓的“同”,改进增创就是所谓的“异”。如果现今编著文学史的人,能够尽取当时各位文人的作品,考定时间先后、空间离合,而总汇于一本书中,如同史家的长编那样去做,那么其中必定有启发,而得以知道当时各位文士各自竭尽其才智,争相创造出胜境,是后人难以企及的。
据上所论,则知白、陈之《长恨歌》及《长恨歌传》,实受李、元之《莺莺歌》及《莺莺传》之影响,而微之之《连昌宫词》又受白、陈之《长恨歌》及《长恨歌传》之影响。其间因革演化之迹,显然可见。兹释《长恨歌》,姑就《莺莺歌》及《莺莺传》与《长恨歌》及《长恨歌传》言之,暂置《连昌宫词》不论焉。
据《莺莺传》云:
贞元岁九月,执事(?)李公垂宿于予靖安里第,语及于是。公垂卓然称异,遂为《莺莺歌》以传之(此节上已引)。
贞元何年,虽阙不具。但贞元二十一年八月即改元永贞,是传文之贞元岁,绝非贞元二十一年可知。
又《莺莺传》有:
后岁余,崔已委身于人,张亦有所娶。
之语。则据《才调集》卷五微之《梦游春七十韵》云:
一梦何足云,良时事婚娶。当年二纪初,佳节三星度。朝蕣玉佩迎,高松女萝附。韦门正全盛,出入多欢裕。
《韩昌黎集》卷二四《监察御史元君妻京兆韦氏夫人墓志铭》云:
夫人于仆射为季女。爱之,选婿得今御史河南元稹。稹时始以选校书秘书省中。
及《白氏长庆集》卷六一《河南元公墓志铭》(《旧唐书》卷一六六《元稹传》同)云:
年二十四,试判入四等,署秘省校书。
是又必在贞元十八年微之婚于韦氏之后(微之此时年纪,即二十四),而《莺莺传》复有:
自是绝不复知矣。
一言,则距微之婚期必不甚近,然则贞元二十年乃最可能者也。又据《长恨歌传》略云:
元和元年冬十二月,太原白乐天自校书郎尉于盩厔。鸿与琅琊王质夫家于是邑,暇日相携游仙游寺,话及此事。乐天因为《长恨歌》。
此则《长恨歌》及《长恨歌传》之作成在《莺莺歌》及《莺莺传》作成之后。其传文即相当于《莺莺传》文,歌词即相当于《莺莺歌》词及会真等诗,是其因袭相同之点也。至其不同之点,不仅文句殊异,乃特在一为人世,一为仙山;一为生离,一为死别;一为生而负情,一为死而长恨。其意境宗旨,迥然分别,俱可称为超妙之文。若其关于帝王、平民(莺莺非出高门,说详拙著《读〈莺莺传〉》),贵贱高下所写之各殊,要微末而不足论矣。复次,就文章体裁演进之点言之,则《长恨歌》者,虽从一完整机构之小说,即《长恨歌》及《长恨歌传》中分出别行,为世人所习诵,久已忘其与传文本属一体。然其本身无真正收结,无作诗缘起,实不能脱离传文而独立也。至若元微之之《连昌宫词》,则虽深受《长恨歌》之影响,然已更进一步,脱离备具众体诗文合并之当日小说体裁,而成一新体,俾史才诗笔议论诸体皆汇集融贯于一诗之中(其详俟于《论〈连昌宫词〉》章述之),使之自成一独立完整之机构矣。此固微之天才学力之所致,然实亦受乐天《新乐府》体裁之暗示,而有所摹仿。故乐天于每被老元偷格律,苦教短李伏歌行之句及自注元九向江陵日,尝以拙诗一轴赠行,自后格变李二十尝自负歌行,近见吾《乐府》五十首,默然心伏之语,明白言之。世之治文学史者可无疑矣。
根据以上论述,可知白、陈的《长恨歌》及《长恨歌传》,实际受了李、元的《莺莺歌》及《莺莺传》的影响,而元微之的《连昌宫词》又受了白、陈的《长恨歌》及《长恨歌传》的影响。其间因袭变革演化的痕迹,显然可见。这里解释《长恨歌》,姑且就《莺莺歌》《莺莺传》与《长恨歌》《长恨歌传》来谈,暂时不论《连昌宫词》。
据《莺莺传》说:
贞元年间九月,李公垂住在我靖安里宅第中,谈及此事。公垂惊异称奇,于是作了《莺莺歌》来传述它。
贞元何年,虽然缺载不详。但贞元二十一年八月就改元永贞,可知传文中的贞元年间,绝不是贞元二十一年。
又《莺莺传》有:
后来过了一年多,崔莺莺已经嫁了人,张生也另娶了妻子。
这样的话。则据《才调集》卷五元微之《梦游春七十韵》说:
一梦何足云,良时事婚娶。当年二纪初,佳节三星度。朝蕣玉佩迎,高松女萝附。韦门正全盛,出入多欢裕。
《韩昌黎集》卷二四《监察御史元君妻京兆韦氏夫人墓志铭》说:
夫人是韦仆射的小女儿。韦仆射疼爱她,选女婿选得了如今的御史河南人元稹。元稹当时刚刚以选校书在秘书省中。
以及《白氏长庆集》卷六一《河南元公墓志铭》(《旧唐书》卷一六六《元稹传》相同)说:
二十四岁,试判入四等,署任秘书省校书郎。
这又必定在贞元十八年元微之与韦氏结婚之后(微之此时年纪正是二十四),而《莺莺传》又有:
从此再也消息不通了。
这样的话,则距离微之的婚期必定不远不近,如此说来贞元二十年是最可能的年份。又据《长恨歌传》大致说:
元和元年冬十二月,太原白乐天从校书郎任上到盩厔做县尉。陈鸿与琅琊王质夫的家就在这个县,闲暇时一同去游仙游寺,谈及这件事。乐天于是作了《长恨歌》。
可见《长恨歌》及《长恨歌传》作成在《莺莺歌》及《莺莺传》作成之后。其传文相当于《莺莺传》的文字,歌词相当于《莺莺歌》的词及会真等诗,这是它们因袭相同的地方。至于它们不同的地方,不仅文句有异,而特别在于一人世、一仙山;一生离、一死别;一活着负情、一死后长恨。其意境宗旨,截然不同,但都可称为超妙之文。至于其关于帝王与平民(莺莺并非出自高门,说详拙著《读〈莺莺传〉》),贵贱高下所写之不同,则微不足道,不必论了。再者,就文章体裁演进这一点来说,那么《长恨歌》虽然是从一个完整机构的小说,即《长恨歌》及《长恨歌传》中分出来单独流行,为世人所熟诵,早已忘记了它与传文本属一体。然而它本身没有真正的收结,没有作诗的缘起,实在不能脱离传文而独立。至于元微之的《连昌宫词》,则虽深受《长恨歌》的影响,然而已更进一步,脱离了备具众体、诗文合并的当日小说体裁,而成为一种新体,使史才、诗笔、议论诸体都汇集融贯于一诗之中(其详细将在《论〈连昌宫词〉》一章中论述),使之自成一个独立完整的机构。这固然是微之天才学力所达到的,然而实际上也受了乐天《新乐府》体裁的暗示,而有所摹仿。所以乐天在“每被老元偷格律,苦教短李伏歌行”之句及其自注中明确地说出了这一点。世上研究文学史的人可以没有疑问了。
又宋人论诗,如魏泰《临汉隐居诗话》,张戒《岁寒堂诗话》之类,俱推崇杜少陵而贬斥白香山。谓乐天《长恨歌》详写燕昵之私,不晓文章体裁,造语蠢拙,无礼于君。喜举老杜《北征》诗未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妲一节,及《哀江头》昭阳殿里第一人,同辇随君侍君侧一节,以为例证。殊不知《长恨歌》本为当时小说文中之歌诗部分,其史才议论已别见于陈鸿传文之内,歌中自不涉及。而详悉叙写燕昵之私,正是言情小说文体所应尔,而为元白所擅长者(见拙著《读〈莺莺传〉》)。如魏、张之妄论,真可谓不晓文章体裁,造语蠢拙也。又汪立名驳《隐居诗话》之言(见《汪本》卷一二)云:
此论为推尊少陵则可,若以此贬乐天则不可。论诗须相题,《长恨歌》本与陈鸿王质夫话杨妃始终而作,犹虑诗有未详,陈鸿又作《长恨歌传》,所谓不特感其事,亦欲惩尤物,窒乱阶,垂于将来也。自与《北征》诗不同。若讳马嵬事实,则长恨二字便无着落矣。
是以陈鸿作传为补《长恨歌》之所未详,即补充史才议论之部分,则不知此等部分,为诗中所不应及,不必详者。然则汪氏不解当日小说体裁之为何物,犹有强作解事之嫌也。
又宋人论诗,如魏泰《临汉隐居诗话》、张戒《岁寒堂诗话》之类,都推崇杜甫而贬斥白居易。认为乐天《长恨歌》详细描写男女私情,不晓得文章体裁,造语蠢拙,对君王无礼。他们喜欢举杜甫《北征》诗中“未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妲”一节,以及《哀江头》中“昭阳殿里第一人,同辇随君侍君侧”一节,作为例证。殊不知《长恨歌》本是当时小说文中的歌诗部分,其史才议论已另外见之于陈鸿传文之内,歌中自然不涉及。而详细叙写男女私情,正是言情小说文体所应有的,而且是元白所擅长的(见拙著《读〈莺莺传〉》)。像魏、张的妄加议论,真可谓不晓文章体裁、造语蠢拙了。又汪立名反驳《隐居诗话》的话(见《汪本》卷一二)说:
这种议论用来推崇杜甫可以,若用来贬低白居易则不可以。论诗必须根据诗题,《长恨歌》本是因与陈鸿、王质夫谈论杨贵妃的始终而作,还担心诗中有不详细之处,陈鸿又作了《长恨歌传》,所谓不只是感伤其事,也想惩戒尤物、堵塞乱阶、垂诫将来。自然与《北征》诗不同。如果讳言马嵬事实,那么“长恨”二字便无着落了。
于是认为陈鸿作传是为了补充《长恨歌》所未详之处,即补充史才议论的部分,却不知这一部分,是诗中所不应涉及、不必详述的。可见汪氏不了解当日小说体裁为何物,还是有强作解事的嫌疑。
歌云: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容斋续笔》卷二唐诗无讳避条略云:
唐人歌诗,其于先世及当时事,直词咏寄,略无隐避。至宫禁嬖昵,非外间所应知者,皆反覆极言,而上之人亦不以为罪。如白乐天《长恨歌》讽谏诸章,元微之《连昌宫词》始末,皆为明皇而发。杜子美尤多。此下如张祜《赋连昌宫》等三十篇,大抵咏开元、天宝间事。李义山《华清宫》等诸诗亦然,今之诗人不敢尔也。
寅恪按:洪氏之说是也。唐人竟以《太真遗事》为一通常练习诗文之题目,此观于唐人诗文集即可了然。但文人赋咏,本非史家纪述,故有意无意间逐渐附会修饰,历时既久,益复曼衍滋繁,遂成极富兴趣之物语小说,如乐史所编著之《杨太真外传》是也。
歌中写道: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容斋续笔》卷二“唐诗无讳避”条大致说:
唐人歌诗,对于先世及当时之事,直词咏寄,几乎没有隐避。至于宫禁嬖昵之事,本不是外间所应知道的,都反复极言,而朝廷也不以此降罪。如白乐天《长恨歌》及讽谏诸章,元微之《连昌宫词》全篇,都是为明皇而发的。杜子美尤其多。这以下如张祜《赋连昌宫》等三十篇,大抵咏开元、天宝间事。李义山《华清宫》等诸诗也是这样的,今天的诗人不敢如此了。
陈寅恪按:洪迈的话是对的。唐人竟以《太真遗事》作为一个通常练习诗文的题目,这从唐人诗文集即可了然。但文人赋咏,本非史家纪述,所以有意无意间逐渐附会修饰,历时既久,更加曼衍滋繁,于是成为极富兴趣的故事小说,如乐史所编著的《杨太真外传》就是如此。